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颱風眼(13)
路遠寒瞬間提起了警惕。
就在滿室寂靜中, 除了他自己的氣息,還隱藏著另一個人、或者說另一個生物的微弱呼吸聲,那道聲音幾乎被濃重的黑暗掩蓋, 若不是他直覺敏銳,恐怕真難以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那到底是誰?
路遠寒的思維運轉了起來, 他放鬆下來的身體恢復緊繃, 腰背挺直、視線銳利, 指節滑過壓在枕頭下的匕首, 將刀尖調整到對外的狀態屬於加西亞·安東尼奧的輕佻一面從他身上消散,此刻浮現出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現在的情況有三種可能。
首先, 有人出於某種目的潛入了他的寢室, 極大機率是漢密爾頓家的探子, 其次, 那本禁書的存在招致來了同樣邪祟的生物……至於最後那種可能,路遠寒想到了那位請假的室友。
他沒有見過對方,卻從約翰的名單上看到過那人的名字:凱恩·海因斯。
假如凱恩·海因斯已經跟校方銷假,那他出現在寢室中倒也不奇怪。路遠寒無從確認到底哪一種推測才是正確的, 他將匕首藏在袖口下,朝著那道聲音的來源走了過去。
他在壁櫥前停下了腳步。
帝國理工學院為每個寢室配備了兩個壁櫥,用於存放學生的衣物等日常用品, 他的那個裡面懸掛著少爵閣下的各種禮服、絲巾,每一件都散發著淡淡香氣。
至於面前這個,路遠寒看到櫃門隱隱作顫,像是被某種重物抵著, 凱恩·海因斯的名字貼在上方, 化作一行模糊不清的字跡。
路遠寒手下握著的刀尖抵住櫃門,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猶如貓眼石, 倏然閃過的一線微光讓人不寒而慄。
他沒怎麼費勁就撬開了櫃門。
然而蜷縮在壁櫥裡面的並不是異種生物,而是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人,他背對著路遠寒,雙手抱頭,整個人以不正常的姿態輕微戰慄著,脖頸下露出的肌膚呈現出大片青紫的斑點。
路遠寒皺起了眉,在事情不明的情況下,他選擇和麵前的陌生人保持著一個適當的距離,以免和對方產生接觸。
就在他準備轉身開燈之際,那人猛地撲了過來,儘管路遠寒第一時間就閃身避開,卻還是被那雙手抓住了褲腳。對方跪倒在路遠寒腳下,枯瘦的指節佈滿了腐爛發黑的膿瘡,將他緊攥著的白色禮服浸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痕跡。
“放開。”路遠寒的聲音冷靜中帶著殺意。
他似乎將加西亞那種潔癖一併繼承了過來,無法容忍任何人弄髒自己的衣服,僅是望著被對方蹭到的褲腳,路遠寒手臂上的青筋已經繃了起來,就像一根又一根蜿蜒的蛇。
只是那人正處於無法交流的狀態下,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像是賴上了他。
路遠寒反手將匕首扔了出去,刀柄精準無誤地撞在開關上,頃刻間,燈光傾瀉而下,將這間寢室照得明亮如晝,自然也照亮了那人隱藏在黑暗之中的臉龐。
跟路遠寒預想中不同,對方容貌端正,五官並不算醜陋,只是面上鱗片般細細密密的斑點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怪物。
“啊!”
那人像是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瞬間驚叫出聲。
燈光下路遠寒看清楚了對方身上的病變紋路,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斑點並非毫無規律,而是呈現出一種怪異的走向,它們攢聚、遊動,順著血管蔓延至身體的每個角落,就像受到了某種詛咒。
以路遠寒的經驗來看,他不覺得那是一種病。
緊攥著他的年輕人終於鬆開了手,路遠寒垂下視線,看到對方滿面痛苦,嘴裡似乎還在唸叨著甚麼。他不由得湊近了些,沉下心辨別著那人所說的內容,卻只聽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颱風……颱風要來了!”
甚麼颱風?
路遠寒瞬間想道,作為維爾尼亞帝國的中心,塞諾阿是一個內陸城市,首都的氣候稱得上乾燥,根本不在海邊,能從哪裡來的颱風。
“你是凱恩·海因斯嗎?”
他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可聞,對方卻根本沒有搭理他,只是重複著那句話。說到某一遍時那人倏然大笑起來,他整個身體緊貼在地面上不斷顫抖,猶如一隻塞在活人軀殼裡的蟲子,竟然開始緩慢地往前爬行,嘴唇分開,還模仿著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
現在發生的一切屬實詭異至極。
路遠寒面無表情地望著對方,那人已經鑽進了屬於凱恩·海因斯的床底下,拖行出的痕跡滲著血色,他的肩膀、胸膛乃至於腹部擠過狹小的縫隙,緊接著從被單後露出一張臉。
他掠過壁櫥下方,掠過覆滿灰塵的角落,在寢室裡爬了幾圈後又回到路遠寒面前,揚起腦袋,黝黑的眼眶中悄無聲息流下了血水。
路遠寒不動聲色地收起了刀。
他看得出面前的人神智癲狂,然而對方身份不明,最好還是交給學院處理。自從他拜入尼科爾森教授門下,約翰·弗萊徹就將自己的聯絡器交給了他,路遠寒及時通知了對方,金屬屏上紅點閃爍,代表著那位師兄正帶著人趕往這裡。
他們的辦事效率倒是很高,路遠寒腕錶上的分針剛轉了三圈,約翰·弗萊徹帶著的手下就聞聲而至,滿面嚴肅地闖了進來。
經過核查,此人確係請假的凱恩·海因斯。
“他請了三個月的假,最近一段時間都沒有聯絡過學院裡其他人,沒想到他竟然悄無聲息地回來了。”約翰·弗萊徹眉頭緊皺,轉頭對路遠寒說道,“這件事我會上報到院方,交給學校調查……你先不要管了,等會消完毒你再進來休息。”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浮現在了他心頭。
在約翰·弗萊徹看來,最近發生的事都圍繞著加西亞·安東尼奧一人,所有線索在指向那個優秀學生前就戛然而止,彷彿籠罩在濃霧之中,讓人無法窺探到事情背後的真相。
路遠寒剛贏下學院之星,那身王子般優雅的裝扮讓他看起來只是個無辜的受害者,但……約翰·弗萊徹視線逐漸轉得幽深,一個人真的可能完美無瑕,跟他身邊所有怪事都毫無干係嗎?
就在他沉思之際,路遠寒聽話地退了出去。
他將寢室讓給了持著消殺工具的教務人員,視線卻一秒都沒有移開,這是為了確保那些人不會發現他藏東西的暗格。
好在消毒過程並沒有持續太久。
十分鐘後,那些人收起工具,著手將被控制起來的凱恩·海因斯帶去醫務室處理。路遠寒站在師兄身邊,漠然地注視著那個室友像具屍體一樣被抬走,就在對方離開寢室前,他垂下視線,捕捉到了凱恩·海因斯的唇形變化。
路遠寒讀著唇語,他說的是瑞普利。
接下來的幾天裡,路遠寒都在調查這件事。
他查遍了所有關於瑞普利的資料,無論圖書館、報紙……還是漢密爾頓名下的情報系統,卻沒能得到甚麼有用資訊。若是換一個意志不堅定的人,必然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凱恩·海因斯只是精神不穩定,隨口亂扯了一個名字。
但路遠寒沒有放棄。
他表面上遵從著約翰·弗萊徹的囑咐,當著一個按時出勤的好學生,背地裡卻讓韋斯利用賭局贏下的那筆錢購買資訊渠道。
某天異種遺傳學下課後,他臨時去了趟公共盥洗室,就在路遠寒擦手時,他倏然聽到裡面的一個隔間傳來了聲音。通常情況下,路遠寒並不會多管閒事,然而直覺讓他感到了蹊蹺,少爵閣下貓似的一步步走了過去,辨別著裡面的動靜。
“怎麼搞的?貨這麼晚才到,剛上課的時候差點癮犯了,在蒂莫西那個老古板面前鬧出笑話。”有人壓著聲音說道,“他管得本來就嚴……我還不想掛科,再掛就得留級了。”
就在他說完後,一陣輕微的聲音從隔板後響了起來,裡面的人似乎嘆了口氣,片刻後才滿意感慨道:“沒辦法,你也知道那人神出鬼沒。”
“瑞普利從來沒有一個規律的時間,要想從他那裡進貨,得看教三樓下張貼的廣告紙,每次他有貨源了,就會將詳細資訊用暗語寫出來,比如說這次的下弦月,草坪,代表著他有七件貨物要出售,而裡面就有我們需要的那種葉子。”
聽著那兩人的對話,路遠寒眉頭上挑,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
最開始順著線索往下追查的時候,他想過瑞普利是學生,又或者某位教授,甚至是圖書館的檔案整理員,卻沒有想到對方會是一個黑市商人。
路遠寒不禁想道,敢在帝國理工學院內部出售這種危險品,那人的膽量確實不是一般的大。
他沒再管這些藏在隔板後面抽葉子的學生。
凱恩·海因斯那時候怪異的表現仍在他眼前揮之不去,讓路遠寒難免有些在意。他後面到醫務室打聽過,卻發現那人無端消失了,就連送他過去的教務人員也一併被撤職開除,所有痕跡都被抹消,而約翰·弗萊徹更是對此緘默不言……沒有人記得那個驚魂夜,除了他自己。
他指尖下的水痕已經完全擦乾。
路遠寒轉身離開,就在他順手關上門的一瞬間,那兩個學生驚恐地發現,他們掌心中殘存的粉末無端燒了起來,灼痛感順著手臂一直攀上了肩膀,就彷彿有個看不見的幽靈正注視著他們,隨時都會殺人奪魄。
殘存的火焰從盥洗室中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