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你從絕境而來(15)
十天後。
距離他們出發已經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 畏懼著面板病的伊舍爾人逐漸習慣了陰沉的光線、隨時都有可能颳風起沙的荒原,以及絕境中覬覦著他們的怪物……他們充滿警惕,無條件服從著路遠寒與瑪德琳·海斯的命令, 將隊伍的傷亡降到了最低,即便是以前的盜火行動也沒有像這樣順利過。
但就在昨夜, 沙暴讓行動隊迎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減員, 超過半數的隊員死在了那場狂風呼嘯的災難中, 同樣被颳走的還有他們的摩托車、油箱等物資。
暴怒的自然面前誰都無力迴天, 路遠寒能夠帶領剩下的人緊急避險,已經是一個奇蹟了。
清點彈藥數量的時候, 瑪德琳·海斯滿面愁雲, 他們現在的處境非常窘迫, 即使是曾經的護衛隊隊長也感到了頭痛, 她意識到自己恐怕不是得到布萊尼大人的賞識,而是被對方送上了一條絕路。
他們真的能夠活著找到秘境嗎?
瑪德琳·海斯深感懷疑,但她甚麼都沒有說,作為隊伍的主心骨必須擁有過人的心理素質, 路遠寒表現得非常鎮定,只用幾小時就重新籠絡起了側翼部隊,她更不能輸給一個外來者。
事到如今, 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值得慶幸的是金屬球沒有弄丟,不過行動隊逐漸遠離了布萊尼·索克的控制,對方不再能夠隨時提供指引,偶爾開口提醒也是一陣斷斷續續的雜音。
那代表著他們快要抵達秘境了。
經過前面的磨礪, 行動隊成員逐漸變成了野獸般的存在, 他們兩頰消瘦, 眼神空泛, 指腹無時無刻不放在扳機上,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死氣,讓人不禁懷疑這些人是否已經被蠻荒之地同化成了行屍走肉。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對同伴的信任蕩然無存,哪怕是一點有關資源的口角都有可能激化矛盾。
無法捱過缺水折磨的時候,那些陰鷙而又怨毒的眼睛轉而盯上了自己身邊的人,就彷彿渴望著從同伴身上撕下一塊肉,又或者趁機舉報對方,最好能夠立刻執行死刑,以此減少隊伍的資源消耗。
只不過那位副指揮官以鐵血手段鎮壓下了他們蠢蠢欲動的心思,隊員們發現路遠寒並非傳聞中的聖人,他冷靜、殘忍,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毫不猶豫犧牲同伴,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沒有人想得罪這個文質彬彬的瘋子。
相比之下,他們甚至更願意被瑪德琳·海斯動手教訓一通,那不過是皮肉上受點痛苦而已。
找到秘境的時候,所有人都怔住了。
說是“找到”並不確切,因為他們僅僅看到了那片遺蹟的外圍,龐大而毫無邊際的黑影籠罩在濃霧下,讓人無法想象蠻荒之地竟然有著一個時代存在的痕跡。但這裡的景象就如地獄邊境枯敗、寂寥,隱隱滲出血色的黑暗取代了晝夜,中央凝聚的漩渦深邃得似乎聯通著宇宙,一具又一具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的屍體圍繞著秘境,它們沉默了上千萬年,早已失去了語言能力,就連盛在顱內的腦組織也腐敗生灰……這裡萬物滅絕,生機湮沒,絕不是一群普通人類應該踏入的地方。
“天啊……”有人喃喃著。
“灰鷹閣下,我們已經找到了秘境,預計十分鐘後開始探索。”路遠寒盡職地做著工作報告,儘管金屬球顏色黯淡,顯然已經斷開了和布萊尼·索克的聯絡。
銀光從他腰際閃過。
路遠寒開啟了機動裝置,硬質皮帶一瞬間綁緊了他的大腿,腿根下壞死的神經已經修復,逐漸升溫的血液驅使著肌肉伸展,他從運籌帷幄的副指揮官切換到了戰鬥狀態,而這一切發生在他垂下視線的幾秒內。
很好,路遠寒面無表情地想。
既然他的身體還沒有變得遲鈍,能夠殺死人類、猛獸、畸變物甚至於一切出現在面前的活物,那就沒有甚麼好害怕的了。
他潛伏在伊舍爾人之中就是為了打探秘境的下落,現在任務完成,路遠寒本應該卸磨殺驢,將他們全部滅口,但他腦海深處仍然存有一絲懷疑與警惕,打算讓這些棋子先行探路,等到利用價值耗盡了再拋開也來得及。
“外來者。”瑪德琳·海斯忽然說道。
路遠寒帶領的側翼部隊如今只剩下十二人,正適合作為先鋒隊進行偵查。
瑪德琳交代了她的任務指令,但她沒想到面前的年輕人不再像往常一樣微微頷首,路遠寒的態度非常堅決,讓人驚詫於他展現出的鋒利,像要割傷某人似的:“我拒絕。”
“我的部下彈藥即將耗盡,於情於理都應該由裝備精良、人數更多的主隊負責危險任務。”路遠寒視線凜冽,“而且我對灰鷹閣下的重要性,你難道不清楚嗎瑪德琳·海斯,你莫非想要置一位神裔於死地?”
瑪德琳啞口無言。
沒想到他現在倒是會威脅人了,瑪德琳沉默片刻,極深地望了路遠寒一眼,就像要勘破他內心到底是黑還是白,隨即轉身部署起了偵查戰略,計劃將由主隊負責落實。
中途,他們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那些抱膝者數量極多,要想前往秘境的入口,就不可避免地要碰上它們。
雖然屍體已經徹底失去了活性,並不會主動攻擊行動隊,但它們的腦袋是中空的,一名隊員前進時不慎碰到了抱膝者,裡面的灰白腦髓就滑落而出,黏在了他的鞋面上。
那名隊員嫌惡地嘖了一聲。
沒等他想辦法清理掉這晦氣的玩意,周圍的隊員就警惕地舉起了槍,只見一片濃重的黑影從地面飛速逼近他們,直指那個鞋上沾了腦髓的隊員。當事人驚恐後撤,他扣下扳機,彈藥猶如落雨傾瀉在了黑影表面,卻被影子吞噬進去,沒能對它造成一點影響。
這是甚麼鬼東西!
所有人的神情凝重到了極點,黑影既然出現在了秘境附近,就絕不會是甚麼懷有善意的生物。
霎時間,槍聲激烈,瑪德琳·海斯帶著手下其餘隊員趕了過來,只可惜普通彈藥對黑影無法造成傷害,被追逐的那人慌不擇路地一直奔逃,卻怎麼也快不過疾馳的黑影,就在對方纏上他小腿的同時,黑影化作了滿地黏膩的觸手。
這個追捕者終於有了形體。
無數根溼滑、陰冷的觸手一瞬間撕開地面,淌著黑水的腕足就像從海平面下逐漸升起的異種生物,它們附著在隊員微微作顫的腿上,張嘴吞噬著新鮮的血肉,一根又一根纏緊他的身體,將他勒得全身充血,掉進蛇窟中也不過如此。
伊舍爾人終年生活在漫天風沙下,哪裡見過這樣的怪物,他們頓時陷入了恐慌當中,認為這就是預言中那種遊蕩於白晝的天敵。
……但現在不是夜晚嗎?
行動隊成員冷汗直流,嘴唇發白,他們下意識抬頭望著天幕,然而那種深邃、浩瀚如星空的黑暗讓人無法辨別現在是甚麼時間,反倒讓他們的精神逐漸繃緊,彷彿下一刻就要跨過理智與癲狂的界限,徹底淪為沒有自我意識的怪物。
他們受到那種力量的影響,已然忘記了同伴還在遭受怪物的折磨。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驟然劃過所有人的視野,鉤爪槍精準無誤地射中了那片觸手,直取黝黑血肉下維持著怪物運作的核心,頃刻間汁水迸飛,肆虐的觸手也不禁痙攣了一瞬。
做出行動的當然是路遠寒。
觀察過後,他已經判斷出黑影是為了抱膝者的腦髓而來,因此路遠寒使用機動裝置的時候也非常謹慎、小心,沒有讓飛射出的鉤爪碰到任何一個抱膝者的屍體。
行動隊的鉤爪槍原本應該用於攀附建築物、高牆等存在,現在卻被路遠寒用在了怪物身上。
他反手收緊纜繩,面色緊繃得就像一位冷酷無情的執刑官,那顆心臟在強勁的力道下被剜了出來,隨著鉤爪飛回了主人的掌心。
路遠寒漠然垂下視線,怪物之心還溼漉漉淌著血水,在他指節間微弱地搏動著,卻沒能讓他感到哪怕一秒的同情,不過轉瞬,就被攥得轟然開裂,連帶著那些纏人的觸手也發出一陣尖嘯,萎靡地消散於地。
路遠寒能夠找到對方的弱點所在,正是因為他本身也是由無數觸手構成的怪物,很清楚應該怎樣做到一擊斃命。
怪物雖然死了,那名隊員的膝蓋往下卻也只剩血肉模糊的兩段腿骨,強烈的疼痛感近乎讓他暈了過去,無論路遠寒還是瑪德琳·海斯,都不會選擇帶著這樣一個累贅繼續上路了。
臨走前為他留下繃帶和自盡用的彈藥,已經是行動隊最後的仁慈了。
掌握了那種怪物的弱點後,他們前進的速度加快了不少。伊舍爾人學著像路遠寒那樣斬殺怪物,他們滿身是血,行動隊制服被一片深紅浸透也在所不顧。糟糕的是,即便他們不碰掉抱膝者的腦髓,也會引起怪物的注意,越來越多的黑泥、觸手跟隨在他們背後,那種數量簡直讓人頭皮發麻……就在行動隊呼吸急促的同時,路遠寒忽然產生了一個微妙的想法。
從某種意義上講,它們也算是這裡特有的產物,必然和秘境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絡,難道這些怪物是為了防止盜火者進入其中,才會攻擊一切靠近秘境的人?
路遠寒頗為冷靜地想著,手下的動作卻沒有任何停頓,他熟練地殺死一隻觸手怪,正要繼續前進,視線卻留意到了甚麼不同尋常之處那隻怪物被他用利刃剖開窟窿,赫然從腹部滑出了一個沾著血水的物件。那不是臟器,亦非骸骨,看起來甚至有些熟悉,以至於路遠寒瞳孔驟縮,在一瞬間懷疑起了自己的認知。
他俯身將其撿了起來。
該死的……這到底是甚麼情況?
路遠寒耐心將表面上的血水擦乾淨,指腹還有些微微顫抖,這個型號的手機正好能被他一隻手握住,可惜電源耗盡,即使他按下側邊的按鍵,螢幕也不會像曾經那樣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