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你從絕境而來(3)
摔下懸崖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強烈的失重感頓時席捲了路遠寒, 無邊霧氣中那些人的面孔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作為被拋下來的貨物,他基本上沒甚麼可以自救的措施, 狂風吹起了路遠寒的碎髮,血液倒灌的感覺讓他一張臉漲得通紅……要是不想點辦法, 他必然會摔得粉身碎骨, 變成蠻荒之地一具無名的屍體。
好在懸崖下並非寸草不生, 旁邊就有攀附在峭壁上的樹枝, 路遠寒翻身而下,靠著胳膊擎住了一根較為粗壯的枯樹。
他整個人的重量都依託在那條手臂下, 路遠寒緊皺著眉, 肘關節的骨頭頓時發出了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 他能感覺到韌帶斷裂, 指腹下也磨出了淋漓的血色,但以他現在的力量撐不了太久就會脫力鬆手,到時候仍然只有摔死一個下場。
對一個不要命的瘋子而言,遍及全身的痛覺反倒讓他保持著清醒。
路遠寒思考片刻就有了主意, 覆蓋在腿根處的外接機械在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只見他按了一下側面的簧片,金屬支架瞬間開啟, 從裡面射出的鋼絲像繩索一樣纏住了那棵枯樹,幫他緩解了手臂承擔著的壓力。
路遠寒剛要借力往上攀爬,斷裂處傳來的疼痛感就讓他額際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審判庭手段狠厲, 體內殘留的藥劑抑制了他的自愈, 路遠寒現在的體力甚至還不如一個正常人。
“呼哧……”
隨著越發沉重的喘息聲, 陰冷的寒光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路遠寒緊咬著牙,竭盡全力才勉強翻身爬上了樹枝,懸崖下呼呼狂嘯的大風近乎將他胸膛內那顆心都吹得涼透了。
但他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撕下半截遍是汙痕的袖子,用布條將韌帶受傷的地方固定起來,以免行動時再次造成傷害。
很快,路遠寒就完成了簡單的處理。
直到這時他才鬆開了緊繃著的眉頭,路遠寒挪到靠近懸崖的位置,將後背抵在冰冷、堅硬的巖壁上,一隻鷹隼似的眼睛望著陰沉的天幕,他忽然想起甚麼,伸手摸索著腰際即使被人推落懸崖,那個袋子也沒有被他弄丟,跟著路遠寒一起靠在枯樹上吹風。
審判庭對於他的行李非常敷衍,甚至不願意給曾經的伯爵閣下一個像樣的箱子,那個袋子就是他們平時裝雜物用的,路遠寒開啟袋口,從中取出了那本禁書。
事到如今還能翻開書頁,看到那行熟悉的字跡浮現在表面,路遠寒竟然感到了一絲慰藉,畢竟除了書中的魔鬼,這地方也沒有別人能陪著他了。
【看看你現在的模樣,簡直像條落水狗,早就說了你應該聽我的,我會幫你贏得財富、名譽……世界上所有事物對你而言觸手可及,收取的費用不過是一點小小的靈魂而已。】
在路遠寒的注視下,扉頁的字跡寫道。
或許是路遠寒太久沒有整治過它,又或者是他現在看起來太像一個重症患者,以至於書中魔鬼忘記了自己曾經怎麼被對方管教得服服帖帖,逮著點機會就炫耀起了自己的本事。
路遠寒倒也不怎麼惱怒,他將握著書脊的手伸到一邊,狂風頓時將紙頁吹得亂翻,片刻後他收起禁書,對方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在他手下微微作顫:
【別衝動,有事我們好好商量。】
“有沒有能夠離開這地方的禁術?”路遠寒開口說道,他的聲音在風沙侵蝕下變得極為低啞,像是淬著一口化不開的毒血,然而剛說兩句他就閉上了嘴,因為嗓子裡面實在是太疼了,那種疼痛裡還摻雜著勾人的癢意,讓路遠寒又開始渴望一口溫潤甘冽的水。
他翻開袋子,裡面卻只有半瓶未經過濾的水。
那應該是押送官趁機塞給他的,對方還留有一絲同情心,瓶中能看到明顯的雜質,但對現在的路遠寒來說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他擰開瓶蓋一飲而盡,書中魔鬼的答覆也浮現了出來。
【禁術的傳承有著極為嚴苛的篩選標準,你連一個見習黑巫師都算不上,又不願意簽訂契約,我能傳授給你的東西很少,前面讓你用的那些血肉練成術已經是破例……最重要的是,你現在手邊甚麼都沒有,根本滿足不了施術條件,我沒辦法為你提供幫助。】
路遠寒看到最後,面色驟然陰沉了下去。
他原本還寄希望于禁書,覺得對方說不定能夠幫自己脫離當前的險境,沒想到那些術法壓根用不了,路遠寒合上禁書的動作透露出一股不耐煩,他將東西收好,緊接著就用手掌探向了袋子底部。
很快他就摸到了那個物件。
說是物件不太確切,因為那其實是一封密信,路遠寒緊抿著唇將它取出,厚重的紙頁在他手下展開,剛掃過去的第一眼他就頓住了,上面的字跡他曾經在爵位授權文件裡見到過,不屬於別人,筆者正是維爾尼亞帝國的統治者那位皇帝陛下。
【加西亞·安東尼奧:
事情的經過我已經瞭解,你犯下的罪行並非無可赦免,只不過我需要你去完成一件事,才以流放之名將你驅逐出境。
押送隊回到塞諾阿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是生或者死,你將成為真正的幽靈,一把比鋼鐵還要堅硬、比夜幕更悄無聲息的利刃……若是功成,我,韋根·維爾尼亞許你以帝國最高的爵位,沒有一個權臣能越得過你,即使是皇室行動也需要與你商議,至少在我就任期間,你都能掌握這份鐵與血鑄就而成的權力。
若是失敗,等著你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路遠寒的指節微微一顫,那道威嚴的字跡燙得他眼睛生疼,但更讓人感到驚駭的是裡面的內容,整封信讀下來並不費勁,卻讓他久久無法平息內心的波瀾。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最高法庭的裁決,畢竟事情實在很蹊蹺,審判庭一上來就用嚴刑拷打,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狡辯的機會,像是有人刻意要置他於死地。路遠寒設想過很多種情況,他從帝國理工學院懷疑到了漢密爾頓集團,卻沒想到幕後主使者竟然是陛下本身。
對方放棄了他,卻又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寫下密信,撿起了這顆丟擲去的棋子。
任何一個流放到蠻荒之地的人都會心生絕望,路遠寒想,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陛下才會試圖用常人無法想象的權力、爵位安撫他的情緒,更糟糕的是他根本無法拒絕,因為加西亞·安東尼奧已經成了眾所周知的罪臣。
脫罪的機會就在眼前,沒有人會不怦然心動。
路遠寒下意識攥緊了信,他非常不喜歡這種被人掌握著弱點的感覺,卻還是耐心讀完了附在信後的任務內容。
據陛下所說,蠻荒之地並非真正意義上的一片荒涼,那裡同樣有著豐富的資源和人類文明,只是太過險峻的環境隔絕了它和維爾尼亞帝國,才會讓對此一無所知的人們誤以為那裡是世界的盡頭、魔鬼的居所。
而他之所以會了解到這些情報,是因為很多年前曾有一個從蠻荒之地走出的神秘人。
他帶著蒸汽技術來到帝國,讓這種擁有巨大潛力的技術在數十年間一躍成為壟斷著市場的霸主,徹底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那時的皇帝陛下還不過是一個幼小的孩子,他見識過那人展現出的技術,精妙得讓人驚歎,同時開啟了那個名為野心的魔盒。
憑藉著他為帝國作出的卓越貢獻,那人成為了當時的首相,只不過他當了不到十年就匆匆下臺,從塞諾阿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知道是死了還是去了甚麼地方,就像一個秘密。因此那段歷史沒有被後人記住,但即便是他留下的一點皮毛,也讓帝國理工學院製造出了蒸汽核心,為數百臺神風Ⅰ型機提供著動力。
但那已經無法滿足陛下的野心了。
在韋根·維爾尼亞就任的前幾十年,他兢兢業業地治理著整個國家,現在他想要統一所有區域,讓維爾尼亞帝國的旗幟插遍天下,因此才有了那些戰爭兵器。
只是巨靈神的研發速度太慢,現有的蒸汽核心受到數量限制,無法立刻投入使用……器官逐漸衰竭的皇帝陛下等不起了,即使下一任統治者能夠繼承他的衣缽,完成對全世界的征伐,那終究也不是屬於他的功勳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想到了那個帶來一切的男人,皇帝陛下堅信蠻荒之地藏著所有秘密,只要追查下去,就能找到更高效的能源。
路遠寒就是他派出去的一支眼線。
塞諾阿有個流傳已久的秘聞,說那位首相併沒有死,而是隱藏在暗處觀察著歷史的發展,一切窺探他的行為都有可能被其察覺。考慮到任務的隱蔽性,陛下才讓流放出境的路遠寒承擔起了這個先行調查的任務。
若是他驗證了蠻荒之地確實有一個科技更先進、能源更高效的文明可以為他們所掠奪,緊接著將訊息傳回境內,帝國就會立刻出兵討伐,那些震撼人心的龐然大物也就派上了用場。這個任務黑暗而又血腥,畢竟帝國的前進需要犧牲另一群毫無罪惡的人,而他們甚麼都沒有做,就要付出慘痛至極的代價。
路遠寒神情莫辨,如此重要的任務落在了他頭上,也不知道是陛下對他能力的肯定,還是另一種不動聲色的諷刺。
陛下知道他是個心狠手辣的魔鬼,即使手上沾滿鮮血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