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漆黑靈魂(9)
值得慶幸的是, 帝國理工學院有著非常人性化的一面,很快就通知學生精神測試結果並不會計入他們本學期的成績。
路遠寒並不在意最後的結果。
然而想到那時毫無邊際的黑暗,他不免有些疑惑, 真的不是那臺測試裝置壞了嗎?再後來,路遠寒問了布魯諾·弗朗西斯的測試內容, 師兄給出的答案卻讓人大吃一驚。
他說戴上裝置後, 腦海就像被啟用了一樣, 霎時間浮現出最近發生的所有事, 無論糟糕的還是順利的,使人愉快還是頹喪的……緊接著所有想法瞬間消散, 受試者就像來到了一片神秘的星海, 在記錄人員的指引下, 布魯諾嘗試著用意識分化出的手指觸碰那些飄浮在海水中的漆黑物質, 對方很快就給出了回應,一根又一根近乎透明的絲線順著指尖纏繞在了他身上而那就是所謂的“連線”,連線的數目越多,代表著精神的同步度越高, 弗朗西斯公子最後建立起了八十七根連線,但那僅是一個勉強合格的數字,遠遠達不到帝國理工學院的篩選標準。
像路遠寒這樣甚麼都沒看到的, 確實是萬中無一的個例,也難怪會引起重視。
神經科學院叫來的維修人員檢查了他使用的那臺測試裝置,但機器毫無異常,換下一個受試者躺上去就出現了應有的結果。
事實證明, 無法透過測試只是他個人的問題, 而跟學校無關。
聯想到布魯諾描述的場景, 路遠寒無端感到有些不適, 受試者沉浸在那種徜徉於精神之海的體驗中,似乎不覺得他們看到的東西有甚麼,但他以一個局外人的角度進行思考,卻察覺到了很多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
那些連線代表著甚麼,為甚麼所有人都能看到同樣的場景……又是誰跟他們建立起了連線?
帝國理工學院到底想要幹甚麼?
這個想法剛產生就被路遠寒壓了下去,因為那實在是太冒犯了,即使他現在提出疑問,別人也會覺得他是接受不了自己的失敗才怪罪到院方頭上,學校的權威不是他一個人就能撼動的。
雖然說大部分參與測試的學生都沒能達到院方設定的篩選標準,但總有些人天賦異稟。
那些透過選拔的受試者少而又少,學校為他們舉行了一場頒獎禮兼訓練營開幕式,預算非常高,還請到了出身於皇家學術協會的教授進行主持,路遠寒作為宣傳部的成員,跟其他人一起熬夜趕出了最終的策劃案。
頒獎禮現場他當然沒有去。
路遠寒靠著灌自己咖啡才強制開機,他原本想到派克·湯普森那邊去一趟,但皇儲殿下的誕辰在即,整個維爾尼亞帝國都熱情洋溢,到處張貼著飄帶、禮花等慶祝用的裝飾品,不僅遍及塞諾阿的大街小巷,麵包房還有半價促銷活動,報得上皇儲真名的公民都能領取一份新鮮出爐的芝士蛋糕。
在這種情況下,不難想象官方執法者將首都管理得有多嚴。
所有流動人口都要經過審查,黑戶直接帶走,前往第十四區的道路更是被封鎖了起來,那些下城人無法透過界線,也就斷絕了他們將致病菌帶到上城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事發當天追殺者們已經趕到了路遠寒名下的公寓,對方若是順著線索查下去,很容易知道他就是那位黑撒斯伯爵。
路遠寒認為,他已經被人盯上了。
只不過帝國理工學院為他提供了庇護,路遠寒很少出校門,外人沒辦法擅闖進來下手,而他之所以會跟布魯諾·弗朗西斯待在一起,也是為了借用對方的身份震懾那些潛伏在暗處的影子。
背後那些人究竟是將安德烈·肯特除名的蒸汽與科技協會,還是另一方來路不明的神秘力量派遣的殺手,路遠寒無從得知。但箱子裡隱藏著的東西格外重要,只要目標一天沒有到手,他們就不可能放棄尋找班傑明·肯特的下落。
換而言之,路遠寒現在的處境仍然非常危險,他一刻都不能放鬆警惕。
但這並沒有影響到路遠寒的正常生活。
白天他是實驗室第一個到的、勤勤懇懇的學生會成員,晚上則回到寢室中練習死亡禁術,屬於瑟雷提斯的力量如今被他用得非常趁手,路遠寒甚至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製造小型降雨……遺憾的是,前段時間克里斯·肖泡脹了的屍體被警方打撈起來,雖然無法辨認死者身份,但帝國理工學院又多了一樁關於殺人湖的懸案,學生們人人自危,倒是沒有適合被他煉製的目標。
路遠寒能感受到,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隨著皇儲殿下的誕辰越來越近,整個塞諾阿的警力緊繃到了極點,就連住院的蘭徹斯特都寫信問他準備了甚麼賀禮,要不要一同前去,路遠寒將那封信視作騷擾郵件,直接扔到了垃圾桶中。
作為被帝國授爵的貴族,他們必須出席那位繼承人的誕辰,這是對陛下、對皇儲最基本的尊重,路遠寒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他和師兄約好了乘坐弗朗西斯家的飛行器前去觀禮,等到誕辰禮結束後再回學校,這樣就能避免在外面遇到刺殺、襲擊等事件,將發生意外的機率降到了最低。
索蘭·維爾尼亞誕辰當天,陽光高照,彷彿所有陰霾都在此刻散盡。
這是個非常罕見的好日子,尊貴的皇儲殿下在陽曜日降生,才被賦予了索蘭之名,那寓意著他將為維爾尼亞帝國帶來榮耀,帶來拯救一切的希望和光明。
整場賀禮將從上午九點開始,首先在皇儲殿下居住的緋紅宮進行,這時前來參禮的名流權貴按照門第順序一個個報上名號,為對方獻上賀禮,緊接著就是交流與用餐環節,正午過後,索蘭·維爾尼亞將乘車遊覽塞諾阿,從第一區視察到第十三區,全副武裝的執法者將為其保駕護航,說是傾巢出動也不為過。
理論上講,所有忠心於維爾尼亞帝國的公民都有機會觀瞻那位殿下的儀容……當然,那些住在貧民窟的人除外。
現在是塞諾阿時間上午7:32。
距離賀禮正式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想到時間非常充裕,路遠寒也就沒有著急去見師兄,他打好領帶,撫平手套上的褶皺,將每根髮絲都整理得頗為整齊,直到任何人見了他都挑不出錯,伯爵閣下才帶著他的那份禮物出了門。
只有賀禮是不夠的,路遠寒提前一天訂了花,讓對方將花束送到學院北門的寄存櫃中,他拿到手後剛好可以順著樓梯走上停機坪,跟布魯諾·弗朗西斯一起前往萬眾矚目的緋紅宮。
儘管天色熹微,但外面已經有不少學生了。
他們搶著要到索蘭殿下巡遊的路線邊上佔一個好位置,因此連早餐都沒顧得上吃,就急匆匆出了校門,畢竟這樣盛大的活動每年只有一回,即使沒有收到觀禮邀請,他們也想在遠處眺望那個被韋根大帝欽定的繼承者,看看對方是否像太陽般耀眼,正直、完美,就和所有塞諾阿公民想象中的領導者一樣。
“這是您的鑰匙,請妥善保管,並在使用過後及時交還到管理處。”
寄存櫃管理員如是說道。
對方將一把鑰匙交到路遠寒手中,他接過鑰匙,按照上面的編號走到57號櫃前,緊接著開門從裡面取出了他訂好的花束。
路遠寒收到的貨物讓人頗為滿意,那支花束就像索蘭殿下一樣完美無瑕,在晨光下泛著極為漂亮的顏色,店員插花的時候似乎還往表面上噴了點特製香水,以至於一股馥郁、清香的氣味撲面而來,霧氣般縈繞在了路遠寒鼻尖上。
等等……甚麼味道?
路遠寒反應極快,察覺到事情不對的那一刻他就將花束甩手扔了出去。
黑撒斯伯爵特意定製的禮物砸落在地,束帶應聲斷裂,霎時間,紛飛的花瓣就像一場飄雪,但他的身體狀況卻沒有分毫好轉。
只見年輕人撐著額頭的那隻手微微繃緊,儘管青筋突起,從他脖頸上浮現出的肌肉輪廓讓人不寒而慄,但他的意識卻在逐漸渙散。路遠寒緊咬著牙,一絲血腥味隱約從他唇瓣下滲了出來,卻沒能讓他從濃重的眩暈感中清醒過來,年輕人有些煩躁地想……加西亞·安東尼奧的生活太過安逸,他霸佔著那個死人的身份,已經忘了自己多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
就像一瞬間從天堂回到了地獄,更糟糕的是他發現自己不曾離開,甚至從未醒來。
事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出錯的?
“別掙扎了。”管理員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驟然打斷了路遠寒的思緒,“這是用於麻痺腦科患者的神經藥物,很少有人能扛得住一分鐘,即使是頂級特工也不例外……你能撐到現在,已經打破了我們此前的紀錄,尊敬的伯爵閣下。”
通常情況下,能當寄存櫃管理員的都是帝國理工學院的教師親屬,路遠寒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最近從未走出校門,卻沒想到他們竟然滲透到了學院內部,就連他握著鑰匙的手掌都在隱隱發麻那意味著57號櫃的鑰匙上也提前塗了麻藥,以防獵物走失,一切從最開始就是針對他的陰謀。
路遠寒準備的那份賀禮從他手下滑了出去。
烈陽下萬里無雲,刻著弗朗西斯家標誌的飛行器落在了停機坪上,等候已久的布魯諾疑惑地撐著欄杆往下看去,那裡一個人都沒有,就彷彿那個向來守時的年輕人睡過了頭。
但那真的可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