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禁地(6)
它們指的到底是甚麼?
路遠寒仍在思考克羅德寫下的內容, 他眉頭緊皺,難得卸下了代表著加西亞·安東尼奧的笑意,散發出的冷氣讓人不敢靠近, 然而就在這時,旁邊傳來的驚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啊!”
科考隊其他人聞聲而至, 才發現韋斯利踢到了一具乾癟的屍體, 隱約能辨認得出是死者是名礦工, 他保持著較為完整的體型, 只不過脖頸像沙喉症患者一樣往外突起,看起來頗為嚇人。
然而細看之下, 他們的症狀卻又有所不同。
不過片刻, 韋斯利·漢密爾頓就已經退到了兩米開外, 正努力擦洗著剛才踢到屍體的地方。而斥候蹲下去檢查著屍體, 他的指節順著死者的頜骨一直往下摩挲,隔著手套拂開表面的灰塵。
直到取下那塊硬質物體,他才發現對方頸部竟然鑲嵌著一枚生鏽的齒輪。
他的發現讓整個科考隊震驚了片刻。
畢竟在此以前,從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活人喉嚨中竟然能長出金屬那枚齒輪上黏連著已經乾枯的血肉, 死者頸部隆起的特徵也貼合著金屬的外輪廓,顯然,它並不是被吞下去的。
路遠寒剛讀完克羅德的工作日誌, 不禁比其他人想得更深,礦工喉部的異狀是否與克羅德提到的那種“改造”有關?假如真是潛伏在礦井下的異種生物改造了這些人,那它們的智慧程度未免太高了一些……與之相應地,科考隊接下來的調查也會更危險。
他立刻將這件事彙報了上去。
“礦井被封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以洞xue的密閉程度, 很難有大型生物在其中存活, 我們目前見到的也不過是屍體和老鼠。”列維·霍奇森教授開口說道。
他一邊說著, 一邊晃動著手上那臺多功能檢測儀,將它調到了危險偵察模式。
螢幕上不斷變化著的訊號強度代表著附近的生物數量,但很顯然,檢測儀現在只接收到了科考隊一行人發出的訊號:“假如能找到證明那種生物存在的痕跡,或者採集到它們留下的毛髮、鱗屑等組織,對我們的考察將是一個突破性的進展。”
儘管如此,列維·霍奇森教授並不是那種莽勇無謀的指揮者。
他讓那兩名武裝人員拿出最新型速射槍,和斥候共同在前邊探路,要是發現情況不對,就立刻帶著科考隊返回上層。
然而,在黑暗、幽閉的環境中前進是一件非常考驗心理素質的事,科考隊一行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腳步聲下的細微動靜時隱時現,讓人不禁懷疑起是否有甚麼東西在尾隨著他們,儘管同伴就在身邊,隊員們脖頸卻還是不自覺流下了冷汗。
即使是最能鬧騰的韋斯利也閉上了嘴。
路遠寒像條大貓似的綴在隊伍後方,作為隱藏起來的另一影臣,觀察著前面的情況。
他不禁思考著,這層人工通道只是為礦工提供了休息處,從那些廢棄置物架和平臺就能看得出來,而科考隊調查了一路,並沒有發現任何金屬礦脈,可見真正的開採應該在更深的地方。
倏然間,科考隊停下了動作。
路遠寒警惕地抬起頭,很快他就發現隧道已經到盡頭了,那道黝黑巖壁上佈滿了樹根一樣蜿蜒的裂縫,而科考隊的成員們正圍在通往下層的窟窿前,斷裂的軌道掛在斜坡上,從表面能看到礦車刮擦而過的痕跡,另一端卻隱沒在了濃重的黑暗之下。
“把探照燈調亮點,看看下面的情況。”
列維·霍奇森教授命令道。
聞言,斥候將照明裝置的強度又往上調了一級,在那瞬息間的光線變化下,其他隊員瞳孔微微縮小,還沒等他們完全適應強光照射,科考隊背後的磷游標記忽然熄滅,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突發的震顫斥候失手將照明裝置砸了下去,不過幾秒,它就順著斜坡滾到了更深層。
糟糕的是,那臺照明裝置似乎被觸碰到了開關,霎時間燈光熄滅,科考隊的視野隨之一暗,現在能為他們提供亮度的,就只剩下兩名學生持著的燈了。
路遠寒將他的探照燈往前舉了些。
就在這時,下層的黑暗中傳來了一陣金屬摩擦聲,那種聲音非常模糊,卻讓科考隊眾人感到了頭皮發麻,因為那根本不是正常情況下機械裝置會發出的聲音,它低沉、緩慢……更像是某種動物行走時金屬關節不斷轉動扭曲,從而產生的噪音。
眾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們察覺到那些東西正在靠近,似乎是被剛才照明裝置砸下去的聲音吸引過來的。
更讓人感到心驚膽顫的是,列維·霍奇森教授手上的檢測儀仍然只顯示著他們一行的訊號,並無明顯的波形起伏,也就是說底下的東西沒有生命體徵,就像死亡已久若是連最基本的呼吸、脈搏都沒有,又怎麼稱得上異種生物?
對此,科考隊成員的面色難看到了極點,簡直想要奪路而逃,但他們並不知道,隊伍中就潛藏著這樣一個活死人。
路遠寒的手按緊了隱隱發燙的追蹤儀。
同樣是為了追查六皇子的下落而來,他相信列維·霍奇森教授也隨身帶著追蹤儀,它在科考隊探索礦井前一直毫無波瀾,現在終於給出反饋,說明線索已經離他們不遠了。
得想個辦法將其他人騙下去,路遠寒想。
他陰冷的視線掃過前面那些毫無防備的隊員,不帶有任何對待同類的感情。在路遠寒的控制之下,韋斯利面色蒼白,就像犯了低血糖似的往一邊倒去,緊接著踢到了礦車。
那輛早已報廢的礦車本就處在窟窿邊緣,驀然被他撞到了滾輪,一瞬間順著軌道呼嘯而下,帶著紛飛的火星衝到了礦井深處。
“轟隆隆”
隨著軌道摩擦的巨響越來越遠,原本逡巡著的存在似乎也被疾馳的礦車吸引了注意力,它們追著那輛車狂奔而去,一秒、兩秒……直到幾分鐘後,礦井下層重新歸於寂靜。
列維·霍奇森教授轉過頭,望向韋斯利的目光不由得流露出了讚許,不管他的行為是有意還是無心,都幫他們掩蓋了隊伍行蹤。
韋斯利癱坐在地,還有些驚魂未定。
他正思考著剛才為甚麼眼前發黑,是病了還是太害怕了,就見一隻修長的手遞了過來,緊接著出現的是年輕人那張頗具親切感的臉路遠寒膝蓋微屈,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韋斯利還真說不好黑撒斯伯爵和神秘生物哪個更恐怖一些,路遠寒越對他展現出善意,他就越覺得前面必定有甚麼陰謀在等著自己。
因此韋斯利一站穩身體,就立刻抽走了手,跟著科考隊前進,下意識和對方保持著距離。
路遠寒並不顯得惱怒,只是笑了笑。
在列維·霍奇森教授的帶領下,科考隊小心翼翼地順著斜坡而下,很快就抵達了礦井二層。
和上面的礦道相比,這層空間就要大得多了,從周圍的地貌來看,曾經的施工隊應該是將一座天然溶洞打通,再用機械吊索搭建起作業平臺,為那些礦工提供了下行隧道。
隨著他們下潛的深度加大,科考隊所處的環境變得越來越溼冷,洞壁黏滑得彷彿要落下水來,檢測儀上的溼度達到了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數值,和礦井外面那種乾燥的氣候截然相反。
“滴答……”
冰冷的液體順著突刺滑了下來。
列維·霍奇森教授抬起頭,無需路遠寒舉燈,他也能看到上面的景象,因為洞頂垂落著一種發光的絲線,那些幽藍的物質在波光下微微盪漾,讓科考隊如同置身湖底,只不過在那美麗的外表之下,他同時察覺到了一種危險。
作為研究生物異變的學者,列維·霍奇森教授忍不住靠近了些,仔細觀察著這種植物的外型、樣貌,但他也沒忘記提醒科考隊一行人:
“這是未被學院記錄的物種,很可能攜帶著毒性,不要隨意觸碰。”
列維·霍奇森教授說得輕飄飄,但要實施起來卻非常困難。那種細絲近乎覆蓋了洞窟內每個角落,他們視線所及之處,無不是潮水般的幽藍色澤,只有一小片空地可供落腳。
更何況隨著科考隊的人經過,洞頂垂下的懸線還會飄蕩隊員們必須全身緊繃,從頭到腳保持著高度專注,才能不觸碰到它們。
“……啊!”
忽然有人失聲叫了出來。
路遠寒霍然轉頭,發現隊伍中的一名武裝人員脖頸不慎被垂下的幽藍物質掃到。只見那人身體僵硬,瞳孔渙散,表現得像是陷入了極端的恐懼情緒,而他持槍的手不自覺顫抖著,指腹一點點靠近扳機,似乎隨時都要按下去。
霎時間,路遠寒縱身滑了出去。
從他劈手奪下武器,再到出刀挑斷那縷懸線,整個過程沒有超過十秒,已經上膛的槍口在路遠寒的掌根下抵著地面,溼漉漉浸透了水,再沒有一絲走火的可能。
望著伯爵閣下翠綠的瞳孔,那名隊員終於回過了神,他的面部還有一絲無法掩蓋的驚悸,此時,列維·霍奇森教授已經帶著其餘隊員趕了過來,那人靜下心緩和了片刻,才開口說道:
“我剛才看到……你們都死了,屍體瞬間被鬣狗的毛髮覆蓋,還隱隱朝著我發出吠叫,就像被這座礦井同化了,整個科考隊只剩下我一個人。”
“那種感覺實在是太逼真了。”
那名武裝人員的描述讓人不寒而慄,他整張臉都被沁出的細汗浸透,當即給自己打了一針鎮靜劑,那種藥物見效很快,不到半分鐘過去,他原本微微痙攣著的面部肌肉就恢復了平靜。
有了反面例子,再沒有人犯下類似的錯誤。
科考隊謹慎前行了一段時間後,終於遠離了那些危險的懸線。
只不過探索到了後面,洞窟內的地勢也有所變化,石壁滲出的液體匯聚成一個又一個幽邃溝渠,透過液麵反射出的光,他們看到地下水窪漂浮著犬類頭骨,那些猛獸的殘骸潛伏在陰影之下,就像緊盯著科考隊一行人,黝黑的眼窩裡長出了機械蕨類。
對漢密爾頓少爺而言,眼前所見已經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若不是沒有人願意護送他回去,韋斯利早就想放棄這個專案了。
他懷念起了被手下走狗簇擁著的生活。
那時候所有人都仰望著他,唯漢密爾頓少爺馬首是瞻,即使教授佈置了甚麼題目,也可以隨意交給學長去做,用不著跟加西亞·安東尼奧較勁,也不必被希瑞爾按著頭道歉……對了,韋斯利不禁想道,那個替他寫作業的人呢?
克里斯·肖的身影在韋斯利腦海中一晃而過,儘管模糊不清,卻讓他感到了頭痛欲裂。
“請進吧,少爺……那位正等著你呢。”
想起那熟悉的聲音,韋斯利的瞳孔瞬間縮小,他的全身都在驚懼感下微微打顫,就在這時,斥候從一個角落找到了半截帝國軍服,兩位影臣都辨認出來,那件衣服屬於失蹤的六皇子近衛,雖然沾了泥水,卻不影響他們看到袖口下繡著R.V那是瑞德·維爾尼亞的縮寫。
看來那位殿下確實到過這裡,路遠寒想。
沒等科考隊的其他人作出反應,韋斯利就倏然跪了下去,他的背部像是受驚的動物一樣突起,緊接著嘴唇張開,神情痛苦地吐出了大灘液體,這種異狀瞬間引起了隊友們的注意。
漢密爾頓少爺的嘔吐物不僅是黏稠的水痕,還有一枚鏽蝕的鐵釘。
“咳……”
韋斯利渾身虛脫地坐在了地上。
見狀,醫療官走到韋斯利邊上,正要替他檢查身體情況,卻被路遠寒攔了下來。醫療官疑惑地抬起頭,看到那位伯爵雖然面帶笑意,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將患者擋在了他身後,就像宣誓主權,不允許任何人插手進來:
“這位同學有些礦物過敏,我知道他的藥物放在哪裡,等會喂他服下去再休息一會,應該就沒甚麼事了,不麻煩您了。”
路遠寒說著就往邊上挪了挪鞋尖,醫療官的注意力全在他那張引人注目的臉上,也就錯過了背後一閃而逝的金屬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