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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你從絕境而來(8)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283章 你從絕境而來(8)

路遠寒開口時的態度非常自然, 就像正談論著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彷彿受到了魔鬼蠱惑,又或者是那些黑麥啤酒為他下了吐真劑,羅傑·厄普頓的喉嚨顫動兩下, 緊接著開始了他的敘述。

只不過提到那次行動,羅傑竟然哭了。

路遠寒的視線忽然一頓, 恐怕那些伊舍爾人壓根無法想象到他哭泣的模樣。畢竟在他們看來, 羅傑·厄普頓是受人尊敬的盜火者閣下, 是巡守著城邦安全的英雄, 他驕傲、狂妄,就像是一頭年輕氣盛的雄獅, 又怎麼會有脆弱的時候呢?

看來羅傑還真是醉了, 否則他斷然不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得如此失態, 路遠寒想。

僅是片刻, 羅傑的鼻尖就已經紅透了,眼淚順著他的臉龐滑落而下,將衣襟打得緊貼在年輕人的胸膛前,濡溼的髮絲像是無數條蜿蜒的蛇, 甚至有一縷勾在了路遠寒手上。

他看了片刻,思考著應該如何處置對方,才將那縷長髮撥了下去。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堅持下去了。”

在喝得爛醉的情況下, 羅傑已經無法分清身邊的人是外來者還是自己敬重的老師了,他說著就側過頭,竟然靠在了路遠寒的肩膀上:

“尼法、艾莉亞……他們都死了,怪物吞噬了所有人的屍體, 連一點血肉都沒有剩下, 在真正的絕望面前, 我們同樣是無能為力的食物。有時候, 我覺得自己的靈魂仍然留在那裡,那些手緊攥著我的衣角,一次又一次哀求著讓我帶他們離開,不肯放過我這個拋棄同伴的懦夫。”

聊到沉重的話題,羅傑不再那麼孩子氣了,無法消散的陰翳籠罩在他的面龐上,讓路遠寒覺得靠著自己肩膀的是一個幽靈。

路遠寒下手的目標已經精神崩潰,羅傑·厄普頓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他當然無法取得想要的情報,除非他能讓對方振作起來。

“已經過去了,羅傑。”

路遠寒聲音低沉,聽起來就像一位真正的老師,此刻他與布萊尼·索克沒有區別,用指節摩挲著羅傑如同雨水浸透的面龐,訓誡著這個無助的學生:“你不能因為已經離開的人就停滯不前。”

是這樣嗎,老師?

羅傑很想將自己滿腹苦水全部傾倒出來,但他知道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得到布萊尼·索克資助的學生,即使他成為了第五位盜火者,被所有伊舍爾人熟知,仍然無法改變鍋爐工之子的血脈。那種掩蓋在驕矜下的自卑、怯懦讓他不敢開口渴求對方的理解,對他來說,老師就像是天上月,而他只是望著那耀眼光輝自慚形穢的一隻老鼠。

“下一次行動就在十天後。”羅傑喃喃低語著,全然不知自己向別人透露了多麼重要的情報,“這是預言家閣下的決定,他們讓我帶領整支隊伍,但我無法想象沒有老師您在,我要如何保護好大家……”

路遠寒撫慰的動作停了下來。

下次盜火行動竟然就在十天後,這是他沒想到的,而且聽羅傑·厄普頓所說,布萊尼年事已高,似乎並不會參與到這次行動中,他要是想前往秘境,就必須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路遠寒現在還是一個值得懷疑的外來者,伊舍爾人必定不會讓他插手到這件事中。

路遠寒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對羅傑嚴刑逼供,問出秘境所在後一個人潛逃過去,要麼就是頂替對方的身份,成為行動隊長。畢竟他的控制手段有著一定的距離限制,羅傑·厄普頓若是前往太遠的地方,路遠寒就會失去對他的掌控力。

羅傑仍然靠在他的肩膀上,這個伊舍爾人已經不再哭了,正從鼻腔下發出一陣疲憊而又痛苦的嘆息,也不知道他酒醒後會是甚麼心情。

看來只能犧牲羅傑·厄普頓了。

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路遠寒就做出了判斷。決定奪走某人的性命時他平靜得就像翻開了書,這個魔鬼從沙發上起身,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逐漸睡去的年輕人……拜酒精的作用所賜,羅傑·厄普頓對懸於頭頂的危險毫無所覺,那道淚痕仍然垂在他的眼角,像一片盛著珍珠的水泊。

就在此刻,原本明亮的燈光驟然間黯淡了下來,它彷彿察覺到了那個外來者的陰謀,像顆恐懼的心似的一顫顫打抖。

路遠寒伸出了手,無數皎白的細絲從他掌心下蜿蜒而出,它們像是張開尖牙的毒蛇,覬覦著羅傑·厄普頓這具身體的主導權。只要順著對方張開的嘴攀爬進去,菌絲就能在一瞬間完成這場侵略,將羅傑轉化成他的傀儡,甚至不會讓本人感到痛苦。

然而事情出乎了他的意料。

菌絲即將觸碰到羅傑的一剎那,對方身上忽然亮起了強烈的光芒,那種淡白色的保護層將羅傑·厄普頓籠罩於其下,隔絕了一切邪物的傷害,路遠寒放出的菌絲當然也不例外。

這還是他第一次失手,無法言說的刺痛感瞬間湧了上來,以至於路遠寒的瞳孔微微作顫,碰到保護層的那部分菌絲像是被烈火燒過般化作灰燼,緊接著脫離他的控制,紛紛揚揚地落了下去。

該死的,伊舍爾人竟然真的懂得神秘學?

路遠寒很快就反應過來,布萊尼最開始將他放在羅傑·厄普頓身邊,恐怕不僅是為了讓羅傑隨時彙報外來者的動向,對方提前做好了保護措施,絕不會將自己的學生置於險境。

但布萊尼·索克再怎麼算無遺策,也沒有想到一向驕傲的羅傑會對著他開啟心防,那道保護層只能隔絕物理傷害,卻管不住羅傑的嘴。

路遠寒立刻收回了手,所幸那道保護層沒有在他掌心留下灼傷的痕跡,只是讓整條胳膊泛起一陣痠痛,否則他就無法解釋了。畢竟布萊尼設下的眼線遍及全城,他們監視著路遠寒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舉動,就像個陰魂不散的噩夢只有待在這座公寓裡的時候,他才能得到喘息的餘地。

看來他只能去找第三條路了。

路遠寒心情沉重,他端起羅傑剩下的最後一口黑麥啤酒,抵在鼻尖處聞著解愁。

估摸著這樣灌下去羅傑隔天起來必然會斷片,記不得今夜發生過甚麼,路遠寒才算是鬆下了一口氣。他開始慢條斯理地收拾桌子,清理酒瓶,順便把不省人事的羅傑扛到床上……出門時甚至還帶走了垃圾,簡直就像是羅傑·厄普頓請到的一個完美家政。

羅傑·厄普頓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

他隱約記得自己昨夜似乎喝了酒,還做了關於那場盜火行動的噩夢,只不過印象太過模糊,羅傑也無法確定那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而且他口腔裡一片清新的味道……總不能是有個好心人闖進來替他刷了牙吧,羅傑想道。

羅傑著急地從床邊一躍而下,因為他今天醒得比平時晚,那意味著他要在十分鐘內完成換衣服、吃早餐以及帶著機動裝置出門,否則趕不上準點敲鐘,就是他的重大工作失誤了。

家裡似乎變得整潔了一點?

羅傑顧不得多想,他正叼著烤好的麵包片往身上裹滿布條,這個身型健壯的年輕人像陣風似的颳了出去,出門時他匆匆瞥了一眼隔壁,發現雜物間上著鎖,看來外來者已經按時出發了,甚至沒有等他,這讓羅傑感到了一點懊惱。

好在接下來的敲鐘、巡邏都非常順利,羅傑·厄普頓提起幹勁,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完成了工作,最後那個街區的伊舍爾人送了他一份鍋爐貝果,說是他們店最新推出的暢銷款,廣受好評。

品嚐過後,羅傑發現味道確實還不錯。這讓他糟糕的心情好了起來,以至於在教室裡看到路遠寒的時候,他都難得沒有發脾氣。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今天的隨堂測試。布萊尼·索克將試卷發下來的時候,羅傑面色慘淡,只不過伊舍爾人天生面板黝黑,也就難以從他面上看出此人如遭雷劈的心情。

羅傑·厄普頓知道自己完了。

交上答卷的那一刻他感到渾身發冷,羅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到了教室另外那邊,看到路遠寒面色平靜,就知道那人必定又要拿到滿分了。一個外來者竟然能將他們的知識掌握得如此熟練,簡直讓這些伊舍爾人羞愧得無地自容。

似乎留意到了他下意識的視線,路遠寒側過頭,朝羅傑露出一個微笑。

……莫名其妙的外來者!

路遠寒不知道羅傑·厄普頓已經在心裡將自己罵了一萬遍,他昨天回去後又重新溫習了功課,因此這份測試並沒有難倒他,可以說是信手拈來。路遠寒照常交上卷子,朝布萊尼點頭示意,沒過多久就收拾好東西走出了教室。

十天之內,他要想到前往秘境的方法,任務的緊迫感讓路遠寒略有些煩躁。

好在他是個非常敬業的員工,蒙娜烘焙房的主人近乎將他當成了一棵搖財樹,每天都盼著路遠寒過來衝業績,下班以後,還會讓他捎份店裡最美味的蛋糕回去。

“多謝惠顧!蒙娜烘焙房致力於打造一流的甜點與麵包,讓每個伊舍爾人都能吃得好、吃得放心,歡迎您下次再來。”

路遠寒對這套話術已經很熟悉了,他剛給客人打包好餐品,就看到一道略顯羸弱的身影停在了玻璃櫃前,他抬頭望去,發現那是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能給我來份最普通的貝果嗎?或者麵包幹也行,總之能填腹就足夠了,謝謝……”

由於對方身上裹滿了布條,路遠寒很難看出顧客是否感到窘迫、不安或者其他消極情緒,但那人和她的孩子都非常瘦,不僅飢腸轆轆,詢問路遠寒的時候還忍不住嚥了下涎水。

他在城邦待了段時間,還是第一次見到吃不起正餐的伊舍爾人。

路遠寒想,這就有點奇怪了。

他每天跟著羅傑·厄普頓巡邏,因此知道城中有專門的救濟場所,處境拮据的伊舍爾人可以在那裡領到一份簡單方便的食物,雖然稱不上多麼可口,但至少是免費的。

對方為甚麼不去領救助,反倒要在他快下班的時候過來?

路遠寒認為事情有著兩種可能的情況。第一種是救濟場所並不像表面上那樣慈善,有著條件限制,導致窮人們無法領到應有的救助,第二種則是對方出於某種原因,不方便出現在公眾場所,因此才挑了一個人流量最少的時間段上門。

無論是哪種可能,對他、對蒙娜烘焙房而言都是一個頗為棘手的麻煩。

但路遠寒還是露出標準式微笑,望著眼神躲閃的伊舍爾人,用食品夾指了一下櫥櫃左側的麵包:“好的女士,那就為您推薦最基礎的乳酪包,因為快打烊了,所以僅需十二銅條,但是要考慮到您和孩子是否乳糖不耐受,您看可以接受嗎?”

“十、十二銅條?”

他的答覆似乎嚇到了對方,以至於伊舍爾人的聲音有些隱隱作顫,但這已經是烘焙房中最便宜的餐品了,後廚倒是有一批需要處理的臨期食品,但那並不是路遠寒能夠決定的。

就在這時,一陣悠揚的鐘聲驟然從遠方傳了過來,羅傑·厄普頓再次敲響了座鐘,那意味著夜幕即將降臨,也到了路遠寒下班的時間。

現在不是為十二銅條糾結的時候了。

他動作熟練地解開圍裙,取下裝飾用的廚師帽,原本壓住的髮尾翹了起來,就像無法馴服的貓尾巴。望著僵在原地的伊舍爾人,路遠寒一時間頗感頭痛,他先是將櫥櫃中剩下的餐品收好,隨即又轉身進了後廚。

片刻後,路遠寒拿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紙袋走了出來,放在那位客人面前。

“這是我用薪水買的,裡面有乳酪包、泡芙和酥皮餡餅等口味,您先帶回去吃吧,希望蒙娜烘焙房的服務能讓您滿意……但是有需要還是得向官方尋求幫助,好嗎?”

“畢竟不是每一天都輪到我值班。”

對於這份近在面前的善意,那個伊舍爾人反倒有些不敢接受了,但食物的香氣不斷刺激著味蕾,讓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黯淡的灰。

路遠寒側身靠在櫥櫃旁邊,並不急著走,畢竟他得等所有人離開才能關上店門,否則出了甚麼事還得扣他工資。在他的注視下,對方垂著頭囁嚅片刻,最後卻甚麼都沒有說,伸出一隻手緊攥著袋子,就匆匆轉身消失在了夜幕下。

只不過有道影子從她身上掉了下來。

路遠寒俯身撿起,發現那是一截沾有血跡的布條,只不過那種顏色太濃重,不像是正常人生病咳嗽出的膿血,簡直到了觸目驚心的程度,就彷彿……魔鬼留下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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