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你從絕境而來(4)
首要的問題是他得活下去。
路遠寒不禁想道, 讓一個手無寸鐵的重刑犯完成任務,那位陛下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根本沒有考慮到審判庭的人對待他會是多麼輕蔑的態度, 他被拋到懸崖底下,生存尚且舉步維艱, 又該怎麼前往蠻荒之地。
他的思緒霍然一頓, 目光也變得格外冷冽, 難道對方察覺到了他非人的身份?
這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那是統治著整個維爾尼亞帝國的陛下,對方想做點甚麼都輕而易舉, 僅從路遠寒帶回了瑞德·維爾尼亞一事, 就能知道他絕非甚麼普通人。
好吧, 看來陛下還真是狠心。
路遠寒收起密信, 將它放在了胸膛下最靠近心臟的位置,這樣一來,每次心臟搏動的時候他就會感受到其存在,從而清楚地認識到自己肩負著使命, 無論何時都不能放鬆警惕。
曾經的天之驕子靠坐在一棵枯樹上,他衣衫襤褸,露出的手腳瘦而修長, 因肌肉過度流失而浮現出根根青筋,嘴唇上遍是死皮、血沫與被牙齒咬破的痕跡,整個人被一種濃重的鬱氣籠罩,任誰見了他也無法辨認出面前的惡鬼是那位高貴的伯爵。
怒號的狂風下他沒有哭喊, 沒有哀嘆, 反倒緩緩露出了一個微笑。
路遠寒想得很清楚。
這裡沒有水源、食物, 一切生存所需的條件, 而且為他提供著依靠的這棵枯樹隨時都有可能斷裂,他終究不能待下去,得想辦法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他垂首往下望去,瀰漫的濃霧掩蓋了視野邊界,讓路遠寒無從得知他現在離地面還有多遠,但僅從刮過的風聲也能判斷出底下非常深,是一個足以將正常人嚇得腿軟的高度。
而且周圍沒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跡,無論螞蟻、禿鷲還是別的甚麼生物,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獨坐,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接受過專業訓練的戰士也很難保持精神穩定。
好在藥效正在一點點流失。
審判庭用盡手段,也只是將這個怪物壓制了片刻,押送隊剛斷了藥,路遠寒體內的觸手就叫囂著想要爬出來,恐怖驚人的力量正修復著他的傷口,接上韌帶、斷骨重生……他倒是可以變回最原始的黑泥形態,只是那必定會將脆弱的面板撐壞,而他脫下這層人皮後,就很難再穿回去了。
儘管有時候那張漠然的臉上濺滿了血,就像一個從地獄而來的惡魔,但對於自己的人類裝扮,路遠寒還是很愛惜的。
他將那本禁書放在了膝蓋上。
儘管黑巫師的禁術不能為他所用,但那本書本身就是一種媒介、一件承載著亡者力量的異物,路遠寒將掌心緊貼在書封上,從瑟雷提斯那裡奪過部分權柄後他就獲得了死亡相關的能力,就在此刻,路遠寒正試圖透過禁書建立起與冥界的連線,看看能否召喚來遊蕩在附近的死靈生物。
“轟隆”
像是察覺到有個膽大妄為的傢伙正在竊取祂的權柄,一道驚雷驟然劈了下來。
那道落雷對於路遠寒來說非常危險,險些就劈中了他所在的枯樹,霎時間路遠寒的所有髮絲都在靜電下飄了起來,一股毛髮燒焦的味道縈繞在他的鼻尖。
好在他沒有白費功夫,路遠寒微妙地想,似乎真有個傢伙朝他這裡過來了。
他耐心地等了一秒、兩秒……片刻後,某種陰冷而又瘮人的感覺忽然籠罩在附近,讓路遠寒意識到對方已經來了。
只見禁書表面散發出了幽藍的光澤,如同撐開了溝通著生與死的界門,緊接著一隻由白骨構成的巨手穿透屏障,觸碰到了他的指尖。路遠寒還沒有開口,他的訴求就透過連線傳到了對方那邊,只不過請人辦事需要花錢,請鬼也是一樣的道理,應他召喚而來的死靈生物收取費用後才會動手。
但他現在身無分文,甚麼都拿不出手,更何況死靈生物應該也不需要人類的貨幣。
路遠寒思考片刻,將加西亞曾經佩戴著的十字架從脖頸上卸了下來,他記得這是一件異物,應該還算有些價值。
接過路遠寒給出的僱傭費後,屏障那邊的存在沉默片刻,像是發出了一陣不滿的咕噥。
“嗚囔……”
但它也看出面前的人是個走到絕境上的惡徒,已經給不出別的費用了,儘管死靈生物心有不滿,卻還是和路遠寒簽訂了契約。
而它的手掌就有一座機械平臺那麼大,路遠寒從樹上起身,靠坐在對方掌心中,順著面板滲進體內的寒意近乎要將他凍僵,讓他知道和亡者接觸要付出怎樣的代價,路遠寒鼻腔下撥出了一股白氣,但即便如此,也總好過待在懸崖下等死。
這個死靈生物顯然很有職業道德。
路遠寒雖然看不見對方的存在,卻能感覺到周圍湧動的狂風減弱了不少,似乎是死靈先生替他擋住了風。
那隻巨手託著僱主緩緩飄下了枯樹,他們穿過濃霧,就像在深海中乘坐潛水艇下行一樣寂靜無聲。若不是路遠寒被凍得面色青紫,整個人縮起來微微戰慄,他險些就要睡著了。
在路遠寒失去意識前,對方將他送到了站。
儘管肩膀有些僵硬,但他的力量已經恢復了不少,有著冷峻氣質的年輕人從巨掌中一躍而下,落地時發出了金屬摩擦的聲音。
那條機械義肢倒是比他想象中更好用。
路遠寒垂下視線,事實上他並沒有被截肢,只是駕駛神風Ⅰ型機的副作用太過嚴重,那時候損毀的機甲導致他肌肉壞死,整條腿都無法使用,因此師兄請的醫生才在他腿上接了一副外接機械支架能讓布魯諾·弗朗西斯在開庭審判前塞人進來為他治療,帝國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禁書表面的光澤逐漸黯淡了下去,對方似乎迫不及待想要甩開這個倒黴鬼,路遠寒也就沒有再跟死靈生物續約,轉而打量起他所在的地方。
審判庭將他推下懸崖時正是夜晚,而路遠寒又在枯樹上度過了一段時間,現在幾小時過去,理論上說應該已經到了凌晨,但天色壓根沒有要亮起來的徵兆,不知道是蠻荒之地的晝夜更替跟維爾尼亞帝國不一樣,還是因為這是一個無法被太陽照耀到的地方。
黑暗往往讓人恐懼,因為那意味著一種未知,一種神秘而又不可捉摸的存在,黑暗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隱藏於其中的危險。
好在路遠寒早就適應了黑暗。
孩童時期他或許還會蒙上被子睡覺,但他現在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知道軟弱下去沒有任何意義,更重要的是路遠寒掌握著常人無法企及的力量,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就是恐懼本身。
對他而言,世界上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夠讓他動搖,當然也就不會對黑暗中的未知存在產生一絲情緒。
路遠寒緩步後退,直到背部抵住冷硬的巖壁,他才像是定下了基準點似的往前走去,那場化不開的濃霧讓周圍的可見度降得極低,他至少要確保自己不會繞圈子回到原地。
他在蠻荒之地走了七天。
第一天,路遠寒逐漸恢復了體力,他感覺到身體正在回歸他的掌控,即使沒有到全盛狀態,他手臂下的肌肉也能夠擰死一頭體型相當的猛獸。
只不過他長時間沒有進食,正處於營養嚴重不良的狀態,曾經柔順的髮絲也變得野草般乾燥打結,屬於加西亞·安東尼奧的金色逐漸褪去,露出了怪物的真實面目。那種髮尾拂過脖頸的感覺讓路遠寒感到一陣厭煩,他停下腳步,用從機械裝置掰下來的金屬片割去了多餘的頭髮。
他的手藝可以說糟糕透頂,滿頭亂髮再加上面部流露出的殺意使得路遠寒看起來就像一個潛逃的通緝犯,讓人聞風喪膽。
但這裡不是奢靡的帝都,不需要他記下那些權門顯貴的名字,微笑著進行社交,路遠寒也就沒有打理自己的毛髮。
第二天,他驗證了一件事。
那就是這裡的夜晚確實很長,持續將近大半天才能結束,而夜間失溫就是奪人性命的魔鬼,即使路遠寒有著鋼鐵般的意志也難以堅持下去,他不得不找個地方暫避風頭有時候,他會躲進洞窟,和一群陰森森的蝙蝠幹瞪著彼此,有時候則用草垛搭建起簡易的小屋,路遠寒用剛編的麻繩做了固定,可以降低乾草的不穩定性,然而後半夜驟然颳起的大風還是吹塌了他的避難所,路遠寒面無表情,他躺在地上,索性就著鋪滿全身的草垛過了一夜。
而且這裡的白天同樣難熬,穹頂彷彿蒙著一層濃厚的陰翳,就像誰將爐子裡殘留的煤渣倒了下來,灰白的光線落在手臂上時灼燒得人隱隱作痛。
路遠寒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面板病,他不厭其煩地揭下身體表面浮現出的碎屑,以至於面板流露出一種不健康的粉紅色,在徹底出血前他及時停下了這種行為,但威脅著他的不只是蠻荒之地的極端氣候,還有嚴重缺水。
他帶著的瓶子早就不剩下一滴水了。
路遠寒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補充水分,口渴折磨著他的精神,同樣折磨著他脆弱的咽喉,那裡就像是有一把帶著刺痛感的火不斷翻滾,然而無論他走到哪裡,翻遍所有草皮,都沒能找到一處水源。
不可能,路遠寒下意識想道。
既然他在蠻荒之地見到了蝙蝠、蟲子等生物,就證明這裡絕對有水,或許只是他沒有掌握動物的直覺而已。
他掩蓋在碎髮下的那隻眼睛已經充滿血絲,隨即盯上了落在死樹的烏鴉,路遠寒繃緊全身肌肉,只見他猛然飛撲上了樹,越到枝頭不過是一瞬間完成的事,他修長的指節緊攥著獵物的脖頸,斷頭滾落在地,流出的血在他掌心中蓄成一泓積水,路遠寒垂下腦袋,沉浸地舔舐著那腥澀的液體。
第三天,路遠寒終於抓到了一隻體型稍微大些的羚羊,他沒捨得剝皮剔肉,只是埋在對方溫熱的腹部喝飽了血,又用瓶子接滿剩下的液體,將還沒有涼透的屍體煉製成了傀儡。
“噠噠……”
重新站起來的羚羊邁開蹄子跟隨在主人身邊,替他監視著附近的情況。
如此一來,他探索的效率就高了很多,那具無條件服從指令的傀儡不僅能夠幫他避開危險,還有著完好的眼睛,可以找到隱藏在濃霧中的其他生物。有時候,路遠寒會盤腿坐下來,生起的火光照亮了那張陰冷的、過於瘮人的臉,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將獵物的肉刮下來嚼,一邊對著羚羊梳理接下來的規劃。
傀儡倒是沒有甚麼反應,頗為溫順地聽著他絮叨,只不過路遠寒隨身帶著的禁書顫了顫,似乎將他當成了一個精神病。
後面兩天他都沒有遇到甚麼危險。
路遠寒持續著這場沒有盡頭的羈旅,他從白天到黑夜,再從黑夜熬到白天……他逐漸找到了在蠻荒之地的生存方式,只要一個人能夠忍受強烈的灼傷、口渴以及快要讓人發瘋的寂寞,就能在這裡活下去。
可惜到了第五天夜裡,沙塵暴毫無徵兆地降臨了,不僅傀儡轟然倒下,就連路遠寒本人也被灌了滿嘴沙礫,刮擦出的血腥味混著涎水嚥了下去,他還沒來得及找地方掩護自己,就被強風捲到了某個偏遠的位置再一次睜開眼睛時,路遠寒發現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現在的情況簡直讓人絕望。
路遠寒翻身爬起來後,發現他的手腕、膝蓋骨都磨破了,更糟糕的是附近沒有任何水源,也沒有可供他捕獵的生物。
路遠寒口乾舌燥,強烈的曝曬下他只感到一陣又一陣暈眩籠罩了整具身體,他拖著沉重的軀殼不斷前行,走到中途近乎閉上了眼睛。而這時路遠寒就會猛地咬破舌尖,順著舌床流下的血液滋潤了他的喉嚨,疼痛感喚醒了他的意識,這個瘋子完全憑藉著自己的意識一步一步邁出腿。
在荒涼、壓抑而且毫無希望的境地下,路遠寒竭力克服了所有困難。
最後一天,他找到了人類活動的痕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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