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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你從絕境而來(2)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277章 你從絕境而來(2)

怪物, 押送官不禁想道。

他聽說過加西亞·安東尼奧的傳聞,那位伯爵閣下溫文爾雅、平易近人,不僅在學生中廣受好評, 還以優秀得無可挑剔的成績贏得了一眾教授的喜愛。

不出意外的話,畢業後他將躋身上議院, 成為維爾尼亞帝國的掌權者之一。

現在他道貌岸然的偽裝被揭開, 對方不再是高貴的權宦, 而是一個等著流放的重刑犯, 人們對他的尊敬隨之變成了鄙夷、唾棄……就在押送隊從審判庭到這裡來的路上,有無數圍觀群眾朝著年輕人所在的那輛囚車上投擲蛋殼、菜葉等廢棄物, 好在隨行的聖裁騎士還算有職業素養, 及時喝止了這種行為。

對於曾經的天之驕子而言, 被流放到帝國境外的無人之地, 拖著一副殘軀寂寞地死去,恐怕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了。

一個連塞諾阿主城區都沒有出過的貴族,怎麼可能忍受得了蠻荒之地的嚴酷條件?

想到這裡,押送官緊抿著嘴唇, 路遠寒在他看來就跟送死沒有區別,他們的行程即將結束,審判庭執行完任務後就要返回首都, 只剩下那個罪臣在絕境中飽受折磨,而他也不會再一次扶著對方的下頜喂水。

回想起那人望著他的眼神,押送官竟然感到了些許遺憾。

畢竟路遠寒瞎了半邊眼睛,又在過量的肌肉萎縮劑下變成了一個廢人, 無法自己盥洗進食, 只能靠著微弱的感覺偏過頭尋找水源, 等待他的到來, 就像被人捕獲後折了翅膀的獵鷹。

毋庸置疑,打量著以前至高無上的存在淪落到這種境地是一種享受,押送官總要在囚籠前多停留片刻,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違背了聖裁騎士的戒律,但每個人內心都有著黑暗的一塊土地,而他也不例外。

馬上就要結束了,他不禁想道。

押送隊已經到了帝國邊緣,再過不到一刻鐘他們就將抵達此行的目的地,那時候加西亞·安東尼奧將從牢籠中解脫出來,只不過等著他的不是美酒佳餚,而是無盡的荒涼與危險。

滿面肅色的押送官正要轉過頭去,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囚籠中那個人嘴唇不經意顫動了一下,對方唇上還沾著血,那點赤色反倒讓他的臉更慘白、更毫無人樣了,前往境外的路上他都沒有開口求饒,就像一把毀壞後遭到丟棄的斷刀,現在卻朝著押送官張開了嘴,彷彿在說:

“救我……”

押送官猛地搖了搖頭,再次定睛時,路遠寒仍然維持著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對所有人冷眼相待,就彷彿他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個錯覺,然而懷疑的種子已經扎進了他內心深處。

他會死嗎?

附近有水喝嗎?一個無法行走的人要如何在野獸的襲擊下保護自己?

無數想法從押送官腦海閃過,他內心象徵著審判庭的那杆天平已然傾斜,或許他真的被魔鬼的眼睛蠱惑,明知面前之人是個無可饒恕的罪犯,卻還是忍不住想要為對方提供一點幫助。

“長官閣下,那人看起來好像就要渴死了。”同伴的話打斷了他的想法,押送官身邊的人嘖嘖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審訊的時候下手太重了,犯人的身體特別虛弱,稍微一點風吹日曬都能讓他咳血,要是還沒送到就中途死了,也不知道該怪罪到誰頭上。”

風沙已然糊住了年輕人的眼睛。

儲水的器皿就在押送官身邊放著,和犯人那輛牢籠車不同,他們所處的車廂內部配有恆溫裝置,隔絕了外面的狂沙與寒冷,他將瓶子從蒸汽管道附近取下來時還有一絲餘溫,押送官倒出小半瓶水,隨即俯身從門後走了出去。

剛出車門,押送官就感受到了氣候有多麼殘酷。呼嘯而過的大風近乎將他整個人吹起,沙礫打在臉上的位置隱隱作痛,那種陰沉的天幕壓抑到了極點,讓人根本無法區分是白天還是黑夜。

這就是沒有人願意靠近蠻荒之地的原因。

押送官已經皺緊了眉,但對方從他們踏出帝國邊境的那刻起就一直忍受著這種煎熬,他不曾抗議,也不曾說過半句自己受夠了,那道身影只是靠在牆壁上,強韌的意志力讓人歎為觀止。

“……劈啪!”

隨著沙石摩擦的聲音越來越強烈,押送官朝著通往牢籠的踏板走了過去,他左手握著那瓶已經有些捂熱了的水,右手則按著配槍,動作熟練地為其上膛,指腹將彈藥調整至擊發位,顯然,這位聖裁騎士有著良好的自我修養,送水與殺人只在他一念之間。

望著靠在牢籠中的年輕人,押送官已經想好,只要對方提出一點過分的要求,他就立刻開槍將其擊斃,後果由他自己全部承擔。

但那人只是說:“請幫我把行李拿來。”

此刻,押送官正站在路遠寒面前不到一米的位置,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到押送官能看清楚年輕人面頰上刮傷的痕跡。

對方蜷縮在鐵欄杆後,覆蓋於身的衣物已經磨損到露出滲血的面板,深綠色的眼睛像貓科生物似的眯了起來,即使狼狽到了這種程度,他開口時仍然顯得非常禮貌。

押送官不禁陷入了沉默。

這當然不是甚麼逾矩的要求,對方上車前審判庭的人就已經檢查過了他的行李,年輕的伯爵被查抄了全副身家,其中包括證券、莊園等一系列掛在安東尼奧名下的財產,路遠寒隨身的物品少得可憐,除了生活用品就只有一本深黑色的舊書……沒有武器,更沒有能夠和外界溝通的機械裝置,跟危險壓根掛不上鉤。

押送官想過一萬種可能,猜想對方是個不折不扣的戰爭犯,要借他的手逃出去報復帝國,又或者那個危險分子正準備奪槍殺人。

事實證明他猜錯了,那人只是想要拿走屬於自己的物品。

就在他沉思之際,路遠寒往後躺著閉上了眼睛,押送官替他遮擋了一部分催人魂下的風沙,他當然沒有意見,這段時間下來路遠寒已經熟悉了聖裁騎士的性情,現在就只等對方的答覆了。

片刻後,那隻手從縫隙中扶起了他的臉頰。

路遠寒沒有睜眼,因為他很清楚對方接下來要做甚麼,黑暗中他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正順著嘴角流下,路遠寒已經太久沒有進食或喝水,那種沁入肺腑的清甜讓他喉嚨微顫,就連呼吸也不禁加快了許多。

那位押送官似乎靜靜打量了他一陣,緊接著轉身離開了牢籠。很快,那個袋子被丟到了他腳邊,路遠寒沒辦法伸手將它撿起來,就只能用腿壓著袋子邊緣,讓行李不至於滑到車外。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那本筆記,硬質的書封硌得路遠寒腿下生疼,但他卻鬆下了一口氣,看來審判庭的人並沒有仔細檢查裡面的內容。

緊接著他就感到了疑惑,路遠寒發現袋子裡面還有別的東西,那似乎是一個捲筒狀的物體,不知道被甚麼人、在甚麼時候塞了進來……幕後之人能夠在審判庭的監視下偷天換日,顯然有著不小的來頭,只是那件物品現在無法開啟,恐怕只有他下去的那一刻才能知道里面到底藏著甚麼。

誰會在他立無援之際送東西?

路遠寒瞬間想到了很多人,但沒有一個能夠對得上號,布魯諾·弗朗西斯送他的貴重金屬被獄警昧了下來,班傑明等人又夠不到探望他的門檻,除此以外他在塞諾阿再沒有一個私交,難道是仇家,還是別的影臣送來的東西?

他沒能繼續深思,因為目的地已經到了,押送隊在懸崖邊上停了下來,再往前就是所有人恐懼著的蠻荒之地,這裡風沙不斷,濃霧下遼闊的黑暗彷彿一片永無盡頭的荒原。

“下來吧,尊敬的伯爵。”

替他開啟牢籠的警衛嗤笑了一聲,事到如今,還用那種尊稱指代他,顯然是為了讓路遠寒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

路遠寒伸出了手,審判庭的人解下鐐銬的動作非常不耐煩,因為誰也不想在這裡多停留一刻。

機械裝置下的那雙手正在微微打抖,腕骨附近充滿了壓出的淤血,指節倒是瘦長至極,顯然上一次肌肉萎縮劑的藥效還沒有過去,路遠寒滿面冷汗,僅是撿起袋子就已經耗盡了他全身力氣。

他下車時感到了一陣暈眩,久坐帶來的後遺症讓路遠寒眼前發黑,他猛然喘了幾口氣,很快灌進鼻腔裡的沙礫就讓他知道了這樣做的後果。

路遠寒俯身咳嗽了起來。

器官衰竭的感覺讓他快要脫力倒下,路遠寒已經聽不清審判庭的人在說些甚麼,指節卻還緊攥著那個袋子,唯恐在狂沙下遺失了自己的物品,好在新裝的那條機械義肢撐著地面,鈦合金支架非常穩固,讓他不至於一個不慎就摔倒在地。

“看到遠處的濃霧了嗎?”

警衛揪起了他的衣領,對方似乎想恐嚇他,以至於唾沫星子都快要濺到路遠寒臉上:“那裡就是你的歸處,只要越過帝國設下的邊境線,士兵們就會開槍射穿你的顱骨……死亡遠比流放更可怕,所以不要想著反抗,更不要想著逃回境內,你就一輩子待在這裡悔過吧。”

隨著話音落下,那人驟然鬆開了手,毫不掩蓋他對於重刑犯的惡意。

路遠寒頓時重心不穩地往後倒去,懸崖下是一片充滿濃霧的深淵,從這個高度摔下去必死無疑,他的視線掃過了面前的押送隊,卻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那些屬於審判庭的眼睛注視著他,就像注視著一具斷頭臺上的屍體。

曾經喂他水的那個人遲疑著張開嘴,像是想說些甚麼,到最後卻又咽了下去,所有話都隱沒在了濃重的黃沙之下。

“呼呼”

只剩下狂風過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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