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你從絕境而來(13)
前往秘境並不是一個短暫的過程。
伊舍爾人的城邦長期處於移動中, 但秘境所在是靜止的,那場濃霧又掩蓋了所有人的視野,若是以銅皮屋為參考系, 根據地圖前進的話,要想找到秘境可以說是天方夜譚。
好在盜火者閣下提前考慮到了這一點, 布萊尼·索克在金屬球中灌注了某種力量, 以自身帶領著他們前往秘境。
那種金屬球正是伊舍爾科技的典型產物, 被用於通訊、傳信、指引等多種用途, 路遠寒和瑪德琳·海斯人手一隻,同時傾聽著布萊尼的聲音。球體在他們的掌心觸碰下逐漸升溫, 猶如烤熟的栗子, 只不過它的續航能力不算太好, 每用半天就需要回到燃料箱上補充一次能量。
他們順利度過了第一個夜晚。
對伊舍爾人來說, 白天才是最讓他們感到恐懼的,無論陰沉的天幕、還是縈繞在周身的霧氣都讓人倍感壓抑,就像置身於無邊的潮水中……但跟著路遠寒行動時竟然沒有碰到一次傳聞中的天敵,深思過後, 他們將其歸結於神裔的特殊。
神裔,這是預言家對他的稱呼。
不知道是誰洩露了情報,關於外來者的預言逐漸流傳開來, 行動隊的成員都清楚他的身份非同一般,在這種得到庇佑的心理作用下,隊伍的行進速度都加快了不少。
路遠寒保持著直視前方的姿勢,作為行動隊的副指揮者, 他獨自享有一輛摩托車, 金屬球懸停在他胸膛前不到兩寸的位置嗡嗡作顫, 紛飛的沙礫飄到了他的護目鏡上, 刮擦出許多道細長的、模糊的痕跡。
防護鏡片下的眼睛看起來極為犀利,彷彿能穿透飛沙,以至於沒有一個人敢跟他對視。
考慮到伊舍爾人的防護方式頗為簡陋,他們暴露在空氣中的眼睛總是泛著渾濁的血絲,就像患了重病,出發前路遠寒動手製作了一副護目鏡,並且將這種做法推廣到整支隊伍,得益於他的主意,那些隊員不用再長時間眯著眼睛了。
但那僅是擋下了風沙而已。
路遠寒手下緊攥著摩托車的握柄,他垂首瞥了一眼,看到油箱內的液麵還在基準線以上,暫時不需要補充燃料。
但他沒握多久就霍然鬆開了手,蹭掉掌心的汗水後路遠寒才重新扶住了摩托車握柄,那種濡溼、黏膩的感覺讓人一陣煩躁,他不禁想道,炎熱成了目前最大的難題。
為了防止面板病的發生,行動隊制服和那些布條將他們的身體裹得非常緊實,捂得所有人背後沁出了汗,就連摩托車表面也逐漸發燙,封蓋下的引擎隨時都有可能損壞,從縫隙中冒出一陣又一陣讓人驚悸的黑煙。
但路遠寒不打算再動用精力降雨了,要是讓隊員有了依賴性,他只會被當成無盡榨取的工具,而絕望下的人心往往比一切潛藏的危險更可怕。
路遠寒的聽覺非常敏銳,他察覺到隊伍中已經有人抱怨了,在行動隊曬出毛病前,他們需要找到一個陰涼地避險。
“灰鷹閣下,我們遇到了困難。”
路遠寒如實稟報了情況,灰鷹是布萊尼·索克的行動代號,畢竟金屬球就像疾馳的飛禽一樣指引著他們前進,這樣稱呼倒也不違和。
事情正在布萊尼的意料之中,只見路遠寒持有的那隻金屬球緩緩上升,繞著他快速飛旋兩圈,似乎在感應他們當前的位置,片刻後,金屬球又重新落回了他掌心中,表面浮現的紅光驀然指向了隊伍一側:“往南十里,那地方有盜火者以前探索出的停駐點。”
“感謝您無私的幫助。”
路遠寒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畢竟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伊舍爾人盯著,不得不謹言慎行。
就連最開始抓捕外來者的瑪德琳·海斯,見他尊敬著那位盜火者閣下,神情也不由緩和了幾分,不再像對待犯人一樣隨時監視著他。
根據金屬球的指引,行動隊轉而前往了另外一邊,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了布萊尼所說的停駐點,事實上,那是塊巨大的巖壁,彷彿斜劈在地面上的一塊斧刃,靠近太陽的那側爬滿了暗紅色的鏽跡,就像無數根快要衰竭的血管,但其打下的陰影卻為這些走投無路之人提供了一個落腳點。
面前的景象無疑給了行動隊成員以希望,他們精神振奮,不再滿腹牢騷,踩下油門就騎著車衝往了默然佇立著的巖壁。
“我們已經抵達停駐點。”
路遠寒對著金屬球說道,布萊尼沉默片刻,溫和地說這裡是安全的,可以供他們歇息。隨著對方的話音落下,行動隊撐起帳篷,頗為急切地躲進了陰影裡面,畢竟他們再在烈陽下被炙烤一陣,就可以聞到同伴熟透後逸散出的肉香了。
停好摩托車後,路遠寒俯身探進了一頂帳篷,裡面坐著的幾個行動隊員對他已經很熟悉了,現在見到長官進來,那些人立刻騰出了地方,甚至還殷勤地遞來了一塊擦汗用的毛巾。
“謝謝。”路遠寒面不改色地接了過來。
他擦完汗又換了一次繃帶,畢竟那些浸透汗水的布條正散發著腥騷、難聞的氣味,而伊舍爾人才剛從瘟疫中緩過神來,說不定某個隊員體內還潛伏著致病菌……要是不及時消毒的話,引起的後果可就嚴重了。
不僅是路遠寒,就連隊員也解開布條,將制服下的胸膛坦露出來,他們每一個都是執行外勤的好手,體型健碩,汗液順著肌肉的溝壑滑了下去,讓這些伊舍爾人感到頗不舒服。
帳篷內舒緩的氣溫讓他們逐漸放鬆了下來。
路遠寒若無其事地坐在伊舍爾人當中,他一邊嚼著肉脯,一邊聽那些隊員聊天。
蠻荒之地的野獸肉質都非常柴,晾乾以後更是如此,路遠寒近乎要用上數倍於平時的力氣才能咬碎一塊堅硬的肉脯,他的牙尖隱隱作痛,不過製作的伊舍爾人在表面刷了甜醬,沁出的味道稍微撫慰了那種嚼蠟一樣的感覺。
懷著必死的心情,行動隊成員聊的話題頗為沉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有需要照顧的家人,比如尚在襁褓中的兒子、已經上了歲數的父母……即使他們死在秘境當中,官方下發的撫卹金也夠親屬改善生活,而這才是他們主動參與盜火行動的原因,像路遠寒和瑪德琳·海斯這樣,由官方直接指派的反倒是少數存在。
路遠寒忽然抬起了頭。
不知道從何時起,他們的視線落到了路遠寒身上,以一種探究的態度打量著這位長官:“聽說您前段時間跟著布萊尼、不,灰鷹閣下學習,還超過了同期的所有學生,其中也包括羅傑大人……是真的嗎?”
“能夠得到老師的指點是我的幸運,至於羅傑·厄普頓,他同樣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毫不遜色於任何人。”
路遠寒說著就直起了腰身。
他那雙覆蓋有機械裝置的腿要想屈起來屬實有些困難,簡單應付完隊員的好奇心後,路遠寒就出了帳篷,撲面而來的一股熱浪讓他不禁皺起了眉,乾澀的嘴唇下似乎沁出了少量血腥味。但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假如沒有那道巖壁隔絕烈日,一個正常人恐怕就要被曬得脫水倒下了。
路遠寒轉過身,觀察著這面被稱為停駐點的巖壁,行動隊遠望著的時候還不覺得有甚麼,現在他置身於其下,才發現那上面滿是紋路。
它們看起來像是自然風乾後出現的裂縫,又像是某種物質附著在了巖壁表面,每條黝黑裂紋延展的方向各不相同,一根又一根,就如魔鬼的爪牙,讓人盯得眼睛發酸也辨別不出來源。最糟糕的是那些群蛇般的痕跡有著一種不可小覷的影響力,以至於路遠寒不斷逼近,他的脖頸也越仰越高……就在他思索著那究竟是甚麼含義的時候,一道聲音突兀地打斷了他:
“停下,別再靠近了。”
路遠寒猛然轉過頭,看到了握著槍柄的瑪德琳·海斯,即使到了這種境地對方仍然不肯解開布條,也虧得她能堅持下去。
即使沒有瑪德琳的提醒,路遠寒也不會真像著魔一樣走到巖壁中去,但他仍然感謝了這位同事,並向對方詢問起行動隊的物資儲備情況。理論上講,他們帶了能撐過半個月的食物、彈藥與急救用品,但誰也不知道中間會不會發生意外。
好在目前還算一切正常。
瑪德琳·海斯性情嚴肅,隊員取用所有物資都在她的管控下記錄得非常清楚,路遠寒所帶的側翼部隊同樣沒有出甚麼岔子。
只是在分配飲用水的時候起了點矛盾。
這場糾紛的起因很微妙,要知道每支小隊的水箱由兩位指揮官直接保管,定時、定量進行分配,但那點稀薄的飲用水僅能讓一個人維持基本生命體徵,他們同樣要忍受乾渴的折磨。
在這種情況下,誰都不願意自己分到的飲用水缺斤少兩,甚至有人自己從城邦中偷帶了小瓶水,渴得快要發瘋的時候才拿出來抿了一口,沒想到他的行為並不隱蔽,被同伴發現後舉報到了路遠寒這裡,舉報者憤慨至極,嚷嚷著要讓那人將他帶的水充公處理。
對於這種容易引起不滿的麻煩,路遠寒沒有多說,直接取出他從瑪德琳那裡拿到的行動守則,翻到了其中一頁,上面赫然規定了兩百毫升以下的個人儲備是被容許的。
換而言之,那人的行為並不違背規定。
聽路遠寒說完,那名舉報的隊員神情訕訕地離開了,但兩人之間已經產生了無法化解的過節,擅自帶水的隊員滿腹怨恨,過了一整夜仍然沒能壓制下內心的火氣。
多數人還在帳篷下歇息的時候,那兩名隊員忽然爆發了爭吵。
鬧出的動靜一瞬間引起了路遠寒的注意,他剛跟著瑪德琳趕到事發地點,還沒來得及調解矛盾,就看到被舉報的隊員持著刀捅進了另一人腹部,短刃撕開制服,帶出了裡面溫熱的、鮮血淋漓的腸子內臟。受傷的伊舍爾人慢慢彎腰滑了下去,他整張臉龐都因為失血過多變得扭曲、無助而且充滿痛苦,難以置信同伴竟然會對自己下手但事情已經發生了,誰都無法抹消他的傷口。
霎時間,驚叫聲不絕於耳。
瑪德琳劈手奪下那把滿是鮮血的刀,緊接著制服了行兇者,從帳篷中出來的醫療兵正湊到傷患身前,檢查著他的情況……現場深陷在一片嘈雜、混亂之中,路遠寒卻緊抿嘴唇,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某個地方。
他看到飛出的血濺到了那面巖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