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禁地(15)
沒有人想被截肢。
然而那個隊員已經失去意識, 此刻,他的性命完全掌控在了路遠寒手下,就像案板上等待宰割的羔羊, 他微弱的呼吸傾瀉在對方掌心中,卻無法引起伯爵閣下的一絲同情。
“這……”醫療官顯得有些猶豫。
路遠寒做出的判斷冷血無情, 卻是唯一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那些猙獰的熔爐正在科考隊邊上震顫, 在這種沒有提前安排的情況下, 無論是受到感染, 還是病患死亡的機率都達到了一個非常高的程度,但寄生蟲還在蔓延。
要是放任它們順著脊柱而上, 進而控制大腦, 那個隊員只會迎來比死亡更慘重的下場。
醫療官轉頭望向列維·霍奇森教授, 見對方沒有異議, 他明白那個年輕俊美的學生已經掌握了整支隊伍的命脈,只得提著箱子走了過去。
儘管他為隊員注射了麻醉劑,但當那條傷腿從根部被切斷的時候,患者還是驟然驚醒, 從喉嚨中擠出了一道極其痛苦的尖叫,整具身體以不正常的幅度痙攣著,面上那種極端驚恐、不安的神情讓旁觀者感同身受, 亦流下了一身冷汗。
只不過路遠寒就在邊上。
他的手掌按住了患者,將那種瀕死的喘叫完全掐滅,不允許對方掙扎,直到截肢完成, 路遠寒才鬆開了手, 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下濺到的血, 又向旁邊的隊員借了把武器。
潛藏在面板下的機械寄生蟲隨著斷腿一起滑落, 它們仍在蠕動,只是還沒能爬出鮮血淋漓的切面,就被打下的烈火炙烤成了飛灰。
路遠寒收起了噴射器。
他的應對精準、快速,毫不拖泥帶水,即使是科考隊那些經驗豐富的前輩也不見得能比他做得更好,眾人感到佩服的同時,背後也悄然升起了一絲滲入骨髓的寒意。
但誰都沒敢開口冒犯那位伯爵閣下,截肢的隊員被其他人扶了起來,和負傷的韋斯利·漢密爾頓一起跟在科考隊後面。
他們逐漸接近了鍛造廠的核心區域。
列維·霍奇森教授手下的磷光棒已經快要燒到了頭,他們越靠近那些熔爐,附近的溫度就越高,眾人鬢角下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難免感到了一陣口乾舌燥,不自覺舔舐著發澀的嘴唇。
路遠寒略感煩躁地磨了磨牙,他垂下視線,看到地面上散落著各種沒有完全成型的武器,譬如機械鐘、佈滿倒刺的鐮刀、內側嵌有齒輪的項圈……那種製造方式與帝國掌握的技術有所不同,甚至是天差地別,卻透露著一種別樣的魅力。
隊伍中的機械師對此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他蹲下去檢查著那些技藝精湛的半成品,口中嘖嘖稱奇,甚至還想動手撬下零件,卻被列維·霍奇森教授及時喝止。
路遠寒抬起了頭,那座巨大的熔爐近在眼前,能看清猛獸面上那種蔑視一切的神情,高溫火焰從它張開的嘴中傾瀉而出,將垂下的獠牙炙烤得微微泛紅,就像是剛吞噬了無數具血肉模糊的屍骨,讓膽敢靠近的人類望而生畏。
想到剛才撿起的懷錶,路遠寒不免有些心情沉重,這是他接下的首個影臣任務,若是以失敗告終,那他恐怕以後也很難再往上晉升一步了。
他不能容忍那樣的結局。
霎時間,路遠寒心頭劃過了無數想法,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跟著科考隊其他隊員一起調查。
伯爵閣下的直覺非常敏銳,很快,路遠寒就在熔爐底座的角落裡找到了半頁燒焦的日記。出乎意料的是,那張紙上的內容竟然是用帝國的官方語言書寫的,筆者的絕大多數記載都被烈火焚盡,殘留字跡顯示:
“……自願接受獠牙,成為……”
僅從內容上看,這似乎是某種實驗的同意書。但簽下同意書的人最後去了哪裡,又成為了甚麼東西?
路遠寒若有所思,他攥緊了那張紙,又過了一陣才發現爐壁上刻著某種人類與機械獒衛的融合設計圖。圖紋中央的融合體雖然保持著原有的形態,屬於心臟的位置卻被替換成了一種齒輪核心,由無數根輸送機油的金屬血管為其提供動力。
毋庸置疑,這座鍛造廠就是為了改造而生的。
望著面前構造複雜的設計圖樣,路遠寒不禁想道,退一萬步講,如果皇子殿下已經成了這般模樣……陛下是否還需要他們將目標“活體”帶回?
就在這時,那個截肢的隊員和旁邊的人起了爭執,他情緒激動,被對方推搡了一把,頓時重心不穩地往後倒去,背部觸碰到了熔爐外壁。
霎時間,烈火驟生,科考隊面前的青銅熔爐變得滾燙不已,一陣尖嘯似的警報聲驟然響徹了整座鍛造廠,聲波快速擴散開來,讓他們的心臟也跟著不斷震顫。
“所有人退後!”
列維·霍奇森教授突然厲喝道。
在整支科考隊的注視下,所有熔爐的觀察孔同時睜開,露出底下充滿血絲的眼球,就像一個又一個被吵醒的惡魔。
與之相應地,位於中央的那座犬首熔爐噴出了數道熾熱的鐵水,飛濺的液體朝著眾人傾瀉而下,還帶著蒸騰的熱氣,醫療官不慎被那些鐵水擦過,他的右臂立刻被高溫灼穿,看到底下纏繞著一根根金屬絲的骨骼,他只覺得觸目驚心。
不知從何時起,他……也被侵蝕了。
現場情況嚴峻得不容人多想一秒,醫療官被路遠寒拉到了後方,手臂上傳來的劇痛讓他流下了滿身冷汗。
隨著滋滋的腐蝕聲響,那些鐵水落地後竟然凝聚成了一群無面金屬犬,它們面容模糊,赤紅的胸腔裡嵌著仍在跳動的人類心臟,每走一步就會發出齒輪絞合的輕微咔嗒聲。
它們雖然沒有獠牙,卻能讓敵人望風而逃。
在列維·霍奇森教授的指揮下,科考隊步步後退,剛才摔倒在地的傷員想要爬起,卻被天花板垂落的金屬藤蔓纏住腳踝,一瞬間倒吊而起。他瘋狂掙扎著,頓時撕裂了傷口,繃帶下滲出的血液滴在藤蔓上,竟然引起了整座廠房的劇烈震動!
吊著傷員的金屬藤蔓吸了血,頃刻變得像是遊動的蛇,不斷髮出嘶鳴……直到數個蒸汽繚繞的黑影滑了下來,出現在眾人面前,他們才發現那些細長的物體根本不是藤蔓,而是巨型獒衛的脊椎。
很顯然,他們喚醒了鍛造廠的守衛者。
前有逐漸醒來的機械獒衛,旁邊則是蓄勢待發的金屬犬,無論哪一邊都非常危險,科考隊如履薄冰,他們必須找到那個同時制衡兩方的機會,才能逃離這座地獄般的鍛造廠。
就在科考隊陷入僵局之際,那個傷員的腦殼已經被巨型獒衛嚼碎,鋒利的犬齒撕開頭皮,緊接著鮮血傾灑一地,就像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那種咀嚼聲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路遠寒用餘光快速掃過周圍的環境,他的視線倏然一頓,發現就在他們身邊不遠處,放著幾個廢置的武器架。雕刻用的金屬在爐火下隱約閃著一陣頗具震懾力的銀光,他雖然無法讀懂架子上的銘文,卻能看出那些痕跡充滿了警告意味。
“……踏踏!”
隨著前蹄落地,那些金屬犬開始了奔騰。
列維·霍奇森教授帶著眾人後退,他們看起來更為顯眼,吸引了那些異種生物的注意,而路遠寒趁機衝向了武器架。
兩秒過後,隨著修長的指節劃過金屬刃面,鐮刀在他手中發出一陣刺耳的共鳴。
路遠寒握著刀柄轉身,他的鞋尖摩擦過地面,整個人借力而出,就在耀眼金髮拂過頸後的剎那,伯爵閣下的視線凝成了一線薄冰猛獸正在奔襲,但他的動作更快,也更猛烈,刀背上的倒刺突然暴長,將撲來的無面犬釘在了牆上。
這把武器對其有著天然的剋制效果,它們垂死掙扎,卻無法反抗暴君的傾軋,逐漸消融成了一陣潺潺而下的鐵水。
做完這些,他猶不覺得滿足。
路遠寒轉過了頭,下一刻竟然飛身而起,猛地騎在了最前面那頭獒衛的背部。
沾有金屬液體的鐮刀架著巨型獒衛脖頸,逐漸割開那層堅硬的覆蓋物,炙熱的輸液管寸寸斷裂,冒煙的機油灑滿了他一整隻手,就像血液飛濺。路遠寒卻像是感覺不到灼痛似的,緊繃的胳膊仍在用力……直到插進去的刀尖徹底毀壞內部的蒸汽核心,讓那頭獒衛停下動作,轟然暴斃。
這種獒衛的體型非常大,倒地時震得塵土飛揚,一柄極為沉重的錘頭從其腰側滑落,被翻身而下的路遠寒撿了起來。
他左手提著錘頭,右手拔出了獒衛胸膛下的鐮刀,面部神情冷峻至極,與路遠寒平時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笑意截然相反,以至於隊員們望向他的視線中充滿了悚然……那還能稱之為人嗎?
更讓人細思極恐的是,作為帝國理工學院的模範代表,所有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加西亞·安東尼奧一直隱藏得非常之深。
他為甚麼現在露出了本來面目?
路遠寒當然沒空解答他們的疑惑,在他決定動手的那一刻起,剩下的隊員在他眼中就和死人沒有差別了。
他快速穿梭在鍛造廠的熊熊火光下,全身散發著強烈的殺氣,即使是猛獸亦不敢靠近,只能望著那道身影一路飛奔,緊接著停下腳步,揮動手臂,用錘頭砸開了逃生通道。
“轟”
錘頭落下的聲音震耳欲聾。
早在殺死獒衛的那個瞬間,路遠寒就在內心擬好了一份倖存者名單,列維·霍奇森教授作為下屬,他當然要救,科考隊後續的行程還需要醫療官,這人同樣不能死……至於韋斯利·漢密爾頓,年輕、優雅而且睚眥必報的伯爵閣下沒怎麼費勁,就劃去了這個名字。
路遠寒轉頭望去,被他挑選出的兩人離得都不遠,剛好霍奇森教授的鉤爪裝置還在他身上,倒是方便了他接下來的行動。
霎時間,鉤索飛射而出,在空氣中摩擦出嗖嗖的聲響,路遠寒纏緊了醫療官的腰身,竟然以一己之力將對方拖了過來,他再去解救列維·霍奇森教授時也是同樣的方法,整個過程甚至沒有超過一分鐘。
那兩人已經順著逃生通道跑了出去,路遠寒卻還沒有離開。
他面無表情,持著槍械的那條胳膊肌肉緊繃,表現得就像居高臨下的狙擊手,沒有一個人能逾越這道防線,凡是想要過去的科考隊成員,都被他掌根下驟然飛出的子彈射穿了心臟砰!
一擊斃命,毫無掙扎的餘地。
路遠寒垂下視線,被他殺死的人滿面難以置信,像是遭到了莫大的背叛,卻沒能讓這個魔鬼產生哪怕一絲的負罪感。
瀕死的記錄員竭力喊出:“加西亞!你在找的根本就不是……”
只是沒等他說完那句話,就被背後襲來的金屬藤蔓刺穿喉嚨,拖進了火勢正盛的熔爐中,轉瞬煉化成了紛飛的血霧。
此時只剩下了韋斯利·漢密爾頓一人。
他落下來時猛地撞碎了膝蓋,現在沒有其他隊員攙扶,當然跑不出去。
望著逐漸逼來的獒衛與金屬犬,韋斯利很清楚,自己沒有一絲逃生的可能。他恐懼、無助的視線飛越面前極具壓迫感的黑影,落在遠處那人身上,對方漠然的瞳孔像是宣判死刑的鍘刀,落下來的瞬間,他忽然頭痛欲裂,腦海中浮現出了一陣被加西亞·安東尼奧殺死的記憶片段。
黑暗的記憶就像潮水一般將他吞沒。
韋斯利·漢密爾頓滿心絕望,飆飛的血液讓他感到手腳發涼,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只擠出了一句話,被注視著他的兇手讀懂了口型:
“你早就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