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你從絕境而來(14)
在路遠寒的注視下, 濺到巖壁表面的血液瞬間融進了裂縫內部,緊接著那些紋路開始了蠕動,它們猶如驟然驚醒的蝰蛇, 從接觸到鮮血的一小部分逐漸擴散到更深遠的地方,濃重的殷紅讓人下意識感到恐懼, 無論瑪德琳、醫療兵還是隱隱有些癲狂的行兇者, 所有人齊齊抬起頭來在溺水般的窒息感下, 一切尖叫、哭喊等聲音都消失了, 他們痴然望著面前的巖壁,毫無反應, 就彷彿被誰掠奪走了思考的能力。
那種感覺就像不慎闖進了某個緊鎖著的房間, 他們的停駐點原本平靜、寧和得如同聖所, 為行動隊提供著廕庇……
只有見血的那一刻, 才開啟了它真正的模樣。
“砰!”
槍聲呼嘯而過,驟然喚起了所有人的意識,他們如夢初醒地落下一身冷汗,看到那位副指揮官收起了槍, 他的眼睛深邃、危險,指腹下硝煙的味道仍未散去,卻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路遠寒垂下視線, 無論布萊尼對他就任是否滿意,至少行動隊真正接納了他,一群馴熟的忠犬總能在他需要的時候派上用場。
“所有人保持冷靜,回到帳篷中去!”
瑪德琳·海斯厲聲喝道, 與此同時, 她壓著行兇者的指節用力得快要捏斷對方的肩膀, 果不其然聽到犯人慘叫一聲。他雖然捅傷了那個舉報者, 自己卻也像是丟了魂似的神情恍惚,直到現在才意識到剛才做了甚麼。
望著滿手血跡,他聯想到那種溼漉漉、滑膩的觸感,竟然嚥了一下口水。
剛出來的行動隊員又陸陸續續回到了帳篷中,從被路遠寒叫醒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會再被巖壁上的紋路蠱惑,只剩下極少數人還在觀察著那些紋路的變化。
路遠寒就是其中之一。
望著那道讓人毛骨悚然的牆壁,他沉下心往前一步,像是找到了甚麼線索似的跟著紋路往側邊走,最後在某個位置停下腳步。這地方沒有被那片紅色侵染,隨著路遠寒用清洗工具掃開表面的灰塵、碎屑,隱藏在下面的秘密浮現出來,而那竟然是一道承載著伊舍爾語言的刻痕。
想到正是布萊尼將他們帶到了停駐點,路遠寒推斷這是前任盜火者刻下的痕跡,只不過筆者的口吻既不像布萊尼,也不像羅傑……似乎是那些已經死去之人的手跡。
【秘境?不,那是魔鬼的巢xue!】
僅是寥寥數言,記錄者就將那種震懾人心的力量傳遞了出來,也不知道曾經那批人遭受了甚麼、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刻下了痕跡然而路遠寒和瑪德琳·海斯都有必須前往秘境的理由,斷不可能因為一句無法辨別真假的話就退縮。
路遠寒不禁陷入了深思,羅傑曾經跟他說過秘境非常危險,裡面充斥著恐怖的怪物,而這道刻痕也提到了魔鬼,兩種有著細微差別的說法都指向了同一個事實。
但路遠寒現在還無法想通,秘境既然是一個科技高度發達的文明遺蹟,又為甚麼會迎來覆滅,最後淪為怪物的遊蕩之所?
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他收起多餘的想法,及時回到了帳篷附近,那個捱了一刀的倒黴鬼已經被醫療兵帶下去了,據說他的情況非常糟糕,若是傷情惡化的話,恐怕很難再捱過接下來的行程。
那意味著舉報者遲早要接受死刑,因為行動守則不允許他們在一個必死之人身上浪費飲用水、藥品等珍貴物資,行動隊下發的注射毒劑就在路遠寒胸前的口袋裡裝著,劑量微少,卻能讓垂死的傷員在不到一分鐘內斷絕氣息。
路遠寒垂下視線,地面只剩一灘猙獰的血跡。
聯想到不久後就要執行的死刑,他未免覺得有點浪費,畢竟傷患體內仍然儲存著大量血液,那可比一支小隊的水箱容量要多,但很顯然,伊舍爾人並沒有殘忍到那種程度,能下得了手從同伴身上取血喝。
他們僅在停駐點休整了幾小時,夜晚就又降臨在了蠻荒之地。
按照行動守則,瑪德琳·海斯處置了那個捅傷同伴的隊員,最近一段時間,他都不能再領取食物與水,斷供的下場遠比槍斃更讓人絕望,而且行兇者已經成了其他隊員眼中的怪胎……能對同為伊舍爾人的族類下手,還有甚麼是他做不出來的?
這場惡性事件引起了行動隊員的恐慌。
畢竟死亡就像瘟疫那樣具有傳染性,有一個人瀕死的話,接下來就會有更多案例。
望著擔架上氣若游絲的傷患,他們的面色不再輕鬆,收起帳篷的時候渾身緊繃,就連彼此的聊天頻率也降低到了一個不怎麼愉快的數值,行動隊終於意識到了這片絕境的可怕。
對於隊員低落的情緒,路遠寒不是沒有感受到,但現下更重要的是前往秘境,白天烈陽直射的時候他們行進速度緩慢,就只能趁著夜晚多趕一段路。
此刻,夜風呼嘯。
伊舍爾人無法割捨的布條終於派上了用場,行動隊制服內側做了加厚處理,極大程度上減少了他們的體溫流失。摩托車的燈光就像尖刀一樣撕開霧氣,讓他們不至於跟丟前方帶路的兩位長官,只是儀表盤上已經落滿了細碎的沙礫,那些積塵頗為礙事,需要時不時用手進行清理。
“我們甚麼時候才能到下一個停駐點?”
處在黑暗籠罩下的那顆心臟怦怦狂跳,隊伍中有人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而他的聲音就像一截導火索,引得其他隊員也跟著低聲討論起來。
“怎麼說也得等到天亮吧……你們沒人覺得身上有種難以忍受的瘙癢感嗎?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城邦的庇護,外面的空氣還真是糟糕透頂,就像有無數條小蟲鑽進血管下蠕動,即便抹了外用藥膏,仍然無法徹底消解那種不舒服的感覺。”
“沒患上面板病你就該謝天謝地了,你看那位從霧中來的長官都沒說甚麼,我們比起他應該更堅韌、更具有耐心,要是連這點小小挫折都扛不過去,怎麼對得起肩負著的使命?”
“那可是神裔!我們能一樣嗎?”
對於隊員們的絮絮低語,路遠寒置若罔聞,他正緊盯著剛充完能的金屬球,極為專注地執行著布萊尼·索克的指令,直到一道驚慌失措的叫聲驀然從他側後方傳來:“啊!那是甚麼?”
路遠寒霍然轉過了頭。
他到蠻荒之地的這段時間,從沒有遇見過任何受到畸變影響的怪物,頂多是一些可供路遠寒獵食的飛禽走獸,倒也稱不上多麼恐懼,但行動隊現在面臨的情況卻不一樣。
側翼部隊遇到的這副景象儼然超出了常理,首先發現異常的隊員擰緊燈光,一剎那增強數倍的光線為他們驅散了黑暗。
只見強光下赫然浮現出了十餘張模糊的、陰冷的面龐,那些正在靠近行動隊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死去的動物,屬於野獸的瞳孔下淌著一行瘮人的血淚,只不過它們的姿勢格外扭曲,四肢無骨般垂落,在荒漠上拖行出一道道狹長的痕跡。
很快,路遠寒的視線凝固在了對方覆蓋鬃毛的胸膛下,他注意到那裡面似乎沒有血肉填充,空有張乾癟的獸皮浮在地上緩緩飄動,顯得非常詭異,乍一看就像死而復生的屍體,也難怪會將隊員嚇得魂飛魄散。
就在這時,懸浮在路遠寒身前的金屬球倏然一震,盜火者閣下的聲音響了起來:
“秘境本身會對其周圍一片區域產生影響,你們見到的怪異景象越多,就說明離秘境越近了。隨時保持警惕,不過歷次行動中遇到的異常不盡相同,我未必能為你們提供正確的意見,現在就需要你和瑪德琳隨機應變了。”
路遠寒瞭然,這是要他自行處理的意思。
在解決異常方面,他就要比這些伊舍爾人專業得多了,死在路遠寒那雙手下的畸變物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在他看來,殺死異種生物就和擰下人的腦袋沒有區別,同樣觸感溫熱,無法對他構成真正的威脅。
見那些獸皮行動緩慢,路遠寒並沒有下令開槍,只是讓他管理的幾支小隊加快前進,跟著瑪德琳·海斯那邊,而他本人則一擰握柄,騎著摩托車繞到了隊伍最外圍,以那道冷靜、銳利的視線關注著畸變物的行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最前面的獸皮在路遠寒靠近時似乎瑟縮了一瞬……像是害怕,又像是牴觸著跟他產生任何交集。
難道這些怪物能感應到他的位格?
路遠寒有點微妙地想,行動隊尚且把他當作受人尊敬的副指揮官,遊離在外的怪物倒是先一步察覺到了他的身份,所幸它們並不會張嘴說話,也就無從告訴那些伊舍爾人真相。
他們現在的處境還算安全,但路遠寒並不知道這種位格壓制能持續多長時間,若是濃霧中有跟他同等、甚至更高位的存在,事情就變得麻煩了。
路遠寒的顧慮讓他的觸手小小焦躁了一下。
忽而,重物落地的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路遠寒循聲望去,發現跟傷患乘坐同一輛車的隊員將他推下了座椅,那人虛弱得連自己的槍都握不緊,自然無法反抗,轉瞬就栽倒在遍是沙塵的荒漠裡,被冒著黑煙的尾氣嗆得一陣咳嗽起來。
“咳……咳咳!”
路遠寒沒想到距離事發還不到一天,就已經有人不耐煩了,急著送那個浪費資源的累贅去死。
狂風下隱隱拂動的布條擋住了動手者的面部神情,讓人無從辨別他的神情是驚詫,還是一片漠然,但就他的行為不難判斷出,傷患周圍的隊員已經沒拿這位曾經的同伴當人看待了。
假如路遠寒是一位正直無私的長官,那他現在應該趕過去救人,直到醫療兵說出“他已經無法堅持下去了”再為其注射死刑。
很顯然,他並不是瑪德琳·海斯那種死守著規矩的古董,年輕人的眼睛中閃著一片冷淡的光,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注視,伏在地面上的傷患猛然抬起頭,面上充滿了求救的訊號,他期冀著副指揮官能夠伸手拉他一把,但很快,這種想法就轉變成了驚恐……因為他發現對方無動於衷,那種隱含著探究的視線不屬於人類,就像在觀察一隻捕獸夾上的老鼠。
見了鬼的神裔!
傷患不禁咒罵起來,他身上的血腥氣吸引到了那些遊蕩的怪物,飄浮的獸皮朝著他圍攏而來,腐爛的面龐上似乎還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對此,傷患只感到滿心絕望。
他剛被推下來的時候的時候摔傷了腿,根本做不到起身逃跑,只能望著那些怪物不斷逼近,他充血腫脹的眼睛越瞪越大直到一張獸皮猛地撲過來裹緊了他的身體,讓這個伊舍爾人再也無法張開嘴尖叫。
隨著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獸皮包裹的屍體逐漸不動了,緊接著它鬆開了自己的皮毛,只見那堆被剔除血肉的骨頭散落在地,狂風一吹,就被掩蓋在了黃沙之下。
飽餐過後的怪物又緩緩飄向了其他地方,卻不敢靠近路遠寒所在的區域。
他死得悄無聲息,卻沒有人會施予同情。
原來這就是它們的獵食模式,路遠寒想。怪物的舉動倒是幫他省下了注射用的毒劑,而他冷眼旁觀只是為了收集情報,現在目的已經達成,路遠寒一瞬間就從觀察狀態中抽離出來,轉而重啟引擎,像條遊魂似的跟上了大部隊。
但這場噩夢還沒有落下帷幕。
【作者有話說】
下章進本卷最重要的主線ww,距離完結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