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禁地(5)
列維·霍奇森教授的言辭並不激烈, 也沒有針對酒館中的某一個人。
然而角落裡忽然躥出個身影,那人撲到了科考隊所在的桌前,一張觸感溫熱的獸皮壓在路遠寒手背上, 他的視線微微閃爍,看到表面下竟然……滲出了血跡。
殷紅的血液在他手背上逐漸拼湊成了一行字跡, 像是警告, 又像是某個隱秘的名字。
路遠寒垂下視線, 沒等他辨認出那行血跡到底是甚麼內容咔嚓!韋斯利手中的酒杯應聲斷裂, 碎片飛濺,傾灑而下的液體瞬間變得腐臭, 竟然蠕動著組成了一句帝國通用語:
【他已是守門之犬】
科考隊一行面色凝重, 他們還沒有正式進入探索區域, 僅是在帝國邊境線上的小鎮, 就已經感受到了此地的恐怖、詭異。列維·霍奇森教授立刻拿出打火機,將地上的酒液焚燒殆盡,儘管火焰升起,但那種怪象還是在所有人內心覆上了一層揮散不去的陰霾。
那個神情癲狂的女人用嘶啞的聲音喊道:“礦井?那是狗神的食道!下去的人要麼變成狗糧……要麼就變成了狗!”
看來礦井下確實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 路遠寒有了判斷。
他還想說些甚麼,只是沒等科考隊套問出情報,酒館老闆就猛地拽開了女人, 他的力道太大,連帶著那塊沾血的獸皮也一起滑了下去:“瘋婆子又在賣你的死人皮了!還不滾出去。”
“想要真情報?那就用你肩膀上的徽章換。”
酒館老闆刻意壓低聲音,視線已然落在了路遠寒的金紋徽章上,流露出了一絲無法掩蓋的覬覦儘管他不知道那是黑撒斯伯爵的身份象徵, 卻也看得出那枚徽章是好東西。
“不過是個舊家徽而已。”路遠寒微微一笑, 他肩膀上那隻金紋蜘蛛在燈光下彷彿活了過來, 捍衛著黑撒斯伯爵, “倒是您眼睛裡這顆……狗牙,看起來不像是一般的品種?”
他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沒想到年輕人能看出他右眼骨質物的來源,酒館老闆面色驟變。
霎時間,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隱隱瀰漫在斷尾犬酒館的每一張桌子前,科考隊的人滿面警惕,列維·霍奇森教授的手已經按在了腰側的武器袋上……然而就在這時,櫃檯後傳來一陣鐵鏈晃動的聲音,金屬摩擦的動靜頓時打破了靜默。
路遠寒的視線越過櫃檯,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被鎖在酒館老闆腳下。
那似乎是沙喉症患者的屍體,死者兩眼泛白,喉嚨下的肉瘤已然隆起到了不正常的程度,身體卻像是被誰控制著一樣,整個人匍匐在地,跪拜著科考隊所在的方向。
這是個非常有意思的發現。
路遠寒側過了身,他銳利的視線掃過列維·霍奇森教授、韋斯利,緊接著是隊伍中每一張熟悉的面孔,想要確認到底是誰引起了屍體的異變。
可惜這裡已經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了。
因為那些瘤節突起的客人逐漸逼向了科考隊,他們動作頗為緩慢,就像一群伺機圍住獵物的猛獸,從喉嚨下發出低沉的嘶鳴,酒館老闆仍然靠在櫃檯後,他緊咬著牙,僅剩的那隻眼睛中殺意已經無可掩蓋:“你們到底是誰?”
“即將離開的過客。”
路遠寒從酒桌前起身,黑撒斯伯爵神情莫辨,劍刃的銀光從他手下一閃而過,震懾住了最前面那批鎮民,讓他們不自覺顫抖了剎那:“除非……有人想當壞狗擋路。”
隨著話音落下,斷尾犬內的燈光盡數熄滅,整座酒館瞬間陷入了黑暗。
霎時間,遠處傳來的狼嚎撕開了漫天飛沙,一聲比一聲更陰鷙狠厲,原本蓄勢待發的鎮民驀然失去目標,不由得僵在原地,倒是方便了科考隊撤出這個危險的地方。
“聽呀……”有人正微笑著。
油燈熄滅的瞬間,韋斯利看到所有鎮民的眼睛在黑暗中泛出幽光。
那種景象讓人毛骨悚然,直到路遠寒帶著科考隊從斷尾犬出來,韋斯利仍然覺得有一陣寒意附在自己胳膊上。有時候,他會短暫地失去意識,就像剛才在酒館內部的時候,彷彿有某種力量奪去了這具身體,只不過非常隱蔽、難以察覺漢密爾頓少爺沒有往下深想,畢竟他們喝了酒,一時間精神恍惚也很正常。
“教授,我們已經引起了本地人的警惕,接下來再想打聽情報恐怕就很難了。”
路遠寒向科考隊的負責人請示道:“我們是回到裝甲車上等待天亮,直接朝著犬域進發,還是繼續蒐集有關那片禁地的線索?”
他這話說得非常微妙,乍一看為對方提供了兩種參考選項,但路遠寒很清楚,列維·霍奇森教授同樣是影臣,正是為了失蹤的皇子殿下而來,絕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搜查情報的機會。
列維·霍奇森教授皺著眉稍作思索,就對眾人下了任務:“去礦井看看。”
地圖顯示,那座已經廢棄的礦井位於塵緣鎮東邊,夜間氣溫驟降,裹挾著沙礫的寒風一陣陣刮過地面,磨得劈啪作響,好在科考隊眾人都帶了防護外套,他們在探照燈下徒步前行,順著一截生鏽的軌道找到了那個封閉的洞口。
從表面的痕跡來看,那應該是十多年前發生的事了。
曾經有無數工人順著洞口的罐籠下到礦井深處,隨著機器轟鳴的聲音,他們滿身汗水,將開採出的礦物金屬運輸到指定地點,很快,就會有采購者用大筆鈔票帶走它們。那段時間塵緣鎮的客人絡繹不絕,蒸汽機車、懸空艇競相停在附近,商業上的繁榮為他們帶來了數不清的好處,一條又一條列車軌道鋪進了風沙下的小鎮現在卻只剩下黝黑的廢井,靜靜望著前來調查的科考隊。
出於安全性考慮,他們並沒有直接靠近礦井,而是以洞口為中心,在周圍展開搜尋。
打探情報並不需要太多人參與,因此科考隊大多數成員都在裝甲車內部休息,除了指揮著他們的列維·霍奇森教授,今夜行動的就只有路遠寒、韋斯利、醫療官、斥候以及兩名武裝人員。
很快,路遠寒就停下腳步,即使隔著礦井前的警示牌,他仍能感受到從裡面傳來了一陣氣流,路遠寒靜心分辨著,某種非常微弱的聲音被掩蓋在了那狂嘯的風聲下,像是野獸吠叫。
難道有異種生物在底下徘徊?
缺少關鍵性證據,路遠寒還不能斷定他的想法就是正確的,他轉過身去,看到韋斯利正躲在隊伍最外圍給別人打下手,那位少爺神情怪異,似乎對礦洞裡面的東西有著生理性的牴觸。
那不像是財閥耍脾氣,更像是本能的反應。
就在路遠寒沉思之際,斥候發現那些用於封礦的木板背後有著一片猙獰的痕跡,而那顯然並非人為,他提議下井探查,得到了霍奇森教授的同意。
下井?
韋斯利對此表現得頗不情願,但其他人已經開始做準備了,兩名帶有爆破裝置的武裝人員上前拆除著木板,而醫療官正在分發薄荷油,以此掩蓋他們身上的活人氣味。
就連他最不願意見到的那個加西亞·安東尼奧,也動作熟練地拉起衣領,接過薄荷油,將其塗抹在脖頸、手腕等地方,就彷彿他不是尊貴的伯爵閣下,而是個即將下井的採礦工人一樣。
“轟”
隨著火光飛起,礦井前堵死的木板倏然斷開,在那陣強烈的衝擊波下碎裂成了遍地殘片,為科考隊一行人騰出了地方。
作為帝國理工學院派遣出的科考人員,這支隊伍表現得非常專業,不僅用多功能儀器隨時監測著礦洞中的溫度、粉塵濃度等指標,預防著潛在的危險,隊伍最前面的斥候還用一種磷光粉標記路線,那種熒光在黑暗中異常顯眼,為他們指引著方向。
他們首先下到了礦井一層。
這層應該是當年修建的人工礦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生鏽的味道,隨著探照燈的光線掃過,還能看到礦車殘骸、安全帽、丟在地上的罐頭盒等物體,不時有老鼠窸窸窣窣從邊上跑過……腐朽的木質支架上掛滿了鐵鎬,但所有工具的鎬頭都消失不見,就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蒐集著金屬。
“奇怪。”列維·霍奇森教授眉頭緊皺,他在支架前停下腳步,不禁沉思著,“按道理說,就算事故坍塌死了工人,他們清理現場的時候也應該將所有遺留物品一併帶走,而不是單獨扔下甚麼。”
路遠寒和他離得較遠,並未聽到教授的低語。
他正仰頭觀察著礦道內部的一面巖壁,那上面刻滿爪印,路遠寒看得出,密密麻麻的刻痕分別屬於不同種類的動物,讓人懷疑曾經到底發生過甚麼事,才會造成這樣恐怖的痕跡。
路遠寒的視線掃過地上那些雜物,他忽然將整具身體貼在了牆根上,在別人看來,他這種行為屬實非常驚悚,那位伯爵閣下卻一點都不覺得有甚麼,路遠寒微微擰動肩膀,修長的手臂順著狹口探進縫隙,從裡面抽出了一本殘缺的筆記。
很顯然,這是某位礦工的遺物。
路遠寒翻開已經落滿灰塵的紙頁,閱讀著上面的內容,工作日誌裡的內容讓他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這個叫克羅德·埃爾的人受僱於某家礦業公司,他拿著高額薪水,每天下到礦井深處,幹得指甲縫裡的渣滓難以洗淨,而那黝黑的面板更讓人不願意靠近。
最開始並沒有甚麼異常,直到某天礦井下隱隱傳來一陣犬吠,失蹤的工人越來越多,同事都說挖到了魔鬼的巢xue,克羅德卻割捨不下那份工資他兢兢業業地完成著工作,然而公司臨時中止了專案,資金鍊瞬間斷裂,克羅德一瞬間就成了下崗工人,怎麼也找不到其他工作,滿心絕望之下,他選擇重新投入礦井的懷抱。生活在陰暗、潮溼的環境中,克羅德手背上逐漸長出了鬃毛,牙齒也越來越鋒利。
就在他飢腸轆轆、以為自己要餓死了的時候,克羅德看到了曾經失蹤的同事,對方滿面微笑,不僅西裝革履,甚至還打了領帶,聲稱要帶他去一個沒有煩惱的好地方。
讀到這裡,路遠寒已經猜到了克羅德的下場。
下崗後克羅德的神智逐漸癲狂,記述的內容也開始變得順序混亂、語義不清,而他的字跡越往後越像是獸爪劃痕,透露出一種無法掩蓋的陰狠感。
路遠寒翻到最後那頁,看到上面寫著:它們不吃人……它們在改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