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颱風眼(9)
之後的幾天裡, 路遠寒都在上課。
他過著非常規律的生活,教學樓、餐廳和寢室三點一線,有時候還會出現在圖書館, 以至於帝國理工學院的很多教授都知道異種生物研究繫有一個金髮學生,每堂課都坐在前排位置, 下了課還會帶著他整理的資料提問不過幾天, 加西亞·安東尼奧就被冠上了好學生的名號。
韋斯利倒是來找過他不少麻煩。
漢密爾頓少爺能做的無非就是帶人堵他, 又或者用輿論造勢……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並沒有對路遠寒造成甚麼嚴重影響, 他下了課就消失得不見蹤影,連一根頭髮絲都沒讓韋斯利撈著。
除了浪費自己的時間耽誤課業以外, 韋斯利沒能獲得任何好處。
剛開始路遠寒還想過, 伊萬·柯夫曼飾演的克里斯會不會露出破綻, 很快他就發現自己多慮了。對韋斯利而言, 這人只是一個用著趁手的工具而已,克里斯在他面前低聲下氣,他根本不記得對方到底叫甚麼,籍貫在哪裡, 只是以“喂”稱呼著漢密爾頓家的走狗。
盥洗室一事失敗後,韋斯利大為惱火,伊萬·柯夫曼理所當然地捱了罵, 好在他是已死之人的靈魂,也就不會感到尊嚴受辱。
賭局的傾向逐漸發生了變化。
下注的人不再全盤倒向韋斯利,有些學員覺得加西亞跟以前受到霸凌的物件都不一樣,漢密爾頓少爺的騷擾對他來說還比不上專業選修課重要, 說不定真能撐到最後。
但不看好路遠寒的仍然佔了絕大多數, 他的支援率只有百分之十七, 那些認同他的呼聲微弱得可憐。
三天後, 事情迎來了轉機。
帝國理工學院派遣的科考隊剛返回首都,他們從境外帶回來一具怪物遺體,種類罕見,就送到了異種生物研究系等待解剖。而這個專案剛好落在了尼科爾森教授名下,約翰·弗萊徹和路遠寒作為他的門徒都會參與,與此同時,專案組還招聘了系內一批專業素質過硬的學生。
克里斯就在其中。
韋斯利下了命令,要他去陷害路遠寒對於剛參與重大專案的新生來說,哪怕只是一點小小的失誤,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頂著克里斯那張臉的亡魂應了下來。
然而路遠寒在組內只是一個打下手的龍套,尼科爾森教授叫他過來,更多是為了讓他旁觀同門前輩是怎麼解剖異種生物的,積攢經驗,並不需要他負責甚麼特別重大的工作。
實驗室的燈光傾瀉而下,照亮瞭解剖臺上那具異種生物的遺體。
它的畸變程度遠超出了一般標本。
路遠寒垂下視線,看到那個異種生物渾身覆蓋著漆黑的硬質甲層,將底下的骨骼、血肉等存在緊裹起來。流線型的結構讓它看起來像一柄殺人見血的重兵器,那顆頭顱下的脖頸肌肉異常發達,利爪有著撕裂金屬的力量雖然它已經死了,被科考隊做了防腐處理,但那種上位獵食者的壓迫感還是讓人不寒而慄。
但這並不是最麻煩的。
真正讓人感到頭痛的是死亡時間過長,屍體表面已經有了明顯的腫脹。
胸腔內的積液將外皮撐了起來,那些扭曲的血管和瘤狀物纏結在一起,讓人無法觀察到底下的肌肉走向,要想完整地剝離下異種生物的器官組織,難度非常之大。
“科考隊交給我們的還真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解剖臺旁的男人說道。
他有著灰黑色的短髮、硬朗的面部輪廓,那雙眼睛中流露出的沉穩氣質讓人頗為信賴,而那一身防護服和緊握的刀具彰顯出了他的身份尼克爾森教授門下的首席弟子,布魯諾·弗朗西斯。
以布魯諾為中軸線,兩側各有三到四名學生,約翰·弗萊徹和路遠寒位於他左手邊。
他們的區別在於約翰·弗萊徹是實操人員之一,而路遠寒負責準備拉鉤、肋骨剪、血管鉗等解剖用具,將它們消毒至安全狀態,以及替工作中的前輩擦去汗水。
“……噗呲!”
隨著銀光閃過,布魯諾沿著怪物的腹部中線切開了體表面板,惡臭的液體瞬間湧出,順著刀刃割開的邊緣滑了下來。那種味道像是將死老鼠弄熟了一樣難聞,即使這些學員解剖過不少異種生物,也忍不住皺起了眉。
好在隔著防護手套,那種液體並沒有腐蝕到他們的面板。
下一步本應將面板與肌肉分離。
然而那種生物的覆甲異常堅硬,布魯諾用力到繃緊了手上青筋,也只是勉強將其拉開一道口子,怪物胸腔前隆起的瘤節更讓人感到難以下手,要是剪錯了血管,損傷到底下脆弱的器官組織,那這具遺體就完全失去了研究價值。
布魯諾·弗朗西斯停下了動作。
見那位師兄滿面嚴肅,額頭附近凝結出了大量汗珠,路遠寒迅速握著毛巾上前,替他擦去了即將滑下的水痕。
“眼下的情況非常棘手,有誰想試試看嗎?”布魯諾轉過了頭,打量著附近的幾位同門學生,只是每一個人都面露難色,顯然,他們並沒有想出合適的解決方案。
想到路遠寒提供給自己的那份手稿,約翰·弗萊徹望向了他,想知道這個新來的學員是否有著不一樣的判斷。
那個年輕人卻只是安靜地站在邊上,防護口罩擋住了他大半張臉,僅從路遠寒的神情看不出甚麼想法,汗液順著他掌心擰緊的毛巾滴了下來,一次又一次打在實驗室地板上。
就在約翰·弗萊徹感到失望之際,路遠寒倏然開口說道:“假如正面不行的話,能否從側面沿著肋骨兩側下刀呢?”
他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清晰可聞。
在場的都是本院的精英人才,他們接觸過不少案例,當然考慮過路遠寒說的這種可能。有些學員剛要反駁他的想法不切實際,卻見路遠寒伸出手,指向了燈下一處黯淡的部位:
“我觀察到這裡的顏色和覆甲有著細微區別,或許就是異種生物的弱點所在,否則它一身都無懈可擊,早就該進化成食物鏈的頂點了才對……不是嗎?”
聞言,布魯諾立刻轉身驗證著他的想法,刀尖觸及怪物肋骨一側的體表,確實有所凹陷,裡面的血肉將解剖刀裹了進去。
“肋骨剪、拉鉤!”布魯諾下了命令。
路遠寒將工具遞了過去,他的背影在眾人看來有些神秘莫測,畢竟那種區別微小得近乎於無,若不是有著一雙洞察秋毫的眼睛,誰也發現不了異種生物的弱點。
加西亞·安東尼奧……望著路遠寒學生銘牌上的資訊,他們記下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事就和路遠寒無關了。
布魯諾已經找到了切入點,正忙著將異種生物的胸腔剖開,約翰·弗萊徹等一眾專業人士在旁輔助,他們圍在解剖臺邊上,全神貫注地投入進了這場手術中,一刻也不曾挪開視線。
誰都沒注意到路遠寒是甚麼時候離開的。
當然,離開的不只他一人。
作為外系學生,韋斯利·漢密爾頓沒有資格進去觀摩這場手術,只能在外面等著。他手下那群趨炎附勢的同學都已經去上課了,這位少爺卻還等在實驗樓下,他不耐煩的視線透過玻璃門,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個下等人被趕出來,像條死狗一樣被他奚落。
想到這裡,韋斯利唇角微微上揚,但事實卻沒能讓他如願。
午後陽光傾瀉而下,將實驗樓前的地面照得金黃一片。門後確實出現了某人模糊的身影,但那並不是路遠寒,他霍然睜大了眼睛,看到克里斯匆匆跑了出來,面上還帶著一種焦急而又無措的神情。
甚麼情況?韋斯利頓時感到了憤怒。
望著那張讓人厭惡的面孔,他快步上前質問,伸手揪住了克里斯的衣領,咬牙切齒道:“不是讓你陷害那個垃圾嗎……就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何用!”
“抱歉,我也沒想到那個人竟然如此聰明。”克里斯滿面惶然,為自己辯解道,“他一見我動手,就斷定這是漢密爾頓的陰謀,還說要在所有人面前揭發你,我急忙將他帶了出去。”
“我說少爺馬上就到了,不想被人打死的話就自覺點,這才震住了那個廢物,情急下將他關在了一層雜物間中。”克里斯說著勉強擠出了一個笑。
“他現在還在裡面,就等著您過去處置呢。”
隨著克里斯話音落下,韋斯利用一種狐疑的視線打量著他,像是在辨別這話的真假,但他作為漢密爾頓家最受寵的少爺,習慣了用強權打壓別人,很快就將所有顧慮拋之腦後,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跟著“克里斯”走進了那道玻璃門後。
外面陽光高照,實驗樓內卻像是與世隔絕一樣充滿陰冷幽靜的空氣。
除了上解剖課的時候,學生們很少到這裡來。
他們走過無人通行的長廊,那種消毒水的味道縈繞在韋斯利鼻尖下,還隱隱透著屍體特有的腥氣,讓他不自覺露出了嫌惡的表情克里斯·肖卻像是察覺不到一樣,仍然悶著頭在前面帶路。
韋斯利的視線落在了他身上。
他記得這個得到漢密爾頓資助的貧困生,只是那種印象太過模糊,以至於韋斯利絞盡腦汁,也只能想起對方在他面前總是低著頭,一雙眼睛完全被掩蓋在了碎髮下,那種陰溼的氣質讓人感到不適。
喂,去給我買瓶水!
喂,幫我把佈置下來的課題寫了,喂,能不能把你這副邋遢樣子收拾一下,簡直噁心死了,你身上該不會帶著傳染病吧……韋斯利總是頤指氣使,對他而言,克里斯和別的僕人沒有區別,當然不需要記住一條狗叫甚麼名字。
他現在想要離開這個讓人毛骨悚然的鬼地方,卻怎麼也無法想起克里斯·肖這個名字,下意識又叫出了一聲喂。
就在他脫口而出的瞬間,那人霍然轉過了頭。
“到了。”克里斯停下腳步,他面無表情,整個人稱得上陰沉到了極點,卻頗有禮貌地給韋斯利讓出了位置,露出背後一條幽深而又嚇人的縫隙,逐漸揚起了微笑,“請進吧,少爺……”
“那位正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