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颱風眼(8)
這個惡作劇並不好笑, 路遠寒想。
無論將他關進盥洗室裡的人是出於何種目的,門和天花板之間的距離都不夠一個成年男性透過,他倒是可以用觸手從縫隙下過去, 勾開把手,但那也將暴露出他怪物的身份。
一個潛藏在帝國理工學院的異種生物, 不難想象他會有甚麼樣的下場。
除非……他能殺之而除後患。
那本禁書似乎影響到了他的判斷, 路遠寒按下不斷顫動的筆記, 就在他眼神逐漸變冷的一瞬間, 外面的人終於有了動作,那人模糊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過來:
“加西亞對吧?就憑你也敢搶韋斯利的位置, 真是不自量力。我只是替少爺教訓你而已……要是趁早將名額讓出來, 你就不會受這麼多罪了。”
受罪?路遠寒不禁一笑。
他遍體鱗傷地跪在夫人腳邊被迫馴服時, 在杜菲爾德的控制下被當成採血工具時, 尚且不覺得受罪,一點小小的欺辱就覺得能讓他放下尊嚴,那還真是異想天開。
顯然,外面的並不是韋斯利本人。
對方能精準無誤地將他關在盥洗室中, 想必在背後觀察他很久了,如此一來,可以將搜查範圍縮小到附近幾間寢室, 只不過這層住的都是異種生物研究系的學員。
想到這裡,路遠寒開口問道:“學長,你是哪位教授手下的?”
隨著話音落下,那人身體倏然一僵。
路遠寒猜的不錯, 他是克里斯·肖, 異種生物研究系的二年級生, 同時也是漢密爾頓資助計劃的受益者之一, 韋斯利家每年為他提供帝國理工學院就讀所需的費用。
與之相應地,克里斯要輔導韋斯利的課程,代他完成作業,替漢密爾頓少爺和他同學買早餐……若不是他的導師是另一位教授,克里斯的學位也得拱手讓人。
若不是韋斯利的授意,他本不會出現在此。
那個叫加西亞的年輕人表現得太過冷靜,從始至終都沒有流露出一點恐懼,反倒讓克里斯感到了毛骨悚然。
不知道甚麼時候,盥洗室中的水龍頭倏然被擰開了,液體嘩嘩而下……那種聲音在滿室寂靜中格外突兀,克里斯霍然轉過了頭,他想起曾有人死在這裡的傳聞。
而開啟的水龍頭前空無一人,玻璃中只映出他自己慘白的、汗水濡溼的面孔。
“嘎吱……”
那道門悄然開啟了一道縫隙。
透過身前的鏡子,克里斯看到隔間中出來的人面無表情,只是走到他旁邊洗著手。他一時間無法辨別那到底是人是鬼,不由得僵在了原地,直到路遠寒那修長的指節擰上水龍頭,轉而望向了他,克里斯才感到胸腔下驟然心跳如雷那雙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對方指腹下的溫度非常低,簡直像是死人。
恐懼完全攫住了克里斯的情緒,他被嚇得跪在地上,腿間打溼了一小攤,淅淅瀝瀝地蔓延開來。
路遠寒垂下視線,他的手已經擦乾了,然而望著面前不斷顫抖的人,他內心卻騰然升起了一個玩味的想法。
“別害怕,剛才被關在盥洗室中的人是我才對吧?”路遠寒踢了一下克里斯的膝蓋,示意對方抬起頭來,“我知道你並非自願,只是受到韋斯利的脅迫才這樣做的……我有點事想請你幫忙,學長應該不介意滿足我的要求吧。”
他想起了剛才在書上看到的內容。
【伊萬·柯夫曼的靈魂只剩下三分之一了,與其等著他消磨殆盡,不如徹底將他煉成厲鬼只要你在扉頁簽上自己的名字,訂立契約,就能借助筆記的力量做到這件事。】
【等到伊萬·柯夫曼成為厲鬼後,你就可以用他去控制別人了……比如說,外面這個鵪鶉似的倒黴鬼。】
伊萬·柯夫曼的筆跡浮現在了路遠寒眼前。
他沒有蠢到親自嘗試,這才盯上了克里斯。路遠寒按著年輕人的肩膀,漆黑的書頁從他掌根下滑出,克里斯僅是瞥了一眼就感到頭暈目眩,他下意識想要避開視線,然而那人不容違抗的聲音落在他耳邊,就像一道命令:
“把你的名字寫上去。”
“不,我不要!”克里斯倏然掙扎了起來,他神情驚恐,對於危險的本能讓他整個人瞬間迸發出了不小的力量。
他這副不乖順的表現引起了路遠寒的反感,那人微微皺起了眉,畢竟……一隻實驗用的小白鼠也敢有意見的話,那就太不識趣了。
路遠寒手下猛然加重了力道,克里斯制服下的皮肉被他攥得生痛,隱約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音,而路遠寒已經握住了他的右手,將每一根指關節都掌控在手中,就像蟒蛇絞緊了屬於自己的獵物。
克里斯的指尖被他割開一道傷口,血水潺潺而出,溫熱的液體順著重力下落在開啟的書頁上,為其提供了天然的墨水。
那種痛感讓克里斯意識到他沒有在開玩笑。
這個瘋子!地底來的下等人都是這種素質嗎?克里斯在內心譴責著路遠寒的行為有多令人髮指,身體卻已經不受控制地俯了下去,他指尖顫動著,在那本禁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他完成署名的瞬間,紙頁上散發出一陣強烈灼眼的血色,那種詭異的光芒籠罩著盥洗室中的兩人,天花板、下水道縫隙、路遠寒垂落的睫毛……到處都是紅的,讓本就陰冷潮溼的空間看起來像是地獄一樣。
終於來了!路遠寒不由得想道。
他的瞳孔盛著那種充滿邪性的赤色,轉而觀察著克里斯的反應,連對方面上一點細微的神情變化都不放過。
克里斯·肖那個異種生物研究系的學員,看起來沒有甚麼異樣,體溫也在正常範圍內,只是路遠寒莫名覺得他像是一具被抽乾了血肉腎臟的空殼,膝蓋雖然還抵著地面,代表著這個人的靈魂卻已經下落不明。
那陣血光逐漸消失了。
路遠寒翻開禁書,指尖摩挲過有著溫熱觸感的紙頁,就像撫摸著某人的臉頰,他在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除了伊萬·柯夫曼以外,監禁在書中的人又多了一個,克里斯的靈魂在他手下微微戰慄……看來這本筆記確實是噬主的邪物,路遠寒有了結論。
凡是想得到力量的人,最後都是這種下場。
書中的魔鬼不再說話了。
對於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態度,路遠寒沒有深究下去,只是用一種奇特的視線打量著書上面色蒼白的克里斯,開口問道:“我應該怎樣做,才能釋放他的靈魂?”
事已至此,那個意志也明白了路遠寒從頭到尾都在演它,能拿克里斯進行實驗,就說明他的警惕性非常高,根本不會跌進魔鬼提前埋下的陷阱。
它原本不想回答,卻像是忽然想到了甚麼,書頁幅度微小地抖了兩下,慢慢浮現出了一行字:
【他已經無藥可救了。】
【靈魂在被抽取出的那一刻就跟軀殼斷開了聯絡,沒辦法重歸其位,即使硬塞進去也會在幾天內徹底腐化只能挑選其他人鮮活而充滿血性的身體,為其換上,最長可以維持三個月。】
路遠寒望著克里斯毫無動靜的軀殼,話鋒陡然一轉:“那你呢……你是甚麼時候被關進去的?”
他思維敏捷,已經猜出書中存在應該也是以這種方式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因此覬覦著別人的軀殼。只不過那個靈魂對筆記的掌控力顯然在歷代書主之上,才能不斷騙取信任,再將挑中的獵物殺死取而代之。
考慮到對方並沒有進入伊萬和克里斯的身體,路遠寒認為它受著某種限制,不能自主轉移,又或者,一般人的軀殼無法承受住那種灌輸的強大沖擊力。
【無可奉告。】
對於魔鬼的抗拒,路遠寒並不覺得意外。
逐漸接近真相的感覺讓他得到了滿足,有著冷血性情的年輕人繼續問道:“現在將伊萬·柯夫曼的靈魂灌入其中的話,還能堅持多久?”
【這副軀殼精力衰竭,只能撐不到一個月。】
那對路遠寒而言也夠用了,克里斯是受韋斯利差遣的走狗,因此才會刁難他,若是不回去覆命,必然會引起對方的注意,而他現在還需要用這個身份刺探情報。
等他榨取完克里斯·肖的剩餘價值後,就可以偽造一起意外身亡的事故了。
路遠寒之所以很少動用自己的能力,就是因為書中魔鬼的監視。在沒有把握徹底解決掉對方之前,他並不想過多暴露自己的資訊。
而且他現在位於塞諾阿帝國首都,官方執法者對異種生物、神秘學的瞭解只會比緝察隊更多,帝國理工學院正是重點受保護的物件,他的一言一行都必須謹慎得滴水不漏。
在禁書的指導下,他沒怎麼費勁就將伊萬·柯夫曼的靈魂轉移到了另一人體內。
路遠寒皺起了眉,或許是因為用於填充的靈魂有所殘缺,晃動著站起的學員看起來面色僵硬,好在克里斯本就神情陰鬱,帶著一股書卷氣,這種表現並不違和。
正如書中魔鬼所說,死而復生的伊萬·柯夫曼渾渾噩噩,一切行動都遵從著施術者的意志。
路遠寒雖然使用了禁術,卻沒有做下署名這種侵略性的行為,從而躲過了被攝取靈魂魔鬼說需要簽名才能借用力量,完全是謊言,想要以此騙路遠寒上鉤。
他審問了克里斯的靈魂。
直到離開盥洗室兩小時後,路遠寒才控制著伊萬回到了對方寢室中。而他下一步的計劃就是將韋斯利·漢密爾頓製作成活屍,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