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你從絕境而來(9)
對方患有傳染病?還是別的甚麼情況?
路遠寒的猜測讓他一瞬間鬆開了手, 儘管那個伊舍爾人已經離開蒙娜烘焙房,他還是用酒精進行了反覆消毒,對方遺留下的那截布條也扔進爐火中處理, 連一點燒完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但他隱隱有種預感,這件事並不會到此結束, 恐怕只是個噩夢開端而已, 畢竟絕大部分伊舍爾人都擠在銅皮屋的不同樓層, 平時生活都共用一個盥洗室、公共餐廳……那人若是攜帶著疫病, 只會在短時間內快速傳染給其他住戶,到那時事態就變得嚴重了。
要告訴羅傑·厄普頓嗎?
路遠寒不禁想道, 對方畢竟是盜火者, 也算是伊舍爾城邦的一位年輕領袖, 將事情交給他處理的話就會變得容易許多, 但羅傑對他的敵意尚未完全消解,想必會藉機找路遠寒的麻煩。
想到那時羅傑·厄普頓沾滿淚水的面龐,路遠寒覺得格外有意思,他轉身關上烘焙房的店鋪, 打算過會去找那人一趟。
只是他剛到公寓,羅傑就主動找上了門。
“外來者!最近先別出門了。”羅傑·厄普頓直截了當地說道,路遠寒還是第一次在他面上見到如此嚴峻的神情, 正事當前,他赫然放下了私人恩怨,“外面狂沙漫天,車隊前進恐怕要暫停一段時間, 緊急避險, 而且有種未知疫病覆蓋了數條街區, 老師已經下令封鎖那些重災區, 病人們很快就會被送到隔離房中……就像你剛來時那樣。”
這並不是個好訊息,路遠寒想。沒想到城中竟然爆發了疫情,那個伊舍爾人若是從隔離區逃出來的,他送了對方食物,還撿起了一截帶血的布條,也就成了病源的密切接觸者。
隱瞞下去沒有任何好處。
剛好羅傑·厄普頓就在他的面前,路遠寒索性跟對方交代了情況,羅傑面色驟變,立刻退後跟路遠寒保持著一定距離,就彷彿他是個多麼可怕的死神:“……果真是個掃把星!算了,我去找醫療隊上門消殺,你待在屋裡不要隨便走動。”
看來羅傑並沒有打算將他送到隔離房中,而是想讓他在家隔離,路遠寒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是甚麼讓羅傑改變了對他的態度?
年輕的伊舍爾人面上還滲著細密的汗水,顯然剛停下來不久,但現在的情況不容耽擱,於是羅傑·厄普頓又像一支疾馳之箭狂奔而出。那陣腳步聲絲毫沒有影響到路遠寒關上雜物間的門,他冷靜地換上睡衣,整理完放薪水用的錢夾後,又給自己量了次體溫。
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出現虛弱發燒等症狀。
接下來路遠寒就沒有再做別的事了,他耐心等著羅傑請的醫療隊上門檢查。
作為怪物般的存在,路遠寒的視力非常好,同時也極為敏銳,世界上沒有任何獵物能夠逃脫他的追捕。他留意到牆角有一隻蜘蛛爬了過去,然而像是感受到了背後的注視,它忽然僵在原地,緊接著翻身摔下,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醫療隊終於趕到了這座公寓。
遺憾的是,路遠寒並沒有在那群人中見到內森的面龐,那個對外來者充滿好奇的年輕護士或許會對他手下留情,這些滿面嚴肅的傢伙卻不會有一絲寬容。他們為路遠寒測量體溫、檢查病症的態度堪稱粗魯,弄得他都有點痛了,好在最後的結果讓人放下了心路遠寒沒有患上那種傳染病。
旁觀了全程的羅傑·厄普頓終於鬆開緊皺的眉頭,但他仍然讓路遠寒在家中多待幾天,過了觀察期後再出門,期間的藥物、食材與水源供應一律由他報銷。
“觀察期要持續多久?”
路遠寒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畢竟再過不到十天羅傑·厄普頓就要帶隊前往秘境,那時候他要是還被關在公寓中,事情就糟糕透頂了。
“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至少要等到外面的疫情暫時管控下來了才能讓你出門放風。”羅傑仍然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他向路遠寒解釋道,“老師那邊我會幫你請假,實在覺得無聊的話,就多看看你借的文獻好了,除了《熵增論》《機械維修工程師筆記》以外還想看甚麼?”
難得羅傑表現得這麼好說話,路遠寒索性報上了一系列書名,以至於那人面色驟然黑了下去,轉身就走,但沒過多久,羅傑手下的外勤隊員還是將他要的書籍送了過來。
對他而言,這既是限制,同時也是一個機會。
路遠寒不必再跟著羅傑·厄普頓行動,也就有了更多思考與獨處的時間。
旁人眼中,他是居家隔離的狀態,每天早上外勤隊員會給路遠寒送來一天分量的物資,同時為他測量體溫,完成記錄後就會守在公寓樓下,嚴格限制著他的出入。
換作其他受到隔離的伊舍爾人,必然無法擺脫這種控制,但路遠寒總有著讓人意想不到的方法。
雜物間的窗戶非常狹窄,只能開啟一道縫隙,哪怕青少年都鑽不過去,孢子卻能不受拘束地穿行而出,它們猶如一顆顆無法被察覺到的“眼睛”,風勢沒有那麼強烈時,路遠寒就會把它們放出去偵察情況。他原本想將孢子附著在羅傑·厄普頓肩膀上,但經過那夜的事,對方的保護層徹底打消了他的想法。
孢子承載著他的視野,讓路遠寒變成了一個潛行於城邦中的遊魂,他的本體還靠在牆上看書,視線卻已經飄得極遠。
羅傑·厄普頓說是要封鎖疫情盛行的街區,但以隔離房的容量,根本塞不下那麼多伊舍爾人,那些銅皮屋被強行驅趕到了一邊,遠離其他相對安全的街區,護衛隊在邊上拉起了警戒線,外勤隊則巡守著剩下的區域。
路遠寒隱隱聽到那邊傳來的咳嗽、慘叫聲、絕望的哭喊聲對面似乎已經化作地獄,每天都有無數具裹滿布條的屍體被送到焚化爐,死者攜帶的病毒被烈火淨化,所有人燒完的骨灰混雜在一個通風口,狂風吹拂下瞬間遠離了伊舍爾城邦。
好在他跟羅傑·厄普頓住在同一屋簷下,並沒有被送到那片重災區。
考慮到孢子非常便捷,即使沾上病菌也可以直接銷燬,路遠寒索性讓它們快速穿過警戒線,進入了那片隔離區。
正如路遠寒所想,關在隔離區中的伊舍爾人過得非常困難,他們不僅要忍受病痛的折磨,還被斷了食水供應。在資源極度匱乏的情況下,官方的行為就跟宣判死刑沒有區別,像羅傑·厄普頓這樣的英雄尚且會因為沒剩下一滴水而發瘋,更何況是那些普通群眾。
路遠寒讓孢子停在了一棟銅皮屋中。
他看到幾個病患為了爭搶饅頭片而打得頭破血流,那些伊舍爾人曾經是無話不談的鄰居,或許還請對方到自己家中聚過餐,一起跳過聯誼舞,就像能為彼此付出性命的朋友……現在,他們卻毫不顧忌地撕打著對方的胳膊,即使扯下一層鮮血淋漓的面板也不會停手。
路遠寒觀望片刻,最後下手狠辣的那個伊舍爾人得到了食物,其他人則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那塊乾癟的饅頭片已經沾滿了灰塵、血跡以及顏色濃重的痰液,流浪漢看了都要嫌惡,卻被他奉若珍寶,就像多麼美味的盛宴一樣狼吞虎嚥著。只不過嚥下去的食物還沒能滑進胃裡,就卡在了那人喉嚨中,使得他猛烈地咳嗽著:“咳、咳咳”
半塊深黑色的胃從他嘴邊滑落而下,混著涎水與血液一起摔落在地,就像死神賜予的症兆,讓他瞬間被恐懼攫住了心臟。
不、我不要死!
那人沒能說出口就全身僵直著斷了氣,路遠寒卻讀懂了他的想法。靈魂湮滅的一瞬間,他或許看見了邊上那個毫無羽翼的死神,又或許沒有,但對方顯然不會為了他而停留,銅皮管道下驟然噴吐出的蒸汽颳起孢子,託著路遠寒的視線飛往了更遠的地方。
隔離區內部的場景皆是一片慘淡,路遠寒穿行於其中,已經想到了整座城邦要為此付出多嚴重的代價。
伊舍爾族群本就人丁寥寥,這場疫病更是讓半數以上街區都淪陷在了鮮血與烈火的絕望下。儘管最初的致病源極有可能已經死在了隔離區,又或者銷聲匿跡,但護衛隊、外勤隊若是不找一個幕後黑手出來,承受群眾們的激烈情緒,恐怕難以解釋他們為甚麼會遭受這樣的打擊。
將孢子銷燬在隔離區後,路遠寒的思緒重新回到了他體內。
羅傑·厄普頓所在的公寓現在還算安全,在盜火者的名號下,外勤隊能夠將新鮮、乾淨的食物與水輸送進來,但隨著時間推移,疫情遲早會變得越來越嚴重,將惶恐不安的人們也拖入那種絕望的境地,除非他們能從根本上遏制病情的擴散。
路遠寒想到了那時見到的伊舍爾人。
那對親子若是從隔離區逃出來的,就極有可能還潛伏在安全區,也不知道羅傑·厄普頓是否找到了兩人的下落,儘管她們的處境非常可憐,但在別人看來卻跟移動炸彈一樣恐怖至極。
羅傑當然犯不著跟路遠寒一個外來者彙報工作情況,他最近忙得焦頭爛額,不僅沒抓到那兩個致病源,還為了管控疫情加班到夜深人靜,就連布萊尼老師那裡也很少去了,高強度的工作讓羅傑感到滿身疲憊……只有輪值的時候,他才能停下來歇一口氣。
但即便如此,預言家那邊仍然沒有取消盜火行動,那意味著羅傑·厄普頓仍然要率隊出征,前往一直以來讓他恐懼著的秘境。
要是能逃避就好了,羅傑不禁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