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颱風眼(5)
路遠寒已經到了休息室門前。
他這一路稱得上驚險刺激, 因為最外面的艙層剛被藤蔓打破,那些伏在表面的怪物順著裂縫爬進了蒸汽艇內部。它們張開鋒利的爪牙,瞬間殺人無數, 飛濺的血水灑滿了一整面牆壁,到處都瀰漫著那種腥澀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 那些鮮血淋漓的怪物緊貼在地板上爬行, 竟然和他方向一致。
難道它們也是去找那本書的?
路遠寒反應非常快, 立刻意識到了筆記的影響恐怕比他想象中還要更恐怖。經過下一個轉角時, 他閃身而出,白龍賦予的權柄在他掌控之下覆蓋全域, 瞬間生效, 將短暫得近乎於零的一毫秒交到了路遠寒手中。
他已經很久沒用過這項能力了。
路遠寒垂下視線, 無論是懸浮在空中的水滴、往下墜落的重物, 還是撕咬著活人的猛獸……他視野中的一切事物都如同靜止,它們運動的軌跡憑空消失,被那股力量定在了原來的位置,就像網格上一顆又一顆落下的棋子。
執棋者神情冷峻, 從遍地怪物中走了過去。
他的鞋底沒有沾到一點血色痕跡,那些猙獰的猛獸緊貼在他腳下,就像俯首稱臣的忠犬。
當然, 路遠寒這項能力也有缺陷。他在白龍之吻下得到的權柄畢竟不是全部,那種力量儲藏在他的凡蒂斯基因中,每用一次就會減弱不少,直到他腿根下再也無法長出魚尾。
正因如此, 他才更要將其利用到底。
路遠寒伸出了手, 他那修長的指節順著動作撫過容貌恐怖的怪物頭頂, 賜予它們應得的死亡。堅硬的顱骨在他手下應聲碎裂, 腦漿傾瀉一地,直到休息室的門牌出現在他眼前此時,敢搶他東西的存在已經盡數暴斃。
他握住了門把手,年輕人指腹的溫度似乎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力量,原本熄滅下去的蒸汽燈重新亮了起來:“……滋滋!”
時間重新開始了流動。
路遠寒推門而入,他看到休息室內的傢俱順著重力滑到了一邊牆上,好在那本筆記並沒有從床縫下掉出去,被他藏在了身上極為隱蔽的位置。
就在他取得筆記的一瞬間,異變陡生!
原本纏著飛艇越絞越緊的藤蔓倏然鬆開了手,下一秒就朝著路遠寒所在之處猛地打了過來。即使隔著玻璃舷窗,他也看到了那些狂嘯而至的黑影有多龐大,多驚人,它們勢不可擋,簡直就像是迎面落下的一顆顆導彈。
若不是禁忌之書的內容太重要,路遠寒早就想將它從裂縫扔下去了。
事已至此,他只得縱身滑了出去。巨藤上棲息著的異種生物源源不斷地朝著飛艇撲了過來,它們碾著同類溫熱的屍體,匍匐前進,悍然如死士一般攔在了路遠寒身前,裂變的眼睛下流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渴望。
望著滿身殺氣的怪物,路遠寒面色不改。
他解開襯衣的紐扣,擼起袖子,將鬢角垂下的髮絲捋到了耳後……這些動作幫他在一瞬間完成了人到怪物的轉變,那繃緊的肌肉下蘊藏著非人的力量。
“試試看吧。”路遠寒的聲音低沉至極。
在他掠地而出的同時,那些怪物也爭先恐後地湧了過來,但它們再怎麼竭力,也沒能觸碰到那人的一道衣角。
同樣是肉食性猛獸,路遠寒的動作輕盈而又快速,他踩著異種生物的背部不斷前行,突起的脊骨在他鞋尖下一寸寸斷開,被碾得血肉模糊。旁邊的玻璃倏然炸開,一道殘片劃過路遠寒的面部,那些巨大的藤蔓破窗而入,追著禁書的下落殺了過來。
“……啪嗒!”
殷紅的液體落了下來。
路遠寒毫不在意那點輕微的痛,他一擦血痕,險而又險地躲開追殺,就在此時,約翰·弗萊徹已經帶著剩下的學員趕往了最上層當然,路遠寒是不知情的。
他正要前往貨艙取走自己的行李。
路遠寒趕到現場時,卻看到整個艙層已經在機械裝置的控制下離地過半,露出底面焊接的金屬鍍板,貨艙管理員也已經消失不見,混亂中只剩下他一人。
而他此時已經無路可退。
只見路遠寒視線發狠,竟然往上跳起,一雙手緊攥住了貨艙底下的邊緣,將他整個人的重量吊在離開的艙層上。
他全身的支撐點都在手下,可謂命懸一線,顫動的金屬滑軌將他指節磨得出了血,殷紅的痕跡在那雙手上格外顯眼,刺痛難忍,轉瞬又有無數觸鬚修復著傷口。
肆虐的藤蔓追到了路遠寒腳下。
然而貨艙已經離開了設定的基準線,警報聲瞬間響起,隨著艙層摩擦出的火花在黑暗中飛濺,那道沉重的金屬大門轟然落下,將藤蔓和路遠寒隔絕在了兩個世界。
對路遠寒而言,眼前的黑暗並非無法忍受。
他耐心地吊在貨艙底下,就像一塊等待晾乾的臘肉,寂靜中只聽得到自己的脈搏聲。直到上行的趨勢逐漸減弱,路遠寒才猛然翻身而起,趁那道縫隙完全封死前溜了出去。
這是一個陌生的艙層。
路遠寒沒有放下警惕,他正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是否安全,隨時都會殺人,卻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從附近靠了過來,屬於野獸的直覺讓他一瞬間就辨別出那是約翰·弗萊徹和剩下幾個學員。
既然對方並不急促,就說明這裡是安全的。
路遠寒心念陡轉,他擦去指腹漉漉的血水,整個人往後靠在了牆上,少爵閣下像是承受不住重傷似的癱軟下去,睫毛濺上了血,微微顫抖的幅度表現出他還是一個活人。
約翰·弗萊徹等人趕到他面前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
那個異種生物研究系的新生竟然比他們還要早到上層,按照約翰·弗萊徹的秉性,他本應將背後的原因深究到底,但年輕人神情痛苦地靠在那裡,胸膛顫動,不時有血跡從他唇邊蜿蜒而下,顯然並不適合接受問話。
他畢竟是帝國理工學院的新生,而非犯人。
“加西亞……”約翰耐著性子開口,他用手抵住了路遠寒的肩膀,“打起精神來,馬上就到醫務室了,不要放棄求生的意志。”
在對方的攙扶下,路遠寒勉強站了起來。他偽裝得非常到位,半側身體的重量都壓在約翰·弗萊徹身上,只是從始至終都沒有讓那人碰到過一次他的腰後禁書就藏在底下。
十分鐘後,他躺在了醫務室的床上。
在約翰·弗萊徹的指揮下,蒸汽艇已經脫離了底部艙層,他們利用推進裝置快速攀高,從那種危急情況下死裡逃生,肆虐的怪物再也無法觸碰到這些人一根汗毛。
但這同樣會帶來一筆重大損失,畢竟打造艙層時用到的材料非常昂貴,以約翰·弗萊徹那微薄的工資,就算他再打上五十年工也賠不起。
約翰·弗萊徹是一個頗具責任心的接引人。
他並沒有將壓力轉移到無辜學員頭上,約翰·弗萊徹之所以會坐在路遠寒床邊,也只是為了掌握當時的具體情況。
路遠寒手背上插著針管,吊瓶進度緩慢,正往他體內輸送著營養劑,然而那張俊美的臉上仍然毫無血色。隨船醫生剛來看過一次,說他的身體勞累過度,有貧血的預兆,將約翰·弗萊徹滿心疑惑都堵了回去。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路遠寒說著就從病床上坐起了身:“我想說的都已經說過了,我當時被藤蔓捲了下去,情急下躲進貨艙,才僥倖逃過一劫……至於其他情報,我實在不清楚。”
他那誠懇的態度頗有說服力,再加上路遠寒面色蒼白,每說一句話就要咳嗽兩下,他看起來怎麼也不像是騙子。
聞言,約翰·弗萊徹盯著路遠寒的眼睛看了一陣,正當他懷疑“吐真”是否失效了的時候,年輕人放下緊握的筆,將一張打著草稿的圖紙遞了過來:“但我記下了那種怪物的特徵,要是能對您起到幫助,那就再好不過了。”
約翰·弗萊徹望向了這張草稿紙。
讓他意外的是,路遠寒竟然畫工不俗,僅是寥寥幾筆就將異種生物的輪廓勾勒出來,頭部、爪趾等部位都做了重點刻畫。
更重要的是他的骨骼線定得非常精準,肌肉流向堪稱順暢,並不像外行所作,就彷彿這個叫加西亞的年輕人曾經下刀解剖過無數具飛禽走獸的屍體一樣。
毋庸置疑,這是一份具有價值的資料。
約翰·弗萊徹猛地擰緊了眉頭,要是將這份檔案提交上去,雖然不能彌補下部艙層的損失,卻也能讓他免受學院過多的苛責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這就是救命稻草。
“你……”
再次開口時,約翰·弗萊徹的聲音隱隱有些觸動,那份不曾署名的草稿紙緊貼在他掌根下,像炭火一樣炙烤著他的內心:“我知道了,我會向尼科爾森教授重點推薦你的。”
路遠寒的微笑擊潰了他最後一道防線。
隨著約翰·弗萊徹走出醫務室,路遠寒收起了笑意,他僅是神情漠然,看起來就像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他伸手揭起被子,露出隱藏在底下的泛黃書頁:
【真可惜……你剛才明明能騙到他的靈魂。你不想試試嗎?將伊萬·柯夫曼灌輸到那人體內,從此他會成為一個別人無法理解的瘋子,迷失在生與死的交界線上,直到肉|體消亡的那天,都是被你折磨著的玩物。】
路遠寒甚麼都沒有說。
他僅是用指節抵住書頁,隔著一層被單無聲寫道:“閉嘴,否則我就將你扔到盥洗室去,等著被人沖走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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