第301章 帝國之刃(4)
開幕禮當天, 帝國自然科學館。
事情正如路遠寒想的那樣,需要皇室繼承人出席的地方備受執法者重視,從前一天夜裡起, 警務司的獵犬就開始在附近巡邏,還有兩位受到帝國冊封的聖裁騎士在門庭前管理事務他們保持著高度警惕, 以免有不法分子趁機潛入進去, 對那位尊貴的殿下產生威脅。
所有進入場館的賓客都需要驗明身份, 他們或是出示燙金請柬, 或是亮出代表著皇家學術協會的徽章,就能透過審判庭的檢查。
首先到場的是個大人物, 奎恩·路易斯。
他是帝國銀行等一系列中央企業的管理者, 掌控著整個塞諾阿的經濟命脈, 凡是想要進入上流社會的公民, 沒有人會不認得這張臉,他在保鏢的簇擁下邁步進入了場館,甚至沒有一個警察開口要求路易斯先生出示請柬。
其次是那些受到邀請的權貴,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有著財富、爵位甚至是維爾尼亞的血統, 生來就是萬眾矚目的存在,連每一根頭髮絲都充滿優雅矜貴的氣息,因為這是狄娜殿下主持的開幕禮才前來祝賀……他們無需開口, 身邊的侍從自然會替主人證明身份。
隨後是皇家學術協會的成員。
鑑於帝國自然科學館就是由狄娜·維爾尼亞和皇家學術協會合辦的,審判庭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一下徽章就放他們透過,只有在檢查到阿歷克斯·莫頓的時候發生了意外。
因為他身邊還有一個審判庭並不熟悉的面孔,對此, 阿歷克斯面不改色地說著:“這是謝司·維尓夏德閣下, 協會的特邀成員, 我正準備將他引薦到皇太女殿下面前。”
莫頓家在塞諾阿上流圈層舉足輕重, 他當然犯不著為了這點小事撒謊。
負責檢查的聖裁騎士懷疑地瞥了一眼緊隨著阿歷克斯的人,他身型高挑,卻又打扮得非常低調,整張臉籠罩在帽簷垂落的流蘇穗下,只露出毫無血色的嘴唇和一雙提著箱子的手,顯得神秘、沉著而又冷淡……僅從這副外表來看,他確實像個性情古怪的科學家。
誰都沒注意到,那人走過檢測儀的時候指示燈微弱地亮了一瞬,遺憾的是它熄滅得太快了,沒能及時發出危險預警。
開幕禮順利進行了下去。
審判庭警惕到了極點,沒有意外,沒有潛伏在座席中的刺客,狄娜·維爾尼亞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走到了臺前,為帝國自然科學館的建成進行著演講。
作為下一任皇室掌權者,她沒有驚人的美貌,卻能夠讓整個帝國折服在那種威嚴下,貴族畏懼著她,民眾敬愛著她,然而無論是誰都相信狄娜會處理好所有事務,帶領著他們走向光明。
韋根·維爾尼亞也在現場,他的座席就在一位勳爵旁邊,這位年幼的殿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恭謹得像個僕人。
事實上他並不喜歡這種場合。
但沒有辦法,誰讓他是狄娜·維爾尼亞的養子,韋根若是不陪同參與,只會遭到輿論的攻訐。他自己的尊嚴倒是不要緊,但那位皇儲殿下一點都接受不了他添麻煩,韋根在緋紅宮過著如履薄冰的生活,已經養成了察言觀色的習慣。
儘管他敬重的母親還在臺前講著,韋根的思緒卻逐漸飄飛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作為皇室繼承人並不合格,同齡的貴族已經在父輩的教導下做出一番成就,他卻無所事事,簡直有失顏面。
狄娜有意為他聘請老師,但這個人選並不是韋根自己能夠決定的,最後教他的無非是一個沒有攀附其他權貴的學者,同時還能為殿下做事,身在皇室就要習慣陰謀、審慎以及權衡利弊……韋根不禁感到了悲哀,他想,那人也不過是像自己一樣的棋子而已。
或許是脖頸前的領帶扎得太緊,他漸漸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了。下車前狄娜特意為他繫上領帶,那雙曾經殺人無數的手一寸寸調整好領帶的位置,緊接著她說:“這樣端莊大方,很適合你。”
甚麼是適合?
韋根垂下視線望著攤開的掌心,他有著無數人羨慕的高貴血統,卻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剛出生時,他想要父親陪著自己,那人卻因為密謀叛亂而被刺殺,韋根知道那多半是皇儲殿下所為,但他還是沉默地過繼到了狄娜名下,按照對方的規矩約束著自己。後來,他想要養一隻小動物,狄娜卻檢查出貓毛過敏,最後他的寵物被溺死在了盥洗池下,韋根端著剛倒好的食盆,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侍衛按緊掌心,逐漸碾滅水面微弱的漣漪。他的情緒太過強烈,反倒在那一瞬間抽離了出來韋根發現自己的靈魂陰冷、懦弱,遍是毫無邊際的黑暗。
有顆種子正在他內心生根發芽。
它飽飲著韋根·維爾尼亞的鮮血,逐漸充滿吞噬一切的慾望。
這時,他想起那隻飛過眼前的蝴蝶,其實讓韋根印象深刻的並不是它耀眼的銀翼,而是毫無拘束的狀態,這種機械造物固然壽命短暫,卻比他的一生都要自由。
狄娜·維爾尼亞的演講結束了。
在震耳欲聾的掌聲中,韋根猛地驚醒,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走神太久,竟然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刻鐘,望著狄娜不經意朝這邊投來的視線,他簡直羞愧得無地自容。好在沒過多久,開幕禮後的技術交流會就開始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擠在各個展板附近,而他們尊敬的皇女殿下坐在一邊的評委席上,以漫不經心的姿態掃視著眾人帶來的展品,似乎在思考哪一件展品更具有投資前景。
他們費盡心思,只為博取狄娜·維爾尼亞的垂青,卻不知道對方關注著的少年轉身就走,避之不及地消失在了人群當中。
韋根驟然加快了腳步。
隨身侍衛越是在背後追趕,他越是步履匆匆,就連韋根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著甚麼,或許是劈頭蓋臉的痛罵,或許是狄娜漠然中帶有一絲譴責的眼神,總之韋根逃了。
他中途不慎撞到了場館中幾名上流人士的肩膀,對方原本正要叫警衛教訓這個無禮的傢伙,察覺到他的身份後又換上一副極盡諂媚的神情,但韋根壓根顧不上跟他們糾纏,他就像一條狡猾的泥鰍,不斷左右逃竄。
直到他瞥見一張鋪著紅布的展臺,以及站在桌邊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是那個行腳商人!
儘管對方打扮得跟之前大相徑庭,韋根卻還是在一瞬間辨別出了他的身份,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警務司的人腦子終於被驢踢了嗎……有太多的疑惑無從解答,韋根震驚得無以復加,甚至忘了那些隨身侍衛還在緊追不捨,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需要我為您提供幫助嗎?小先生……不,殿下。”
那人的聲音聽起來跟上次毫無變化,就像波瀾不驚的海面,情急之下,韋根索性俯身鑽了過去,待在那張貼著編號的展臺內部。他屏住呼吸,狹窄而黑暗的環境中他只能聽見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以及自己狂跳不止的脈搏,噗通!噗通……
隨身侍衛們和他不過是一張幕布的距離,韋根整顆心都懸到了嗓子眼上,他模糊地聽到那人在外面說了些甚麼,或許是客套話,或許是別的,隨後那些嗅著他味道而來的獵犬走遠了。
原來他叫謝司·維爾夏德,韋根不禁想道。
他緊盯著幕布下那人微微泛光的鞋尖,意識到對方為了參與這次的技術交流會特意換了一雙皮鞋,褪去滿身市井氣息,就像個真正的貴族那樣進退有禮……這是一個善於偽裝的騙子。
看破路遠寒的本性後,韋根反倒對他更好奇了,他從那人膝蓋前爬了出來,謹慎地藉著附近展板的陰影為自己打掩護,好在隨身侍衛已經走了,不會再有人將他抓到狄娜·維爾尼亞面前賠罪,這讓韋根釋然地鬆下了一口氣。
“非常感謝您的幫助……我一定會想辦法報答的。”
韋根低聲說道。
路遠寒不僅為他提供了庇護,還端來一份賓客領取的餐水讓他享用。那份曲奇烘烤得非常酥脆,韋根還是第一次嚐到這種禁止出現在緋紅宮內的高熱量食物,險些噎住自己,最後他接連灌水,艱難地將那些碎渣嚥了下去。
“報答就不必了。”路遠寒將他的箱子放到了展臺上,慢條斯理地開啟機械鎖,“或許只是因為我們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絡……譬如很多年後,你成為了所有帝國公民都需要仰望的人物,僱傭我為你做一件事自然也不在話下。”
那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韋根對他的話持懷疑態度,他連自己能否順利活到成年都不沒有把握,更不用說掌控整個帝國的遠大抱負,但路遠寒的話確實對他產生了影響。
剛好他今年的生日願望還沒有許,韋根不禁想道。他很快就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那一瞬間皇孫殿下產生的想法黑暗而又深刻我要成為這個世界永不滅亡的主宰。
路遠寒不清楚韋根許下了甚麼願望,但他看到少年緊皺著眉頭,微微晃動的睫毛下浮現出一種堪稱殘忍的神情。
這才是他熟悉的那位陛下。
像是透過青澀、稚嫩的面龐看到了那個下達任務讓他趕盡殺絕的暴君,路遠寒的視線倏然一頓,不可否認,他確實對韋根·維爾尼亞起了殺意,但他仍然表現得像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甚至還為皇孫殿下拂去了落在肩膀上的一根髮絲。
就在這時,一個為賓客端茶送水的侍應生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場館內本就人滿為患,那個侍應生不得不保持著小心翼翼的姿勢,以免剛沏好的熱茶從盤中飛濺出來。
侍應生仍然倒黴地踉蹌了一下。
更糟糕的是,他摔倒的朝向正是狄娜·維爾尼亞所在的位置,雖然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近,但這邊鬧出的動靜還是引起了皇儲殿下的注意。
“嘩啦!”
在周圍人的驚呼聲中,一道高溫氣流驟然從旁邊疾馳而出,它精準無誤地避開了茶杯,將飛揚出的水花全部蒸發。
霎時間,蒸汽繚繞的白霧在燈光下折射出了一道極為耀眼的長虹,漂亮的顏色倒映在狄娜·維爾尼亞的瞳孔上,就彷彿有人特意為她準備了這場演出……充滿危險,卻又精彩絕倫,以至於那位毫無情緒的殿下也驚詫地抬了一下眉毛,緊接著開口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謝司·維爾夏德,一個無名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