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颱風眼(12)
代表著加西亞·安東尼奧的花別在了他襟前。
韋斯利的左手被路遠寒緊攥著揚了起來, 他現在沒有戴防護手套,取而代之的是雪松香氣,修長指節下的溫度順著指尖接觸到的地方一直傳到了掌心, 像是被魔鬼蹭過,讓漢密爾頓少爺不自覺沁出了汗水。
……放開!
韋斯利本想這麼說, 他下意識牴觸著和路遠寒產生任何聯絡, 然而他的身體此刻卻不由自己支配, 完全順從著那人的每一個動作, 就像在燈光下翩翩起舞的牽絲人偶。
他驚恐地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那張辱罵慣了別人的嘴微微張開, 卻無法洩出一點聲音, 就連微弱的喘息也像是動物垂死時發出的鳴叫。
韋斯利的女步實在是跳得很糟糕。
靠著漢密爾頓這個姓氏, 他當慣了上位者, 甚至懶得打量那些下等人痛哭流涕的反應,卻還是第一次被放在供人賞玩的位置上。
韋斯利磕磕絆絆,有幾次險些崴了腳,好在他的舞伴優雅得就如一位王子殿下, 只是俯下了身,就將失重的韋斯利帶進自己的掌控之中,制止了混亂的局面。
加西亞·安東尼奧表現得太過出色, 以至於他們的組合看上去賞心悅目,若不是韋斯利總是出岔子,他們現在就該是評分第一了。
他們在燈光下踮起腳尖,重心旋轉, 像溜冰似的滑過大廳閃著耀眼光澤的地面, 滑過擁抱著彼此的年輕男女, 世界彷彿靜止在了一瞬間, 那些人、那些事都與他們無關……在路遠寒的指導下,韋斯利的背挺得像是蝶翼舒展。
然而望著那人的眼睛,他卻只讀出了一種強烈的掌控欲,顯然,這位少爵閣下不允許有他預想之外的事情發生。
韋斯利深深地打了一個寒顫。
很快,舞會中的兩位主角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畢竟他們那些事已經刊登上了校園報紙,還牽涉到了漢密爾頓家,是個頗具噱頭的大新聞。
最讓人意外的是那位少爺,賭局開始前他曾放下狠話,說要讓加西亞·安東尼奧自己讓出位置,現在卻靠在對方身邊,像一隻被戴上鐐銬的金絲雀,所有人都在猜測路遠寒到底拿捏住了他甚麼把柄,才能逼得韋斯利乖乖就範。
霎時間,滿座譁然。
“我沒看錯吧,那個韋斯利被拉著跳女步竟然還一點都不反抗,邀請他的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漢密爾頓家的繼承人不是也在嗎,希瑞爾沒有發話,就說明他們家默許了事情發生。一個異種生物研究系的新生,能讓財閥屈從,恐怕對方的身份並不是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至少他看上去一點都不輸王公貴族。”
置身於那些窺探的視線下,韋斯利不免感到了一陣羞恥,他指節微顫,想要將自己的手抽出來,路遠寒卻將他攥得更緊,像是要掐進肉裡,指縫下傳來的疼痛讓韋斯利根本無法掙脫。
他只覺得自己被圈禁在一條蟒蛇的懷抱裡。
那人分明在笑,肩膀下的肌肉卻緊繃如弦,開場舞正進行到高潮,所有燈光匯聚於一點,路遠寒揚起唇角,他像是演奏樂曲的指揮家,冷峻的聲音從韋斯利耳邊落了下來:“你的表情太難看了受到邀請,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吧?”
隨著話音落下,韋斯利艱難地扯出了一個笑。
路遠寒的節奏快而猛烈,韋斯利被他帶著跳完了整支舞曲,腳下已經磨得有些紅腫,以他的角度能看到那人優越的側臉,以及轉過來時玩味的視線,那種眼神不像在打量活人,而像是欣賞著一件作品。
想到希瑞爾的囑咐,韋斯利緊咬著牙,還是將醞釀已久的話說了出來:“抱歉,少爵閣下……”
就在這時,路遠寒膝蓋微屈,他鋥亮的鞋尖劃過地面,就像一隻蓄滿力量的獵豹,韋斯利的身體重心在他掌心下猛然前移。
韋斯利的頸部肌肉倏然收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仰倒,他驚呼一聲,在那股天旋地轉的失重感下,路遠寒的手抵著他腰部,以強韌的力道控制住了他滑倒的趨勢。
少爵閣下金髮垂落,那雙美麗的眼睛微微上挑,完成了這支舞的最後一個動作。
路遠寒倏然鬆開了手。
韋斯利瞬間失去了支撐點,他摔倒在舞池最中央的位置,眾目睽睽之下,漢密爾頓少爺掌心擦破的地方流出了血,將那身高定禮服弄髒,他的舞伴卻看都沒看一眼,將韋斯利扔在了原地。
他剛才照顧得體貼入微,離開時卻冷酷至極。
那支銀色玫瑰從韋斯利領口滑落,比起摔得隱隱作痛的大腿,周圍壓低聲音的議論更讓他抬不起頭,毋庸置疑,今夜後他將淪為帝國理工學院的一個笑談。
路遠寒還剩下兩次邀請機會。
但他並沒有急著下手,而是從桌邊端起一杯酒,觀察著大廳內那些學生的神情變化。
剛報復完韋斯利,路遠寒很清楚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價值正在急劇上升,甚至不需要他做些甚麼,就會有人自己送上門來。
他默數到第五秒的時候,一枚胸針遞了過來。
路遠寒抬起頭,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高年級學員的面龐,對方鎖骨下那枚烈日徽章說明了她屬於學生會,而且職位不低,年輕俊美的少爵按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終於來了。
他放下酒杯,頗有禮貌地接過對方的手,重新投入了這場毫不見血的比賽之中。
事情的發展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
華爾茲舞曲過半的時候,這名學生會幹部對路遠寒丟擲了橄欖枝,讓他考慮一下加入社團,畢竟塞諾阿是個毫無人情味可言的城市,帝國俯瞰著所有人,要是不依附任何勢力的話,很難靠自己在這裡搏得一線呼吸的餘地。
路遠寒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他的話術非常高明,就像海上垂釣的老手,將對方送走之後,又迎來了下一個談判目標。
學生會、科研社、財閥聯合委員會……三家派遣出的代表人都和他跳了舞,顯然,加西亞·安東尼奧的身份情報已經被人透露出去了。讓人意外的是他一點也沒有表現出疲憊,路遠寒腳步輕快,無論邀請者是誰,他都能讓對方莞爾一笑,良好的社交修養為他贏得了無數枚胸針。
其中甚至還有幾支銀色玫瑰。
那是因為布魯諾·弗朗西斯來找過他,因為那場解剖手術,布魯諾對於這位同門師弟一直很欣賞,聽說韋斯利鬧下的糾紛後,甚至打算用弗朗西斯的身份替他解圍。
沒想到不需要他出馬,路遠寒就已經處理好了這件事,一躍成為今夜的焦點,那些屬於加西亞·安東尼奧的玫瑰、胸針被專人保管起來,還在不斷更新著數字。
而他自己的邀請次數也沒有浪費。
路遠寒遊刃有餘地邀請、起舞,每一支送出手的玫瑰都為他帶來了不可估量的利益,至少在今夜,他那雙溫柔含笑的眼睛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讓我們恭喜今年的學院之星,他是來自異種生物研究系的新生加西亞·安東尼奧!”
隨著主持人的聲音傳遍整座大廳,路遠寒站在了頒獎臺上。他額前微微浸溼的髮絲捋到了耳後,露出的那張臉在燈光下閃著琉璃一樣的色澤,面對場下投來的各色視線,路遠寒也表現得從容自若,沒有出現任何紕漏。
雕刻著蒸汽機的獎牌掛在了路遠寒領口下,作為他在帝國理工學院贏得的第一枚勳章。
他垂下視線,看到韋斯利·漢密爾頓站在角落裡,那人面色慘白,似乎已經換了新的禮服,只是臉上那種陰鬱的神情仍然像是曬到陽光的吸血鬼,帶著一種了無生氣的沉默。
臺上萬眾矚目的年輕人勾了勾手。
那種手勢像是在逗狗,又彷彿在下命令,注意到他動作的韋斯利身體一僵,只覺得內心深處驟然被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支配,他幾乎竭盡所能,才忍住沒有屈下膝蓋。
……瘋了吧!這到底是怎麼了?
韋斯利惶恐而又煩躁地想道。
對路遠寒而言,他已經實現了自己的意圖,當然不會再繼續折騰韋斯利,看到漢密爾頓少爺正兩腿顫抖著往後退,馬上就要轉身而逃,他微微一笑,不甚在意地放過了對方。
路遠寒的指腹摩挲著獎牌,作為學院之星,他得到了許下願望的權利,只是現在還沒有兌換,他需要思考甚麼東西能讓利益最大化。
毋庸置疑,他的當務之急是申請繼承爵位。
那些人之所以會找上他,就是看中了加西亞·安東尼奧的身份,一位伯爵能帶來的利益、資源和人脈遠比少爵閣下要多路遠寒已經擬好了申請用的法律文書,只是中間漫長的流程太過難熬,等到帝國公示出來就太遲了。
除非他能聯絡上那些有權決定的人。
舞會已經結束,散場的賓客正陸陸續續離開禮堂大廳,從通道口分流而出。得到邀請的大多滿面愉快,其中不乏在迎新舞會中建立起深厚情誼的年輕人,他們在夜幕下踩著彼此的影子,嚷嚷著要去再喝一杯。
路遠寒和前面的人保持著距離,那種禮貌的社交笑容已經從他面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無感情的漠然。
少爵閣下兩手插兜,他敞開的禮服外套被風吹起,露出的腰線後隱約有甚麼在晃動……那東西陰冷而又溼滑,就像異種生物的尾巴,只出現一瞬就消失不見。
他在宵禁前回到了寢室。
路遠寒沒開啟燈,夜視能力讓他在黑暗中行動自如,沒碰到一次傢俱。
想到在韋斯利身上進行的活屍煉製非常順利,他剛要拿出那本禁書,然而就在指節觸碰到暗格的前一秒,路遠寒警惕地停下了動作,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望不見底的井水,很快,他就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寢室中不只有他一個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