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漆黑靈魂(17)
一個無法透過精神測試的人進入巨靈神內部會有甚麼後果?
路遠寒並不清楚答案, 但他仍然走上了機械平臺,就在班傑明·肯特說要解決生理問題的時候,他在黑暗中頂替了男孩的身份, 從面龐、蓬亂的頭髮再到防塵服,甚至將下城人那種略帶一絲怯懦的氣質模仿得淋漓盡致, 沒讓押送著他的警衛產生懷疑。
至於真正的班傑明·肯特, 現在正蟄伏在巨靈神的陰影下, 就像一隻從排水管道縫隙中窺伺著外面世界的老鼠, 竭力尋找著薩沙和老派克的下落。
路遠寒微微仰起了頭。
越是靠近巨靈神的頭顱,他就越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僅是一片嘴唇就有游泳池的大小, 更不用提覆蓋著金屬裝甲的肩膀, 兩側垂下的手臂內建無數充滿彈藥的武器臺, 只要它們抬起手,傾瀉而出的炮火就能讓方圓十里的植被、建築物乃至於一切人類存在的痕跡全部湮滅。
對於生活在塞諾阿的普通民眾而言,這種蒸汽技術既是神蹟,也是一種滅頂的災難。
若是能掌握這種力量, 就算要殺人、奪權甚至改朝換代也輕而易舉。帝國理工學院當然不可能放任這種事情發生,每個靈魂都在他們的控制下,艙室內同樣巢狀了精神檢測裝置, 坐在駕駛位上的人無時無刻不需要戴著那種刑具,用於確保他們的絕對忠誠。
只要院方觀察到一絲異常,剎那間爆發出的力量就會將他們的大腦徹底搗毀。
機械平臺的攀升緩緩停了下來。
有尼科爾森教授在下面控制,艙室門已經開啟, 而路遠寒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走入其中, 在巨靈神的心臟深處坐下, 緊接著戴上裝置, 靠跟對方建立起的精神連線喚醒這個仍在沉睡的大傢伙。
首先他要有建立連線的能力。
作為一個得到了最低分的受試者,路遠寒連班傑明·肯特的零頭都比不上,但他毫無身為騙子的自覺,仍然面不改色地走了進去。那道沉重的艙門在他背後快速關閉,唯有黑暗中亮起的一線燈光為他指引著前往駕駛位所在的方向。
瓣膜狀的艙室隔絕了外界的所有聲音,路遠寒行走著的通道又空曠到了極點,他每一次腳步落下時都會激起巨大回響,噗通、噗通……
就彷彿那顆心臟正因他而震顫。
若是換一個人待在這裡,恐怕早就恐懼得流下了冷汗,但班傑明·肯特那副容貌在他面上顯得像是戰士一樣殘酷無情。
路遠寒在駕駛位坐下,檢測到靈魂存在,附近的輸液管自動爬了過來,觸手般的管道一根又一根纏繞在他背後,透過防塵服的介面刺入了面板,那種割破血肉的痛感卻沒能讓路遠寒皺一下眉,他很快就戴上裝置,按照指示固定好了綁帶。
考慮到上次精神測試的結果,路遠寒原以為這一次也不會有太大的差別,然而就在裝置開啟的瞬間,猛烈的衝擊波襲過腦海,讓他失去了意識。
或者說,將他帶進了另一個世界。
難道這就是別人看到的場景?路遠寒不禁想道,他已經睜開了眼睛,卻感覺不到自己肉身的存在,兩條腿正輕飄飄懸浮在一片虛無之中,但就算如此,路遠寒也沒有看到布魯諾·弗朗西斯提到的星海,或許他在這方面真的沒有天賦……又或者,他的精神是那些人、那些裝置無法觸碰到的存在。
正常情況下,他本應聽到尼科爾森教授的聲音,對方會告訴他接下來應該怎麼操作巨靈神,然而所有聲音都被隔絕在外,路遠寒似乎已經斷開連線,墜入了一片神秘的深淵。
呈現在他面前的這片黑暗毫無邊際,仍像是上次見到時一樣深邃、廣闊,就像產生於宇宙盡頭的海洋,只不過那時路遠寒僅僅是用眼睛在“看”,而現在他置身其中,和對方以相同頻率進行著呼吸。
難道他面前的黑暗也擁有意識?
路遠寒為這個想法感到了一陣怪異,適應片刻後,他逐漸找回了屬於自己的感覺,隨著有意識的控制,他的重心也落到了更深的地方。黑暗如同海浪般層層疊疊拂過他的腳掌,路遠寒靜下心來,他察覺到有一陣聲音正從遠處傳來,那種訊號像是無規律的波動,又像是一種絕境中的呼喚。
那是誰?
他現在置身的巨靈神,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路遠寒思考片刻,決定過去一探究竟,畢竟僅靠他自己無法脫離當下的處境,只有瞭解隱藏在這片黑暗之下的秘密,他才能想辦法掌握主導權。
一步,兩步……
他分明看不到海水,卻感覺到液麵逐漸沒過了膝蓋,路遠寒循著聲音的來源一直往前而去,漆黑中只剩下他孤身行走,再堅韌的人也會對自己產生懷疑走到後面他已經忘了班傑明·肯特,同樣忘了尼科爾森教授和蒸汽核心的事,只是懷著一種想要找到答案的心情不斷抬腿又落下,那張年輕的面孔逐漸褪色,模糊,刻著五官的位置變成了幽靈似的空白。
他能頂替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身份,將對方扮演得非常完美,但拋開這些或是年輕俊美、或是平庸無奇的面龐,他自己又是誰呢?
無麵人感到有些困惑。
他的意識正在被這片黑暗同化,逐漸和對方融為了一體,以至於無麵人的任何想法都會對其產生莫大的影響。
就在他思考的同時,海水驟然湧動了起來,霎時間濤聲震天,一道耀眼的奔流從他左側身邊滾滾而過,那是屬於加西亞·安東尼奧的記憶,曾經的少爵閣下出身高貴,過著所有人豔羨的生活;另一道黯淡的影子在他右側腳下毫不起眼地打轉,那是班傑明·肯特的過往,來自第十四區的男孩受盡世間冤屈,內心燒著一股無法熄滅的怒火。
不對。
無麵人搖了搖頭,緊接著漠然地從中走了過去,這些都不是屬於他的記憶。
於是那些承載著無數記憶的海水瞬間消散,然而失去液體覆蓋後,他腳下的地面變成了一片乾硬、皸裂的荒原,過於粗糙的顆粒磨得他行走的雙腳流出了血,那道殷紅的痕跡逐漸風乾,像是對這世界產生的問號,無麵人卻沒有停下步伐……徹底失去耐心的前一刻,他在盡頭見到了兩個人。
那兩人有著完全相同的面龐,給人的感覺卻截然相反,左邊的滿面冷漠,彷彿世界上所有事都與他無關,右邊的則帶著一種非常危險的邪氣。
無麵人瞬間感到了頭痛欲裂。
理論上說,他應該知道那兩人是誰,然而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就彷彿大腦有一塊被陰影覆蓋的區域,只要他想觸碰那個被封存起來的秘密,霎時間當頭劈下的劇痛感就會讓他徹底打消這個想法。
他的反應引起了整個空間的劇烈變化,荒原開裂,黝黑縫隙下湧出無數陰冷、暗沉的液體,從無麵人腳下一直蔓延到了視野的邊際,掀起的海嘯彷彿要將整個世界吞沒,就連高空也砸下無數塊巨石,隆隆的聲音足以震得人耳膜出血在毀滅性的力量面前,那兩人竟然沒有受到一點影響,他們仍在原地站著,以一種微妙的態度打量著這個崩潰的怪物。
“嗬、嗬……”
無麵人費勁地喘息著。
似乎從他甚麼都沒有的臉上察覺到了痛苦,右邊那人竟然笑了起來。
他在無麵人身前蹲下,伸出的手掌托住了那張未經雕刻的臉龐,溫熱的指腹順著邊緣一寸一寸摩挲,就像賦予別人生命的造物主,而對方蒼白的面孔竟然在他手下逐漸長出了眉峰、眼睛、高挺的鼻樑,最後是一張略顯薄情的嘴唇。
只不過他長得跟造物主如出一轍。
得到新生的年輕人微微皺起了眉,從他嘴唇下撥出的熱氣正在對方掌心中打轉,透過剛才的觸碰,他已經繼承了那人的全部記憶,知道自己是穿越到這個世界的外來者,只不過還剩下一個問題沒有得到解決:
“我到底是誰?”
言下之意是,他到底是哪一個人格,畢竟原本的路遠寒應該早在霍普斯鎮覆滅的時候就已經消失,從那以後都是路遠白主導,無論是西奧多·埃弗羅斯之死,還是燒燬了整座伯爵府的大火……從前往地表的蒸汽艇醒來以後,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奪權上位的副人格,現在看來事情並非如此。
畢竟有時候他表現得太冷靜了,而那並不是出於對加西亞·安東尼奧的偽裝,真正的路遠白絕不會像這樣循規蹈矩,更不會對普通人的性命有所顧忌。
仔細想來,這位黑撒斯伯爵閣下既有冰川般沉著的一面,亦有惡魔的性情。
對於他的疑惑,對方輕飄飄收回了手,頗有些玩世不恭地將指節搭在左側那人的肩膀上,熟稔得就彷彿認識多年的朋友,緊接著他掃了年輕人一眼,轉而開口說道:
“從理論上說,真正的路遠寒在穿越那一天就陷入了沉睡,我們兩個都只是由他分裂而來的產物。”
見年輕人神情微變,他笑了一笑,打斷了對方尚未出口的話:“當然,我知道你想問甚麼。1號那時候被我‘殺死’,也只不過是回到了沉睡的本體中而已,至於奧斯溫·喬治、西奧多·埃弗羅斯等軀體,則是投入了部分靈魂後能夠行動的容器,只不過那樣重複下去太無趣了,所以就產生了你我將自己的一部分和他的碎屑結合起來,灌注到了以加西亞·安東尼奧為原型的模具中。”
“所以,你既是路遠寒,同時也是路遠白。”
“兩個人格之間不再需要任何爭奪與廝殺,因為我們各自執掌著一部分權柄,已經成了符號化的存在,這副身體現在完全由你掌控……儘管靈魂一片漆黑,但你比任何人都要自由,無論蒸汽與科技協會還是帝國理工學院的裝置都無法傷害到你,這片黑水就是我們連線、同步與融合的意識海,只要閉上眼睛,你就是精神領域中不可侵犯的存在。”
隨著話音落下,他伸出的指尖緊抵住了年輕人的掌心,霎時間海水沸騰,蒸發的萬千液滴像是在一瞬間達到了靜止,緊接著暴雨從天而降,猛烈的力道在黑暗中攪起漩渦,站在中央的那人面龐已經被打得溼透了,他的睫毛、脖頸乃至於緊繃的手臂都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意。
路遠寒睜開眼睛,巨靈神逐漸醒來的聲音正在艙室內流竄,到處都是齒輪轉動、蒸汽燃燒的摩擦聲,他垂下視線,對著抵在頰邊的傳聲器開口說道:
“尼科爾森教授,我們談一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