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漆黑靈魂(18)
“班傑明·肯特, 假如你現在已經成功建立起跟神風Ⅰ型機的連線,那就聽從我的指揮,根據螢幕上的指示路線前往3號測試臺……”
屬於尼科爾森教授的聲音從機械裝置那邊傳了過來, 顯然,他並沒有把路遠寒剛才的話當一回事, 畢竟巨靈神內部的駕駛者在他看來還是班傑明·肯特, 那個從下城區來的少年, 儘管他有著過人的天賦, 卻還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孩子。
那些下城人總是非常好控制,尼科爾森教授想道, 他稍微用上一點手段, 就能騙得對方團團轉。
然而事情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發展。
巨靈神胸膛下的檢測裝置將“靈魂”的體溫、心跳以及呼吸頻率等一系列生命體徵實時傳遞了過來。
坐在裡面的年輕人似乎非常冷靜,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 聽起來帶著點沒睡醒的疲倦在對方剛爬進艙室內坐下的時候,他的神經同步率還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底值,簡直糟糕到了極點,讓尼科爾森教授懷疑起測試結果是否準確。
然而就在此刻, 儀器上的數值忽然跳變到了50%,甚至還在一點點攀升,那種飛快往上的趨勢讓人看得心驚63%、77%、85%……
“等等, 班傑明。”
尼科爾森教授倒吸了口氣,即使是專案的總負責人,在這樣一個瘋狂飆升的數值面前也無法保持應有的冷靜:“你的神經同步率怎麼會達到92%,你剛才做了甚麼?”
帝國理工學院為神風Ⅰ型設下的標準是50%, 理論上講, 只要靈魂的精神同步率跨過這道門檻, 就足夠他們駕駛那些龐然大物, 而數值越高,他們對巨靈神的控制能力也就越強。
那意味著裡面的人極有可能失控,成為一個毫無理智的瘋子。
因此,靈魂的精神同步率一旦超過了85%,他們就會登上需要滅殺的危險名單,而確認對方無法服從命令後,帝國理工學院會立刻啟動毀壞裝置,絕無一絲手下留情的可能。
只不過班傑明·肯特的天賦好過了頭,那些躺在睡眠艙中的靈魂都沒有他更能相容神風Ⅰ型機,尼科爾森教授還不忍心就這樣浪費人才,所以才想觀察一陣再說,他的手掌已經放在了毀壞裝置的啟動鍵上摩挲,對方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間。
按下去,艙室內部的年輕人就會當場癱瘓。
即使他能得到搶救,一個腦部重傷的患者也不可能再像正常人那樣思考、行動,更不用說繼續為帝國理工學院效勞,若是失去利用價值,班傑明·肯特只能回到原本就屬於他的下城區,再沒有翻身的機會……像安德烈一樣鬱鬱而終對他來說已經是最溫和、最不血腥的下場了。
想到男孩那張灰撲撲而又堅韌、充滿希望的面龐,尼科爾森教授即將落下的指腹不禁一頓。
就在這時,那道源於巨靈神內部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對方略過了精神同步率的問題,轉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問道:“整座基地內有著將近上千臺神風Ⅰ型機……我想知道,它們被設計出來的意圖是甚麼?”
尼科爾森教授沒有回答。
像是從他的沉默中感受到了甚麼,年輕人沒有再追問下去,那道微不可察的嗤笑隱沒在了機器震天的轟鳴聲下:“好吧,那我換一個問題。那些靈魂最後會得到甚麼下場,消耗完所有利用價值後,被困在這裡等著逐漸絕望死去,直到下一個無助的靈魂被輸送到艙室內部來,對嗎?”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尼科爾森教授就已經按下了毀壞裝置的啟動鍵。
螢幕上瞬間閃出了耀眼的白光,超過閾值的衝擊波朝著駕駛員腦部打下,只可惜艙室並沒有傳來意料之中的慘叫,裡面一片寂靜,彷彿那裡是非常危險的絕境。
所有人頓時僵住了。
因為機械平臺後那具巨靈神竟然睜開了眼睛,就像蔑視著下方的一切,沒有人不會感到恐懼,緊接著它的手臂掙脫束縛,斷裂的纜繩帶著鋼板從天而降,砸在了技術人員所在的地面。
“嘀!嘀”
巨靈神失控瞬間引起了基地內建的應急措施,警報聲尖銳刺耳,那道紅光在金屬牆壁上投下了鮮血一般的陰影。而在神風I型機的駕駛艙內,屬於黑撒斯伯爵的指節正在控制面板上飛馳,路遠寒垂下視線,控制系統的投影在他面前的螢幕上展開,顯示著機甲各部分的啟動情況。
【能源核心啟用完成,神經連線穩定率98.7%,武器系統全部上線。】
一行毫無溫度的提示浮現在了螢幕表面。
毀壞裝置竟然沒有生效,對此,尼科爾森教授感到意外至極,他披在身上的白色外套被警報燈浸透成了一片深紅。
尼科爾森教授踉蹌著往後退去,他撞倒了後面一排精密儀器,玻璃器皿碎了遍地:“不可能……班傑明·肯特絕對沒有違抗精神施壓裝置的能力,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瞪大。
聞言,路遠寒動作一頓,緊接著他的手劃過了控制面板上的隱藏按鍵,他將音量調到最大,機甲瞬間發出震耳欲聾的蒸汽狂嘯。
與此同時,駕駛艙內的光線倏然變成一片幽邃的深藍色,而那映照出了他面部微妙而又玩味的神情:“教授,您剛放棄完自己的學生,這麼快就忘了嗎?”
尼科爾森的臉色瞬間慘白了下去,顯然,他已經意識到了坐在裡面的人到底是誰:“你是……加西亞·安東尼奧。”
“看來您的記性還不算太差。”
路遠寒的聲音忽然拔高,整座機甲隨之震動,裝載系統發出了一陣憤怒的嘶鳴,隨著他快速啟動武器臺,神風I型機的右臂猛地伸出,黝黑的炮口從裝甲板下旋轉而出,對準了基地中央的主控臺。
“等等!那裡面有最近半年的研究資料!”尼科爾森怒吼著撲向了前方,他想要挽救一切,卻被巨靈神掀起的氣浪掀翻在地。
“那不是正好嗎?”
路遠寒猛然推下了操作杆。
霎時間,一道散發著強烈光輝的高溫衝擊波撕裂空氣,主控臺在那猛烈的力道下驟然化作了遍地流淌的液態金屬。烈火紛飛,爆炸引起的餘威覆蓋到了周圍十多名技術人員,他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應對,就已經失去意識,有些人被飛濺的金屬碎片擊中,慘叫著捂住了鮮血淋漓的傷口。
對於自己一手造成的慘狀,路遠寒毫無負罪感,他的態度說是殘酷也不為過。年輕人猛地扯斷了連線在他脊椎上的輸液管,營養液像是鮮血一般噴濺在了玻璃窗上。
“現在讓我看看,你們引以為傲的殺人機器到底有多完美。”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神風Ⅰ型機背部嵌著的蒸汽艙轟然爆開,數根帶有倒刺的機械觸手破體而出,路遠寒頓時感到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這些本該由輔助部分控制的武器系統正直接與他的神經末梢相連,跟這個魔鬼同頻共振。
首先犧牲的是某個想按下緊急制動閥的技術人員,那些機械觸手像是棘刺一樣穿透他的胸膛,將仍在跳動的心臟甩在了尼科爾森教授腳邊。
“啟動防禦裝置!”
尼科爾森教授滿身是血地奔向了控制檯,但路遠寒的動作遠比他更快。
巨靈神右臂的鋸齒刀片高速旋轉起來,一刀劈開了半座控制檯。在那鋼鐵與玻璃的碎片中,正在啟動防禦裝置的警衛被攔腰斬斷,他們的下半身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斷開的上身卻已經滑落在地,露出的腸子像絲帶般掛在斷裂的纜繩上。
就在此刻,警報聲響徹地下設施,耀眼的燈光將遍地血跡照得一片發亮。
置身於被命名為神風Ⅰ型機的怪物內部,路遠寒想做甚麼都輕而易舉,他操縱著機甲踩碎了一個試圖爬走的警衛頭顱,對方的腦漿在履帶碾壓下發出了令人作嘔的噗嗤聲……路遠寒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兩下,他額際上青筋搏動,視野邊緣逐漸閃起一陣模糊的血色。
這是神經過載的前兆,但他毫不在乎。
就在路遠寒流下鼻血的同時,他用機甲左臂的蒸汽炮轟開了基地遠處的大門。
在他的狂轟濫炸之下,原先放在底部的睡眠艙應聲碎裂,那些浸泡在營養液中的年輕人還沒有醒來,就已經變成了殘缺不全的屍體,他們有些只剩下大腦,有些保留了半副斷身,但所有軀體背後都連線著密密麻麻的管線或許對於他們而言,活著遠比死了更讓人倍感煎熬。
望著那些神情痛苦的靈魂,路遠寒開口問道:“把活人變成機械的部件,這就是帝國理工學院一直以來隱藏的秘密嗎?”
尼科爾森教授正蜷縮在傾倒的實驗臺下,他的眼鏡架上沾滿了機油和血跡:“你不明白……這是為了帝國事業的必要犧牲。”
必要的犧牲?
路遠寒感到可笑至極,兩條機械臂隨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抬手抓起一臺還在運轉的蒸汽裝置,狠厲地砸了下去,鋼筋水泥像是雨幕般墜落而下,將幾個正在逃跑的技術人員砸成了一地血肉模糊的泥水:“那您也為了自己的意志成為犧牲品吧,教授。”
機械觸手纏住尼科爾森教授的右腿時,這個運籌帷幄的負責人失禁了。
路遠寒放慢速度,看著那人被倒吊著升到機甲面前,透過神風Ⅰ型機胸膛下的潛望鏡,他清楚地看到對方瞳孔裡映出的自己儼然成了一個被怒火扭曲的怪物。
在理查德·尼科爾森受死的前一刻,這個固執己見的男人終於開口服軟了:“加西亞……我可以改進系統,讓你不再痛苦。”
“太遲了。”
路遠寒抿起嘴唇,同時按下攻擊程序的啟動鍵,機甲腹部瞬間開啟了一道漆黑的炮口:“我的痛苦並不重要,但那些靈魂的痛苦、慘叫,背後血淋淋的代價,恐怕需要整個帝國來償還。”
高溫彈藥的衝擊過後,尼科爾森教授頓時被蒸發得一滴血都沒有剩下。
與此同時,基地內部的警報已經升級到了最高階別,那道厚重的大門開始降落,路遠寒轉頭瞥了一眼地圖,瞬間在腦海中規劃出了數條突圍路線。
只見神風I型機驟然屈膝,隨後像是炮彈般衝向了正在閉合的安全門,數十噸重的機甲與厚重金屬門相撞的瞬間,整座基地都在為之震顫門框扭曲變形,火星就像暴雨迸飛,路遠寒感到一陣劇烈的震動,但巨靈神的重力系統立即調整平衡,讓他毫髮無損地衝進了走廊。
然而就在走廊盡頭,數臺自動防禦炮臺從天花板降下,炮口已經開始充能。
路遠寒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熟練地輸入指令,巨靈神背部的裝甲板隨之滑開,露出兩排微型導彈,十數枚導彈拖著烈焰狂嘯而出,在走廊中織成了一道充滿死亡氣息的獵網。接連的爆炸讓那些炮臺瞬間化作了燃燒的廢鐵,衝擊波震碎了走廊兩側的玻璃,無數尖銳碎片疾馳而下。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側門衝出,正好處於碎片覆蓋的區域。
路遠寒條件反射地控制著神風Ⅰ型機伸手,巨大的金屬手掌頓時在對方頭頂撐開了一片保護傘。緊接著,碎片叮叮噹噹砸在了巨靈神手背上,班傑明·肯特驚恐地抬頭,與駕駛艙內的年輕人視線相對,而他背後正是被解救出來的薩沙兩人。
“快走。”路遠寒透過揚聲器說道,他的聲音經過處理後顯得冰冷刺骨,就像籠罩著第十四區那場永不消散的濃霧。
班傑明·肯特帶著人彎腰前進,很快就消失在了滿天煙霧中。
儘管帝國理工學院的基地已經被他毀壞,但路遠寒很清楚,事情仍然沒有得到解決。警報聲忽然變了調,從尖銳的蜂鳴轉為低沉的悶響,路遠寒垂下視線,看到控制螢幕上跳出了屬於帝國審判庭的徽章,一行紅字在上面閃爍著浮現:
【叛國罪確認,執行清剿程序】
審判庭來得還真是快,路遠寒想。
他緊咬著嘴唇,鮮血從牙齦下滲了出來。路遠寒將控制桿推動到了極限,霎時間,神風I型機背後的噴射管爆發出了刺目火焰,機甲如離弦之箭一樣衝向通往地面的升降平臺,牆壁在他的撞擊下轟然崩塌,露出背後粗大的蒸汽管道。
就在機甲跳進管道的瞬間,路遠寒聽到無數臺軍用飛行器降落在了他剛才站立的地方,掃射過的武器頓時將地面熔蝕出一片冒著熱氣的坑洞。
路遠寒眼前的黑暗毫無邊際。
在他的控制下,神風Ⅰ型機正潛伏在首都地下錯綜複雜的管道網路中穿行,路遠寒的視野因神經疼痛而不斷忽閃,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但在意識消散前,他必須得想辦法逃出去。
地圖顯示,正上方就是帝國議會大廈。
隨著震耳欲聾的爆裂聲,神風Ⅰ型機從黑暗之下衝破地面,出現在了塞諾阿最繁華的中央廣場。
午後的陽光刺得路遠寒近乎流下淚水,他眯起眼睛,看到巨靈神腳下無數驚慌失措的公民……貴婦們的裙撐在奔跑中蘆葦一樣折斷,而那些紳士的高頂禮帽則滾進了下水道,賣報童蜷縮在噴泉雕像後面渾身發抖,沒有人不對此充滿絕望。
“看啊!是審判庭的隊伍!”
有人尖叫著指向了天空。
路遠寒霍然抬頭,看見無數臺銀白色執法機甲呈扇形包圍過來,封鎖住了他的去路。它們從規模上看要比他駕駛著的神風I型機略小一號,但機動性顯然更強,肩翼上醒目的紅色天平標誌代表著它們屬於審判庭。
“加西亞·安東尼奧,立即關閉引擎投降!”中央機甲的揚聲器下傳出了一道冰冷的聲音,對方正宣判著他無可饒恕的邪惡,“你已被指控犯下叛國罪、謀殺罪和盜竊國家機密罪等多項罪行。”
“我數到三。”對面的聖裁騎士繼續說道,而那正是帝國最後的赦免,“一、二!”
路遠寒沒有回答,而是快速掃描著那些機甲的弱點,審判庭麾下的“裁決者”機甲以速度見長,但其防禦部分相對薄弱。
發現破綻後,他悄無聲息地啟動了右臂隱藏的火箭巢,只見數枚微型導彈呼嘯著飛向了面前的執法隊伍,玻璃幕牆在爆炸中坍塌,蒸汽列車被氣浪掀翻,一棟有著數百年曆史的鐘樓緩緩傾覆而下,最終砸在了財政部的金庫上方。
“開火!”
見他冥頑不靈,聖裁騎士怒吼出聲,剩餘數臺機甲的炮口瞬間亮起了一陣讓人不寒而慄的光芒。
路遠寒對此早有準備,只見神風I型機背部倏然展開了一面金屬護盾,將那些轟然落下的炮火折射到了遠處,紛飛的混凝土碎塊在中央廣場引起了恐慌,而他則趁機衝向了遠離審判庭隊伍的地方。
“攔住他!”
那位聖裁騎士的機甲猛然變形,它的腿部推進器噴射出火焰,以驚人的速度追上路遠寒,緊接著機甲右臂彈出一柄散發著高溫的利刃,直刺神風I型機的後背。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路遠寒側身閃避,利刃只劃破了巨靈神的外部覆蓋層,而他反手揮出肘擊,就將審判庭的機甲撞飛到了百米以外。
但官方執法者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只見鋼鐵翼身瞬間移動到了神風Ⅰ型機面前,兩具機甲在議會臺階上相撞,衝擊波震碎了周圍所有建築的窗戶,路遠寒感到一陣劇痛懸浮炮的氣流在一剎那穿透了他的機甲,內建的神經反饋系統讓他的右臂隨之失去知覺。
但這並沒有讓他停下,路遠寒突然操縱機甲向前翻滾,同時銀刃彈出,像殺手一樣精準刺入了左側機甲的膝關節。
金屬撕裂的聲音隨著液壓油一起噴濺,那具機甲踉蹌倒下,路遠寒趁機衝向了帝國議會大廈正門,但另外數具執法機甲同時開火……脈衝炮、高溫射線和穿甲|彈瞬間撕裂了神風Ⅰ型機的腿部液壓系統。
巨靈神跪倒在地時,路遠寒聽到了自己膝蓋骨碎裂的聲音。
“結束了,反叛者。”聖裁騎士的聲音恢復冰冷,落在他面前的那具銀翼機甲舉起了特製的裁決刃,刀身正在震顫下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以陛下的名義”
就在裁決刃刺入神風Ⅰ型機胸口的瞬間,路遠寒的指腹碾下了最後一個按鈕。
霎時間,蒸汽核心過載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座中央廣場,察覺到隱藏在那種訊號下的危險,屬於審判庭的執法機甲們紛紛後撤。
但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爆炸並沒有發生,取而代之的是從機甲背部噴射出的無數玻璃碎片,雪花般飄落在塞諾阿上空,就像是一場姍姍來遲的賀禮,為了慶祝那位皇儲殿下的誕辰。
血色順著破碎的螢幕滲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