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禁地(13)
醫療官自然無處可逃。
即使他能跑回裝甲車那邊, 整支科考隊也在列維·霍奇森教授的指揮下,絕不會聽信他的一面之詞,而醫療官要是想離開隊伍, 就只能得到被犬域吞噬這種慘烈的下場。
權衡之下,他只得踱步走了過去。
醫療官在路遠寒面前停下腳步, 凜風颳過, 還帶著細微的沙礫, 凌晨過低的溫度讓他的身體不自覺有些打顫。
那人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 緊攥著醫療官的手,將一枚沾有血跡的齒輪按進了他的掌心。
那枚齒輪似乎是從機械獒衛的膝蓋剖下來的, 表面鏽跡斑斑, 卻像活物似的鑽入了醫療官的血管, 蜿蜒著經過他的手臂、胸膛等部位, 最後卡在了脖頸處,撐起泛紅的面板,看起來就像一截微微突起的骨頭。
醫療官下意識張開了嘴,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路遠寒的控制手段很快就見了效, 那枚齒輪不僅承載著機械獒衛的詛咒,讓醫療官一點點表現出了沙喉症患者的症狀,還被伯爵閣下用作承載禁術的媒介, 於無形之中奪走了對方的神智。
從此以後,他再也無法洩露出一點關於韋斯利·漢密爾頓或者影臣的情報,就連眼中的掙扎、不安等情緒都逐漸褪去,只剩下對主人的絕對忠誠。
列維·霍奇森教授眼底閃過了一絲探究。
毋庸置疑, 路遠寒展現出的那種力量讓人望而生畏, 但影臣之間從不探聽別人的情報, 非常體貼地保持著分寸感, 更何況對方還有陛下欽賜的爵位在身,絕不是尋常人能夠得罪起的。
列維·霍奇森教授終究還是壓下內心的好奇,恭敬地跟在了那個年輕人身後。
醫療官和韋斯利都受到了控制,表現得相當順從,跟著他們一起回到了車隊,而後勤組煮的肉湯已經分發完畢,休整後的隊員們正懶洋洋靠在裝甲車的門上,滿面饜足神情,對於從沙地上回來的一行四人也只是打量片刻,並沒有懷疑教授他們受到了威脅。
聞著空氣中濃郁的肉香,路遠寒抿起了唇。
以他非人的食量,打一碗湯吃自然是不夠的,但荒漠上那些野狗的鬃毛太過骯髒,還沾著泥水、血痕以及各種排洩物,即使是觸手也不願意碰到它們。但他眼前就有一群溫熱而面板細膩的食物,科考隊那些人對他毫無防備經過前面的事,他們已經徹底將加西亞·安東尼奧視作了同伴。
此刻,路遠寒的左右腦正在互博,屬於理性的一面提醒著他眼下這些人還有用,然而食慾卻催促著他趕快大開殺戒,不要再忍下去了。
“霍奇森教授,我有事向您彙報。”
倏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路遠寒瞬間恢復了冷靜,他轉過視線,看到記錄員手上拿著一沓印有墨跡的稿紙。
列維·霍奇森教授並沒有讓他退下,路遠寒在旁邊聽了片刻,得知記錄員對比著那本殘卷,整理了關於他們所見犬類的資料。忽然,記錄員話音一頓,視線落在了路遠寒身上:
“我發現,事實確如伯爵閣下所說,犬域的群體之間有著階級劃分,它們以血統判別層次,但根據殘卷上的記載,恐怕有一些更高階的族群我們目前還沒有見過。”
隨著話音落下,他將寫著資料的稿紙遞到了教授手中,列維·霍奇森閱讀過後,又將記錄員的筆記傳給了路遠寒。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放明,晨光傾瀉而下,將路遠寒握著紙頁的手打得一片透亮。
【目前已經梳理的情報有:機械獒衛,織影靈緹以及鬣齒獸。
獒衛體型巨大化,具有燒著蒸汽的熔爐心臟,對金屬極為敏感,疑似礦井下製造數百具骸骨的幕後黑手。靈緹迅捷、狹長而且沒有實體,只在夜晚出沒,擅長製造一系列具有侵蝕效果的幻象,恐懼著鏡面等反射物。至於鬣齒獸……這種生物的危險性居於中等,但其牙齒咬合力極強,通常情況下群居而行,需要以火力覆蓋網進行快速壓制,以免引起獸潮暴動。】
不得不說,他將那些犬類描述得頗為精確。
片刻後,路遠寒將資料歸還到了記錄員手中,那人見他頗為認可,竟然撓了撓頭,在年輕的伯爵面前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目前還在撰稿,打算將犬域之行儘可能真實、詳細地記錄下來,整理成一本傳記,回到帝國後無論是交給學院,還是找出版社發行,都能為我們探索異種世界之秘做出貢獻。”
“是嗎?”路遠寒微微一笑,非常自然地攬過了對方的肩膀,“那真是恭喜了,到時候一定記得給我親筆簽名,我會為你準備賀禮的。”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在撒謊。
畢竟加西亞·安東尼奧是一個滴水不漏的完美主義者,出於對他的演繹,路遠寒也會打點好黑撒斯伯爵的社交關係,哪怕對方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記錄員。
當然,前提是那人能活著出去。
醫療官身上存在的隱患已經解決,接下來幾天都沒有一封舉報信塞到列維·霍奇森教授手中,科考隊向著犬域深處前行,繼續完成他們的實地考察。
根據周圍的地勢變化,路遠寒很快就判斷出,他們應該到了禁地的核心區域。
科考隊已經離開那片森林,從狹縫下進入了荒漠高原。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陡峭的巖壁,此地沙暴驟生,似乎有黝黑的犬影在溝壑之間穿行,陰風怒號,氣流摩擦著被侵蝕出無數窟窿的巨石,發出一陣野鬼哭泣似的怪異聲響。
不僅如此,那陣朦朧沙霧中還隱約浮現出一棵棵輪廓嶙峋的怪樹,它們的葉子就像是鋒利、細密的狗牙,樹根底下則圍著一圈供人歇息般的墩子遠看還不明顯,離得近了,列維·霍奇森教授等人才發現那是種表面血肉模糊的活物,不知道是動物還是植物,顏色濃厚,察覺到有人靠近時,它們還會震顫著微微起伏,從排氣孔隙裡發出一陣嘟囔似的聲響。
幾名科考隊成員從肉墩上提取了些許組織,進行分析研究,竟然發現那種存在有著和人類相似的一段基因序列。
為此,他們噁心得兩天沒能吃下飯,因為那個發現屬實讓人浮想聯翩……曾經有不知道多少人死在樹下,被碾軋成辨別不出材料來源、種類的糜狀物,灌注進了那種肉做的模具中,直到被科考隊切割下幾片,才露出一塊鮮血淋漓的頭皮。
那種獵奇、血腥的場景見得多了,隊員們逐漸感到了一種麻木,只是最深層的恐懼仍然讓他們滿心惶然,犬域的黑幕下到底還隱藏著甚麼秘密?
他們是在第七天夜晚遇上譫語者的。
遭遇過犬群圍攻後,科考隊一直保持著非常警惕的態度,凡是有事離開裝甲車的隊員,必須先偵察十分鐘情況,確認沒有危險後才獲准出門。為此,後勤組的人甚至在每輛車上搭建了一座臨時盥洗室,以便隊員們隨時使用。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本不應碰上異種生物。然而列維·霍奇森教授用聲波誘捕器觀察小型犬的時候,意外吸引到了一批不速之客。
與犬域最常見的型別不同,那些造訪者的體型只有拳頭大小,卻有著讓人看了直感嫌惡的外貌。
它們的腦袋開裂成數瓣,比從高空摔下來的死狀還要恐怖,血漉漉的蹄子在沙地上奔走,露出腦殼內部蠕動著的紫紅色舌頭。
就在靠近科考隊的同時,對方畸變的顱骨下還在不斷髮出絮語,但它們訴說的內容並不是猛獸嘶吼,而是破碎的、毫無邏輯的人類語言,聽起來就像精神錯亂之人說出的胡話,又像是……一聲聲絕望的求救。
“王庭不是狗!”
“我不想、我不想死!救命!它們馬上就要攆上hdavjlojb……”
“怪物,你們這些怪物!別再靠近了……各分隊加大火力,誓死保護好殿下的安全,不到最後一刻,決不允許放棄,這是我們作為軍人應該履行的天職等等!帝國那邊真的會派救援隊來嗎?嗬、嗬嗬啊……”
隨著譫語者離他們越來越近,聽清楚所說內容的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不禁懷疑起自己是否精神正常,然而那些異種生物並沒有直奔列維·霍奇森教授,轉頭就圍在了某輛裝甲車附近。
沒過多久,它們緩慢停下了腳步,陰冷的視線透過面前這道鋼化玻璃,對著背後的韋斯利狂吠不止:“……你不是你!”
那陣淒厲的嚎叫久久沒有散去。
門邊上的列維·霍奇森教授已經聽明白了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意思,當事人卻還沒有察覺。漢密爾頓少爺側著身靠在床上,默不作聲,受傷的那條手臂隱約能看見一串滲著血跡的咬痕,牙尖下的殷紅尚未擦去,安靜得簡直不像是他本人。
韋斯利·漢密爾頓慘笑了一下。
那些譫語者擋住了科考隊的去路,列維·霍奇森教授下令讓人進行掃射,隨著彈雨飛馳而出,它們死得非常快,對於武裝小組的火力覆蓋毫無抵抗,體表的血肉流水一樣融化,露出底下駭然的骨架。
轉瞬間,攔路之犬就被清理完畢。
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已經死去的屍體竟然還在動。
眾目睽睽之下,它們沒有腦袋、前蹄和不斷叫嚷著的舌頭,卻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瘦小腿骨在荒漠上劃出一道又一道拖行的痕跡,像是受著某種意志的召喚般,在狂風下匍匐前進。
意識到那些亡靈之骨在爬向某個地方後,科考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