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禁地(8)
早在飛行器落地前, 兩個影臣就已經私下裡碰了一次面,因此他們都很清楚,路遠寒才是這次行動的主導者, 而列維·霍奇森教授只是陛下派來協助他隱藏身份的幫手,需要絕對服從他的命令。
年輕人的話語就像一把沾著毒藥的利刃。
列維·霍奇森教授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安撫著科考隊內部的情緒。
“剛才的蜂巢異動引起了整座溶洞的共振。”他頗為嚴肅地解釋道, “現在原路返回的話, 不僅要面對礦道的氣體洩漏, 還得防範著那些具有致幻性的絲線,而它的危險程度……大家都看到了, 我的意見是再往下探索一段時間, 通常情況下, 開採公司都會在礦井底部修建緊急通道, 以防無法逃生。要是能找到那條通道,我們想必就能安全地離開了。”
教授的分析不無道理,科考隊的其他成員逐漸接受了這個提議。
醫療官的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路遠寒身上,從韋斯利的礦石過敏, 再到列維·霍奇森的決斷,他總覺得這些人在有意隱瞞著甚麼。
最值得懷疑的就是那位伯爵閣下,那人置身事外, 卻又以一種非常微妙的方式插手著事情發展。醫療官不禁想道,但他不過是個被選中的學生而已,怎麼可能將漢密爾頓家的三公子和科考隊都掌控在自己手下……那豈不是太可怕了?
就在這時,當事人不經意掃了他一眼。
他的視線並未停留, 輕飄飄滑了過去, 那種毫不帶有感情的態度讓醫療官覺得自己並非活人, 而是一塊正在呼吸的霧鋼銀。
值得慶幸的是, 科考隊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一例減員,儘管他們在精神上受到了不輕的折磨,體力卻還能再撐數個小時,而且彈藥、氧氣罐等物資儲備也都非常充裕,不會發生緊缺的情況。
在列維·霍奇森教授的引領下,他們繼續往前探索著,很快就遠離了那座機械蜂巢。
半小時後,科考隊到了霧鋼銀礦脈消失之處。
他們已經接近溶洞盡頭,附近驟然出現了一條充滿鏽色的地下河。
那條河流的表面毫無波紋,在探照裝置的燈光之下,眾人能看到河底沉著大量齒輪骸骨那些金屬隱隱閃出了黯淡的色澤,既像某種報廢的機械裝置,又像是獸類的前蹄、心臟等器官。
不僅如此,還有層冰冷、黏膩的液體飄散在骸骨周圍,它們浮出水面,就像死人胸膛下蜿蜒而出的血液,以至於空氣中充滿了機油的味道。
對於這條地下河,沒有人想踩進去試試。
然而斥候在附近轉了幾圈,也沒有找到礦道出口,那些厚重的巖壁就像一堵不可逾越之牆,以深黑色的眼睛望著科考隊眾人。
顯然,他們只有到了河岸那邊,才能前往更遠的地方。
現在他們面臨著一個問題,那就是怎麼渡河。
這條地下河看起來雖然不深,但液體狀態已經凝滯得接近靜止,殷紅的水面下就像浮出了死神的微笑,讓人毫不懷疑它的危險性,更何況沒有一個人知道里面是甚麼情況。
路遠寒站在了岸邊。
他的鞋尖劃過地面,將一塊碎石踢進去測試,隨著硬物落水的聲響,只見那塊石頭竟然被河水“咬住”緩緩下沉,轉瞬就消失不見,就彷彿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石頭尚且不能倖免,更何況是他們這些揹著勘察裝置的人呢?
經過路遠寒剛才的測試,科考隊瞬間意識到,這條河流的黏著力遠比他們想象中更強。但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所有人面色凝重在沒有任何載具、亦沒有防護措施的情況下,讓誰第一個下水嘗試,成了炙烤著他們的難題。
路遠寒的視線落在了韋斯利身上。
他在將對方煉製成活屍的時候,就已經對剝離下的面板做了防腐處理,按道理來說,此時的漢密爾頓少爺應該是科考隊中最耐受生物腐蝕的一個,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直到現在,他還沒有解除對韋斯利的控制。
路遠寒很快就發出了指令,接收到他的意思,面色慘白的青年微微顫抖幾下就走了過去,沒想到那個性情跋扈的少爺竟然會挺身而出,科考隊其他人一時間都顯得有些詫異。
一滴汗順著韋斯利的脖頸滑了下來。
他表現得頗有些不情願,卻又沒辦法違抗施術者的命令,只得一步一步靠近了那潭幽光,就在韋斯利的鞋尖觸碰到岸邊平靜的水面,即將陷下去之際,河水突然沸騰了起來。
霎時間浪花飛濺,猶如一道又一道離弦之箭,那種激烈的變化嚇到了所有人,韋斯利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就被路遠寒按著肩膀拽了回去。
他只是打算用手下這具活屍探路,卻沒想真讓對方送死,造成無謂的犧牲。
那陣飛流並沒有持續太久,只見潮水逐漸退下,河面上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倒影,科考隊眾人定睛望去,但那裡照出來的並不是他們,而是別的隊伍。那些人身著帝國軍服,隨身配劍,以一種極為忠誠的姿態簇擁著走在最前面的領導者……路遠寒不禁想道,就像曾經失蹤的護衛隊。
看來前面那人就是瑞德·維爾尼亞了。
儘管河水中的影像非常模糊,並不能確認那位皇子殿下的面容是否和報道上一致,但現在也沒有別的可能了。
路遠寒推斷著,護衛隊曾經路過此地,不知道出於何種緣故,他們的行蹤被河水記錄了下來,只是有一點讓人感到疑惑外面的報道聲稱皇子殿下無端失蹤,然而現在看來,這些人行為舉止之間毫無緊張、慌亂等情緒,並不像是遭到了襲擊。
這樣一來,事情就很值得玩味了。
但那不是他應該關心的,作為影臣,他們需要做的就是為陛下盡忠。路遠寒的視線微微閃爍,他注意到,有幾塊廢棄的機械裝置因為剛才的變故浮上水面,金屬的光澤讓他心念一動。
“教授,那或許可以作為我們過河的工具。”
路遠寒開口說道,他知道列維·霍奇森教授隨身帶著學院下發的一系列高科技產品,其中就有帶攀援爪的鉤索。
列維·霍奇森教授立刻反應過來,他從工具箱中取出鉤索裝置,其中一端交由斥候等人進行固定,另一端則從他掌根下飛射而出,金屬的冷光在空中轉瞬即逝,隨著咣的一聲,釘在了距離最近的那塊機械錶面。
只是那具報廢的機械骸骨太過沉重,即使耗盡一整支科考隊的力氣也難以拖動。
在這種情況下,列維·霍奇森教授改變目標,將鉤索重新釘在了那些看起來輕薄、易於轉移的金屬板上這一次他們成功了。
沾有鏽痕的金屬板緩緩漂到了他們面前。
作為負責勘探情況的成員,斥候自然是最先上去的,見他的腰背只是微微起伏,並沒有翻進河水中,科考隊緊懸著的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列維·霍奇森教授走了上去,緊接著是醫療官等人……最後是路遠寒。
他們分成了兩批,站在不同的金屬板上,以此保持腳下平臺不會忽然傾翻。
在所有人都涉水後,列維·霍奇森教授將鉤索的攀援爪拋向了對岸,這一次他用了最大力道,金屬裝置猛然射進巖壁中,隨著教授逐漸收緊繩索,那根緊繃的鉤爪終於將他們帶到了河岸另一邊。
“咔噠!”
路遠寒調亮了手上的探照燈。
沒有了霧鋼銀礦脈散發出的光澤,地下河彼岸的黑暗變得更為濃重,空氣中彌散著帶有腥味的溼氣,細微的水滴凝結在防護外套表面,就像要將他們逐漸吞噬一樣。
好在他們的帶隊者並不是一個容易感到慌亂的人,整支科考隊都跟在列維·霍奇森教授背後,直到他停下腳步。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場景屬實讓人震撼。
在那充滿無數裂縫的巖壁之上,赫然照出了一面巨型爪刻壁畫,就像有某種龐然大物曾經伏在這裡,用其鋒利的獸爪一道一道刻下那些血色痕跡,它……又或者它們,以精湛的技藝描繪著人類跪拜犬首雕像的場景,那座雕像懸於其上,眼睛下滲出的黑氣讓人不寒而慄。
“難道說……曾經有一個文明建立在帝國的邊境線下?只不過人類順著洩露的礦脈挖掘下來,才觸動了那些異種生物的注意。”
列維·霍奇森教授不由得喃喃自語著。
眾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他們順著壁畫的脈絡看清了上方那座蔑視著一切的犬首雕像。
祂毫無情緒,裂化出來的八隻手覆蓋著黑色鬃毛,瞳孔幽幽泛光,猶如審判著下面那些跪拜者的罪惡只不過壁畫底部刻著的銘文不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被侵蝕、刮毀,就是用一種模糊而狂亂的筆觸記述著內容,科考隊中懂得翻譯異文的記錄員不在這裡,他們也就無從得知那是甚麼意思。
顯然,那座犬首雕像的位格非常之高,僅是望著壁畫中塑造出的形象,科考隊一行人就已經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壓制,表現出頭暈、盜汗等跡象。
路遠寒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壁畫。
很快他就發現,在那雕像的獸尾之下有著一行碎屑飄落的痕跡,從那層粉塵的顏色不難判斷出,它是最近幾個月才出現的。
再結合科考隊在河水中看到的影像,路遠寒認為,皇子殿下的護衛隊很有可能從這裡經過,繼而進入了更深的地方。
片刻後,他的想法得到了驗證。
科考隊沒有再將注意力放在那引人癲狂的壁畫上,而是順著岩層走到了頭,此刻,他們面前出現了岔道,兩條道路同樣黝黑、陰冷,它們的區別就在於左側飄來一股充滿血氣的腥臭,而右邊傳來了低沉嗚咽,就像從猛獸喉嚨中發出的嘶吼。
列維·霍奇森教授看起來有些驚疑不定,無論他將檢測儀朝向哪一邊,顯示出的訊號數量都沒有變化……但那怎麼可能?
面前的路就像是通往深淵一樣神秘莫測。
路遠寒朝著旁邊轉過視線,他看到韋斯利微微躬下了腰,那位少爺的面色難看到了極點,似乎又想吐出點金屬物質,很顯然科考隊越下到礦井深處,他受到的影響就越嚴重在路遠寒看來,韋斯利就像一個能感知到周圍磁場變化的探測儀。
只不過這個探測儀需要馴服而已。
路遠寒勾了勾指節,誰都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然而韋斯利卻像是著魔了似的,漢密爾頓少爺的手掌猛然磕在燈殼上,霎時間割破了面板,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殷紅的血液順著傷口滲了出來。
眾目睽睽之下,那滴血竟然懸浮在空中,形成了一條指向下方的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