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颱風眼(11)
聽完韋斯利的話, 編輯不由得怔住了。
他像是覺得這位少爺腦子燒糊塗了,望著韋斯利那張神情篤定的臉沉默了一陣,才試探著開口問道:“您確定嗎?”
所有人都很清楚, 換作以前那個以霸凌他人為樂的韋斯利·漢密爾頓,就算他把一箱子鈔票洋洋灑灑從高處扔下去, 也絕無可能將賭注全盤押在自己欺辱的物件身上。
韋斯利聞言皺起了眉, 用一種頗為不悅的態度問道:“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嗎?”
編輯頓時搖了搖頭, 漢密爾頓家畢竟不是他們能得罪起的, 他將韋斯利帶來的那筆高額款項匯入賭局之中,再一次清算過後, 原本掛在加西亞·安東尼奧後面那個慘淡的數字立刻追上了對面賭注, 達到了微妙的平衡。
毋庸置疑, 韋斯利扭轉了賭局。
報社的編輯原本懷疑他是在做局下套, 以此騙取高額賭金,但那筆錢對漢密爾頓家而言屬實九牛一毛,但他們無權干涉客人做出選擇,付完封口費後, 韋斯利就離開了報社。
他在學院樓前停下腳步,正是黃昏時刻,那輪宏偉的落日像是某種龐然巨物的瞳孔, 讓韋斯利神情恍惚了一瞬。
那種不同尋常的氣質瞬間如潮水般從他臉上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煩躁感,正是其他人所熟知的漢密爾頓。韋斯利環顧著四周,那些學員看起來都很正常, 搬書、散步、測量實驗資料……唯有和他撞上時會匆匆避開視線, 以免成為下一個退學的倒黴鬼。
不知為何, 他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些甚麼。
算了, 肯定不是重要的事,韋斯利心不在焉地收起視線,他又恢復到了平時那種頤指氣使的少爺做派,正想著應該如何整治那個讓他心煩的學生,一步一步往餐廳走去。
倏然間,韋斯利像是看到了某個認識的人,整個身體竟然下意識地一顫。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希瑞爾·漢密爾頓。
韋斯利在家族中排行第三,儘管他驕奢無度,手下僕人像是流水般更替不斷,真正有繼承權的卻是眼前這位氣質出眾的女性希瑞爾·漢密爾頓是他的長姐,負責處理集團財務,以及替韋斯利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
與此同時,他還有一位在外參軍的哥哥,那人率領騎兵在境外征伐,已經十年之久沒有回到首都塞諾阿了。
在外人面前,韋斯利擺出一副漢密爾頓三少的架子,然而遇上這位嚴厲的繼承人時,他卻像是隻抬不起頭的鵪鶉。
“姐……”韋斯利微弱地叫了一聲。
“不要再胡鬧了,韋斯利。”希瑞爾的視線非常犀利,像是攫住獵物的魚鉤,一開口就將韋斯利喝令在了原地,“我已經聽說了最近的事,沒有調查過對方的身份你就敢胡作非為,真是不怕給漢密爾頓家帶來劫難。”
“你以前打壓那些貧困生也就罷了,但加西亞·安東尼奧不一樣,他是帝國欽封的伯爵繼承人,單論身份,那位少爵閣下還要比你高上一等。”
那個下等人是少爵?怎麼可能!
隨著希瑞爾話音落下,韋斯利難以置信地抬起了頭,他剛要爭辯,又被對方一眼瞪了回去。希瑞爾展現出的壓迫感讓他不敢吭聲,只得聽著對方繼續說道:
“而且據我打聽到的情報,在今天這場解剖手術中,加西亞貢獻了一個突破性想法,讓所有人對他刮目相看……而他得到了布魯諾的認可,也就等同於得到了尼克爾森教授的認可,這下他要徹底被專案組接納了。”
“像這種人才,即使不能讓其為我們所用,也儘量不要得罪。”
說到這裡,希瑞爾神情疲憊地按了一下眉心,為了壓下輿論她前後忙了三天,至於韋斯利怎麼想的,那並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畢竟他一人的想法抵不過整個漢密爾頓家的利益。
韋斯利已經聽得面色慘白,他幾次囁嚅著想要開口,卻又壓了下去。
那位漢密爾頓家的繼承人僅是招了一下手,立刻就有保鏢圍了上來,他們滿身肌肉,所著的黑色西裝像是夜幕般深沉,將主人襯得越發高貴而不可侵犯:
“我記得今晚有一場舞會,同時也是學院之星選拔賽,對吧?學生會已經將訊息通知到位,所有新生都會參與韋斯利,你就別再想著得罪加西亞·安東尼奧了,跟我去道歉賠罪,把這件事揭過去,否則你就等著賬戶凍結,跟那些下等人一起擠食堂吧。”
正如希瑞爾所說,現在是新生入學期。
作為帝國理工學院的代表層,學生會為他們組織了一場破冰活動,評委將在迎新舞會中挑選出受到邀請最多的人氣王,頒發學院之星的稱號。
這場選拔賽之所以炙手可熱,是因為每年的學院之星將得到一份特殊獎勵,只要是在學生會能力範圍內,他們就能實現自己的願望無論是最新款蒸汽飛行器、女王的手稿……還是參觀皇家學術協會的資格。
為此,所有人都會盛裝出席。
希瑞爾將事情安排得極為妥當,根本沒給韋斯利拒絕的機會。
然而她不知情的是,這個不讓人省心的權貴子弟已經變了,他是路遠寒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條狗,整條命都掌握在那人手下,也就不需要再跟對方賠禮道歉了。
當夜,迎新舞會。
早在維爾尼亞開創之初,帝國理工學院就已經建立,作為三大高校之首,這所學院有著深厚的歷史底蘊。
而現在用於舉辦迎新舞會的這座禮堂大廳就從上個世紀遺留至今,頂部還懸掛著某任皇帝親筆賜下的牌匾整座大廳修得輝煌至極,每一盞燈都是剔透的玻璃質地,耀眼的燈光從高處傾瀉而下,流過觀景臺,流過鋪著天鵝絨的座席,流過每一個年輕賓客手上拿著的燙金請柬,照著這些天之驕子的面龐,讓熙熙攘攘的大廳一瞬間像是塞諾阿最神聖的殿堂。
雖然名義上是迎新舞會,但高年級學生同樣會受到邀請。
其中不乏想要為所屬勢力招納新人壯大力量的領導幹部,以學生會、科研社、財閥聯合委員會等社團為代表,他們是今夜的貴賓所有人翹首以盼,一旦得到那些人的賞識,就相當於跨過了半道飛越階級的門檻。
要是想進入參議院,一步一步向著帝國高層晉升,最好在學生會擔任職務,科研社則為學院下屬的各個研究所輸送著大量人才。
至於財閥聯合委員會,正如其名,是蒙託亞、弗朗西斯、漢密爾頓等多家新晉權貴繼承人直接控權的私立機構,那些年輕的掌權者已經有了和前代如出一轍的鐵血手段,為其背後的龐然大物挑選著精英人士。
“打起精神,別忘了我是怎麼跟你說的。”
希瑞爾對著身邊人吩咐道。她穿著一襲銀色魚尾長裙,褐色長髮盤在腦後,露出底下輪廓分明的背部,看起來就像一株高傲而又華美的蘭花。
韋斯利就跟在她身後。
然而漢密爾頓少爺看起來興致不高,也不像以前那樣帶著一群對他無條件服從的手下,那雙眼睛蔫下來盯著地板,他似乎想趁所有人不注意逃出去,這樣一來,也就不需要再面對加西亞·安東尼奧了。
“你們聽說了嗎?學院今年從黑區特招了一批新生,最近鬧得沸沸揚揚,要我說下等人還是趁早滾回去,省得浪費其他學生的資源。”
“鬧得最大的還是韋斯利盯上的那個吧?”
“我當時下注賭他撐不過三天,沒想到現在期限已過……韋斯利少爺,您是打算先放他一馬,到最後再讓他摔個粉身碎骨嗎?”
韋斯利對此一言不發,快步走過了那些簇擁著他的人群,以往將他捧得飄飄然的奉承語,現在卻只讓他感到心煩。
接下來的過程相當煎熬。
作為財閥聯合委員會的董事之一,希瑞爾正忙著應酬,她穿行在衣香鬢影的上流人士之中,只留下韋斯利等著那人到場。他現在既恐懼見到那張年輕俊美的臉,又希望對方趕緊出現,早些結束這場噩夢一樣的晚會。
然而直到迎新舞會開始前兩分鐘,他等的人才姍姍來遲。
“那就是加西亞·安東尼奧?”
“我在沃特斯教授的課上看見他了,平時只能看到背影,像個書呆子似的坐在最前排,沒想到本人竟然這麼……”
“說實話,他一點都不像是從地下來的。”
隨著眾人低聲議論,韋斯利望向了那個出現在大廳中的青年。
被稱為加西亞·安東尼奧的那個人身型修長,鎏金暗紋襯得白色制服越發高貴而又優雅,肩膀與腰線處都做了收緊,他的耳釘在髮尾下閃著金屬一樣冷冽的光但最引人注意的不是金髮、綠瞳,亦不是他翩翩有禮的態度,而是他那種微笑,彷彿他天生就是領導者,是一個將所有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權臣。
路遠寒一出現,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作為賭局的當事人,他最近受到的關注屬實太過強烈,路遠寒置身於峰頭浪尖之上,即使漢密爾頓家竭力壓下輿論也沒用,因為他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利益,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韋斯利下手的獵物,就像盯著一塊誘人的蛋糕。
慷慨激昂的舞會進行曲中,“獵物”一步接著一步走了過來。
舞會已經開始,那些蓄勢待發的學生立刻行動了起來,他們走到自己心儀的目標面前,微微俯身行禮,為對方獻上一支美而璀璨的花。
在賓客們正式入場前,學生會為每位男士下發了三支銀色玫瑰,每位女士則隨身佩戴著三枚金色胸針,一個道具代表著一次邀請,受邀請者有權同意或拒絕收到邀請次數最多的人,將成為今夜的學院之星。
就在燈光簌簌而下的瞬間,對路遠寒感興趣的學員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其中有塔妮婭這樣的黑區新生,也有異種生物研究系的前輩,希瑞爾·漢密爾頓亦在其中。那位財閥繼承人帶著一種審慎的態度微微頷首,說要為韋斯利犯下的事向他致歉。
然而路遠寒垂下視線,只是溫柔一笑,並不給予任何人回應。
他遊走在那些衣冠華美的賓客之間,毫不沾身,就像只巡視領地的白孔雀,精準無誤地找到了自己的邀請目標。
路遠寒倏然停下了腳步,他面帶笑意,一支閃著粼粼銀光的玫瑰從他掌根下遞出,觸碰到韋斯利的指尖:“來吧,漢密爾頓少爺,不是要跟我道歉嗎?
“我跳男步,你跳……”
他的聲音還沒完全落下,韋斯利就驟然被路遠寒托住了腰。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在那人手下顫抖的獵物,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對方視線範圍中,只是被那雙帶有侵略性的眼睛掃過,韋斯利就已經喉嚨發乾,想要叫出聲來。
好在漢密爾頓的尊嚴讓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