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你從絕境而來(1)
半個月後, 帝國邊境的蠻荒之地上。
一隊屬於審判庭的押送車正在漫天風沙中艱難前行。
和維爾尼亞帝國接壤的三邊都是荒無人煙的地域,只不過犬域和聖堂是異種生物的聚集所,若是站在兩方的交界處上, 偶爾還能見到像科考隊、調查組這樣人類活動的痕跡,他們為了某種目的逐漸深入, 但蠻荒之地就不一樣了。
它雖然佔地面積最為廣闊, 卻沒有一點可供人類生存的基本條件, 蠻荒之地的氣候極端乾燥, 長達數年的時間沒有任何降雨,地面在烈陽曝曬下裂開一條又一條極為深邃的縫隙, 即使是最耐旱的生物也無法存活, 前往那裡的人無不渴水而死。更重要的是沒有一個人、一支隊伍探索的範圍超過十公里, 他們斷定那片風沙下充滿了危險, 沒有人知道里面到底隱藏著甚麼存在……或許是恐怖的魔鬼,又或者是引人迷失的深淵,因此誰都不願意來這個鬼地方。
而他們之所以千里迢迢跑到這裡,就是為了押送車上的貨物。
帶隊的押送官回頭望了一眼。
整支隊伍都在審判庭的控制之下, 護送的警衛共有三十餘名,其中還包含兩位聖裁騎士,他們從頭武裝到了腳, 每一個人手下持著的槍械中都填滿極具殺傷性的彈藥,用於確保犯人不會突出重圍。
從最近的停機坪下來後,他們就轉乘了蒸汽和馬力的混合驅動方式前往帝國邊境,然而水在這裡成為了極珍貴的資源, 供給一群活人尚且不夠用, 更何況是拉車用的牲畜。
沒能撐過三天, 隊伍前方的馬就脫水而死。
它們倒地時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 就在審判庭走後,附近的流民立刻圍了上來。那些人割開死馬的面板,像是瘋了似的埋頭喝著裡面流出的鮮血,乾裂的嘴唇浸透溼漉漉的深紅,那種味道相當腥澀、腐臭,還有馬腿鬃毛下的寄生蟲順著呼吸道往裡鑽,他們卻一點都不介意。
即使是以絕對公平著稱的聖裁騎士,也沒辦法將押送隊儲存的水分出去給那些人喝,畢竟他們的容量只夠撐到返程,若是想要救下一個流民,就得犧牲隊伍中的某個警衛。
更諷刺的是,他們還得好吃好喝地供著犯人。
血脈赦免權保護了押送隊的“貨物”,那是皇室對於安東尼奧一族最後賜予的尊重,即使對方犯下叛國罪,也只是被褫奪了爵位、領地等貴族身份的象徵,永久流放到帝國境外,終身不得再踏入塞諾阿一步,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可以被毫無人權地對待為此,出身審判庭的聖裁騎士每天還得降尊紆貴,靠近牢籠,親手扶著犯人喂他水喝。
押送官的手不經意握緊了配槍。
那實在是張年輕、美麗的臉,微微垂下的眼睛像是一潭湖水,任何人見了都不忍心責難他,然而就是這樣完美的人,卻犯下了極為殘忍的惡行。他開著那具暴走的機甲在塞諾阿中央城區一路橫衝直撞,不僅公然違抗審判庭的截擊,還造成了數千人的傷亡。
那件事後,塞諾阿城中沒有人不知道加西亞·安東尼奧的名字。
隊伍中間那輛用特殊材料打造的牢籠車裡,靠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年輕人,他曾經是肩膀上繡著金紋蜘蛛的黑撒斯伯爵,也是帝國理工學院最傑出的學生,現在卻神情陰鷙地陷落在一片陰影下,微微張開的嘴唇上遍是細密的血痕。
路遠寒的兩隻手都被縛在了機械裝置中,牢籠中的空間狹小得可憐,根本沒有他活動的餘地,兩條腿必須屈起膝蓋才能坐下,因此他只能透過鐵窗縫隙望著遠處起伏的沙丘。
“咣噹!”
就在這時,車身驟然顛簸了起來,狂風帶著細碎的沙礫吹打在欄杆上。
路遠寒被顛得嚥下了嘴唇裡泛酸的血沫,他閉上眼睛,但那些從縫隙下漏進來的顆粒物仍然像是砂紙一樣摩挲著他的面龐,在上面拖行出隱隱泛紅的痕跡。而這種構造被設計出來就是為了折磨重刑犯,讓他們體驗到痛苦的感覺。
該死的,路遠寒不禁想道,即使淪落到了這種下場,他仍然毫無悔改之心。
再沒有比叛國罪更嚴重的行為了。
即使他是直接為皇帝陛下效勞的影臣之一,對方也沒有因此而赦免他的罪行。
路遠寒駕駛的神風Ⅰ型機正是還在試用期的軍需裝置,帝國理工學院將其視作普通人沒有許可權得知的高度機密,他一個外來者竟然膽敢窺伺相關情報,還開著巨靈神逃了出去,無疑是在挑釁整個帝國的權威。僅是那些被他毀壞的機器就價值超過了一千萬,更不用說那具神風Ⅰ型機在審判庭的攻擊下報廢,赫然變成了毫無意義的廢鐵,需要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將其修復。
確認他已經無法反抗後,路遠寒被執法者從一地殘渣中揪了出來。那時他的脊椎還連線著輸液管,滲血的面板在對方掌根下微微抽搐,他看起來就快要死了,那張臉卻漠然至極,仍然用一種蔑視的態度打量著審判庭的來人。
接下來他就從天堂墜落到了地獄。
路遠寒被送上最高法庭前,還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拷問,負責審訊他的正是那位在金鳶尾會所見到過的大人物安提戈涅·弗萊徹。
對方並沒有因為蘭徹斯特當時的引薦就手下留情,安提戈涅鐵面無私,讓嫌犯從精神到肉身都飽受折磨,只可惜路遠寒的堅韌程度遠超過了他此前見過的一切犯人,即使那人已經遍體鱗傷,無法透過斷裂受損的氣管呼吸,只能像垂死的動物一樣仰著脖子喘息,也不會向審判庭服軟低頭。
儘管路遠寒沒有開口,審判庭的人仍然靠著追查的線索得到了不少情報。
結果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加西亞·安東尼奧被捲入這樁案件中似乎真的只是一個意外,原本是兩個龐然大物在爭奪安德烈·肯特當時盜走的蒸汽核心,帝國理工學院和協會誰都沒有得逞,他卻帶著男孩和箱子一起隱藏在了塞諾阿城中,緊接著反手覆滅了蒸汽與科技協會的整層樓,還開著機甲撞向帝國議會大廈,讓執法者們焦頭爛額……讓人難以想象的是這些事全都是他孤身一人完成,沒有任何組織與勢力,就彷彿他為了犯罪而生。
儘管有關部門已經壓下報道,訊息卻還是在民眾口中快速傳開,畢竟當時遭到襲擊的只有位於中央廣場的貴族,皇后區以外的普通公民壓根沒有受到影響,那些人將他稱為年輕的犯罪天才,覺得這是一場對於上議院的報復。
假如那位伯爵閣下不是支援著他們,又為甚麼要收留一個從下城區逃來的男孩?
被議論的主人公無從得知這些事。
路遠寒在審判庭的監獄下關了數天,他不能睡覺,更沒有休息時間,必須提起精神面對無窮無盡的盤問。那些人輪流上崗,中途布魯諾·弗朗西斯倒是來探望過幾次,那位師兄似乎還掛念著他們之間的情誼,並沒有因為尼科爾森教授的死怪罪他。
可惜放棄了他的是那位皇帝陛下,而不是甚麼能隨便打發的角色。
路遠寒很清楚,事到如今師兄也救不了他,除了所謂的叛國罪外,漢密爾頓集團的代言人還將最近發生的一系列壞事都推到了他頭上,其中包括韋斯利的失蹤,以及整支科考隊的覆滅……對方的直覺相當敏銳,從黑撒斯伯爵倒臺一事下嗅到血腥的氣息,這條鬣狗頓時衝了上來,要給予他最沉重的報復。
路遠寒也算是體驗到了眾叛親離的滋味。
那場事故中,他的貴族徽章在艙室內亂竄的高溫氣流下被熔燬,脊椎受損的部分導致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無法正常行走,需要外接機械義肢,而路遠寒的右眼也在審訊中接近失明,剩下一隻仍在微微轉動的深綠色眼睛注視著審判庭的人。
那本就是從加西亞·安東尼奧體內剝下的眼睛。
作為頂替了別人身份的怪物,路遠寒原本可以再生血肉,但最高法庭做出的裁決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年輕人流放出境前,那些人為他注射了肌肉萎縮劑,致死量的藥物讓路遠寒精神不振,就像烈陽下的吸血鬼一樣毫無反抗之力。
押送官身上同樣攜帶著這種藥物,他將肌肉萎縮劑下在了餵給犯人喝的水中,每天一次,因此在脫離機械裝置的限制前,路遠寒都無法掙脫束縛。
落下的沙礫仍在劈啪作響,車頂懸掛的蒸汽燈光照亮了押送官緊繃著的臉,外面狂嘯的風聲讓他想到正在受難的那個人,在審判庭接受的教育告訴他一位聖裁騎士應該嫉惡如仇,只是指腹擦過對方嘴唇時的觸感還停留在他手上,溫熱的、微微乾澀的……一個魔鬼竟然有著如此柔軟的唇肉,這是多麼讓人恍惚的事啊?
“再往前就要出邊境線了。”
很快,押送官就收起多餘的想法,轉而對著同伴說道:“把這種垃圾扔在那裡,連野狗都不會吃他的屍體。”
背後關押著的犯人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押送官感到渾身僵硬,他在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中霍然轉過了頭。
就在此刻,他的視線穿透漫天飛沙,發現那個年輕人竟然朝他笑了,對方的容貌非常英俊,猶如造物主傾注心血打造出的奇蹟,以至於審判庭的騎士在他面前也不由得停頓片刻那種笑既像一種無聲的邀請,又像毫不掩飾的殺氣。
他感到脖頸下的嗓子眼怦怦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