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禁地(12)
緊逼著科考隊的危險終於得到了解決。
雖然那些猛獸已經離開, 逐漸遠去的黑影掩蓋在了漫天風沙之下,但科考隊同樣傷亡慘重除了發狂的斥候以外,還有一組武裝人員死在了群犬圍殺之下, 他們連具骸骨都沒能留下,更不用說像韋斯利這樣受了傷的成員。
他們找了一個遠離獸群的停靠地點進行休整。
好在科考隊成員的職業素養過硬, 並沒有因為剛才遭遇的險境就頹靡下來, 就在此刻, 機械師帶著人維修破損的車門和履帶, 而後勤組煮了鍋速食肉湯,正在逐個車廂進行分發。
列維·霍奇森教授簡單安撫完隊員的情緒過後, 就拿著聲波誘捕器走遠了, 他手上那種儀器能夠模擬幼犬哀鳴, 吸引一些不具有攻擊性、易於控制的小型犬進行觀察記錄。
不過片刻, 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科考隊的人無暇考慮霍奇森教授到底去了哪裡,他們正忙著清理裝甲車內散落一地的彈殼,重新填滿武器臺的槍匣,那些人已經累得滿頭大汗, 對於後勤組送到手邊的肉湯,也顧不上燙不燙嘴了,端起碗就一口氣喝了下去。
這種預製的速食品雖然比不上現做的新鮮, 但勝在量大管飽,在荒漠地區能吃上一口熱氣騰騰的飯,已經是非常難得的體驗。
“分完了嗎?分完了就到下一輛車去。”後勤組的人對著同伴說道,“他們那邊還有傷員, 教授特意叮囑了要多加照顧。”
他們即將前往的正是韋斯利所在的那輛車。
隨著幾人逐漸靠近, 肉湯的香氣飄了過來。韋斯利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 然而漢密爾頓少爺的表現卻非常怪異他竟然像是動物似的垂下腦袋, 用舌尖舔舐著自己裸露的臂骨。
倏然間,韋斯利頓住了,他咂摸著剛才嚐到的那股機油味,發現自己的唾液變成了金屬特有的銀灰色,不禁感到了一陣發自內心的恐懼,瞬間汗如雨下,將那張臉襯托得越發慘白。
他不正常的行為被後勤組看在眼裡,難免引起了同伴的牴觸,那些人將盛著食物的湯碗往他面前一放,就匆匆走了。
望著飄在湯麵上的肉屑,韋斯利卻沒有一絲想要進食的慾望。
就在這時,他的視野倏然暗了下去。
韋斯利霍然抬起了頭,看到醫療官提著藥箱站在他面前,那人看起來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說出的話卻讓人感到莫名其妙:“你……不是人。”
聞言,韋斯利不由得眉頭緊皺,頗為惱火地罵了回去,一點都沒有給對方留情面:“我不是人,難道你這個滿面窮酸相的就是嗎?”
“假如你真是正常人的話,為甚麼那些發狂的鬣狗不攻擊你,又為甚麼……你的傷口出血量少得可憐?我已經觀察你有一段時間了,你怎麼解釋這些天來自己的表現?”
醫療官說著就伸出了手,他毫不猶豫地將韋斯利的胳膊舉了起來,露出底下隱約見骨的傷口。韋斯利聽著他言之鑿鑿的一番話,不禁陷入了懷疑,難道自己真的像對方所說,早就脫離了正常人所在的範圍。
但那怎麼可能?
韋斯利此刻的神情陰鷙而又惶然,他一方面逐漸被醫療官列舉的各種跡象說服,另一方面卻又恐懼著得知真相。
對方卻沒有趁此機會打壓他,反倒鬆開了手,沉思片刻後說道:
“我懷疑教授隱藏著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這支科考隊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或許你、我,甚至是隊伍中每一個人都被他騙了……漢密爾頓少爺,你也不想毫無所覺地走上死路吧?”
那碗肉湯隱約有些凝固了。
望著態度冷靜的醫療官,韋斯利的面部閃過了一絲掙扎,似乎有所動搖:“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想要你辦一件事。”
見四下無人,醫療官終於表明了他的意圖,壓低聲音開口說道:“很簡單,漢密爾頓集團不是為科考隊的行動注資了嗎?理論上說,你也是贊助人之一,再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去試探霍奇森教授的態度,看他接下來是要繼續前進,還是中止考察計劃,帶著隊伍返回帝國邊境線內。”
“事實證明,這次行動的危險性遠超過了我們的預期,他若不是另有圖謀,就應該考慮儘快撤離犬域,而不是帶著所有人送死。”
韋斯利神情莫辨,若是以前的他,絕不會降尊紆貴聽從一個醫療官的指揮,然而這地方荒無人煙,更沒有漢密爾頓家那些上趕著奉承他、討好他的僕人在,要想活下去,就只能靠他自己。
過了片刻,韋斯利咬著牙點了點頭。
見韋斯利同意了他的計劃,醫療官才開始替對方處理傷口。
這時候他倒是表現得非常敬業,先用酒精棉片清洗傷口表面的金屬鏽跡,切除和骨頭黏連在一起的血痂,確保不會感染後,才纏上繃帶,固定好了韋斯利受傷的那隻手。
兩人順著列維·霍奇森教授的腳印找了過去。
此時天色熹微,正是凌晨氣溫最低的時候,教授並沒有離開車隊太遠,因此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背影,只不過列維·霍奇森教授並非孤身一人,他旁邊還有個身型頎長的男人。
察覺到那兩人正在交談,醫療官立刻停下腳步,轉頭示意韋斯利也儘量壓低氣息,跟著他逐漸潛行到對方附近一處較為隱蔽的樹叢後。
“這地方太狹窄了,蹲著很不舒服。”
韋斯利屈下膝蓋的時候忍不住低聲抱怨了兩句,醫療官頓時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種冷硬的態度讓他不自覺閉上了嘴:“噓!你家裡沒教過你辦事的時候要多點耐心嗎?”
對於膽敢威脅自己的人,韋斯利內心本就憋著一股火氣,他剛想說些甚麼,教授那邊傳來的聲音就打斷了兩人的摩擦。
他們瞬間靜下心來,緊接著屏住呼吸,就像觀察著目標動向的獵人。
首先開口的是教授對面站著的那個人。
荒漠狂風呼嘯,所剩無幾的月光被巖壁遮擋,只剩他肩膀上的金紋徽章泛著一陣幽幽的微光,表明了他的身份那位尊貴的伯爵閣下,加西亞·安東尼奧。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間,韋斯利瞳孔驟縮,對方帶來的強烈壓迫感彷彿已經刻進了骨頭裡,讓他開口的聲音一時間有些顫抖:“那、那傢伙在和教授說甚麼?”
醫療官及時按住了他:“安靜聽著。”
只見黑撒斯伯爵面色冷淡,露出的神情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一種漠然:“……斥候已經處理好了,將提取液替換成未經萃取的原材料後,他的犬化症狀果然加重了,最後時刻他的金屬脊椎也證明了一件事,犬域在篩選宿主。”
提取液竟然被調換過,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聞言,醫療官有些驚疑不定,他瞬間明白了前面為斥候注射藥物的時候,那種微妙的怪異感來自哪裡他的藥箱被別人碰過。
片刻後,列維·霍奇森教授伸手輕撫著高禮帽。
順著帽簷打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半邊臉,顯得那位學者有些陰沉:“陛下那邊提供的情報沒錯,六皇子確實來過這裡,但瑞德殿下此刻並不在這裡,否則我們早就應該感應到。”
“還記得礦井底層那座青銅雕像嗎?”路遠寒提了一個問題,轉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種種跡象表明,那東西在吞噬人類的意識……我懷疑,殿下已經被‘它’選中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潛伏在一邊的兩人不免有些震驚,因為他們的總指揮竟然恭敬地俯下了身,向著那個年輕人請示道:“接下來是要讓隊伍繼續當誘餌,還是說……直接獻祭幾個?”
“不急,韋斯利我暫時還有用。”
路遠寒的視線不經意瞥向暗處,而那正好是韋斯利和醫療官藏身的方向:“反正他已經死了,一個死人自然脫離不了掌控,到時候找個機會處理了就行,漢密爾頓家就算追查起來也無從下手。”
“至於其他人,等找到皇子殿下再決定。”
列維·霍奇森教授點了點頭,轉而稟報道:“那個醫療官已經開始懷疑了,他前段時間一直在蒐集韋斯利的各種症狀,還寫了封舉報信,雖然被我壓了下去,但他似乎還沒有死心。”
“無妨。”
伯爵閣下說這話時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他像是頭疼似的按了一按額角:“那些懷疑的人最終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閉嘴,或者永遠開不了口。”
聽到這裡,醫療官滿心俱寂,無數冷汗順著脖頸潸然滾下,他無聲地和身邊人拉開了距離:“韋斯利……你早就死了?”
“你也聽到了,對吧?”
韋斯利機械般轉過了頭,比起剛才那種煩躁不安的神情,他現在看起來多了一種慢條斯理的悚然感。他的眼白泛著金屬光澤,望著逐漸退後的醫療官,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非人的尖齒。
醫療官轉身想逃,然而他剛邁開步伐,鞋尖就踩到了一截風滾草,乾癟的枯枝在他腳下瞬間斷裂。
“……咔嚓!”
那種聲音在一片寂靜中格外明顯,醫療官頓時僵住了,他意識到自己極有可能已經暴露了,動作緩慢地轉過了頭。
帶著隱約猩紅的黎明之下,他看到列維·霍奇森教授和身邊的年輕人都望向了這裡。更讓人覺得恐怖的是,韋斯利一瞬間張開了嘴,從他喉嚨中發出的卻是屬於伯爵閣下的聲音:“既然你都知道了,就做個選擇吧。”
“自願戴上項圈,還是讓我幫你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