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烈火無情(24)
大仇得報, 路遠寒那張臉上卻不見愉悅。
他維持著冷淡的神情,任由已經斷了氣的屍體從他掌根下滑落。路遠寒曾經刺殺過大主管,自然很清楚狡兔三窟, 這些上層人往往有著數不清的保命手段,不能輕易放下警惕。
於是他蹲下身檢查起了屍體, 然而他搜遍了身, 伊蒂絲夫人也沒有一點要起死回生的跡象, 看來確實是被他殺死了。
路遠寒的復仇清單上又劃去了一個名字。
從杜菲爾德到伊蒂絲·安東尼奧, 他所殺的目標從研究員到伯爵府高不可攀的主人,跨度相當之大, 路遠寒對此卻毫無心理負擔, 就彷彿他不是在復仇, 而是在處理案板剩下的魚一樣。
伊蒂絲夫人的屍體逐漸變得僵硬, 那張臉卻還像是冰封起來一樣美而豔麗,路遠寒的指節掠過對方身前熠熠生輝的翠玉,動手一擰,將項鍊從她脖頸上摘了下來。
他的行為引發了劇變!
霎時間, 無數皺紋從伊蒂絲的鬢角下冒了出來,那些細密如雨滴的紋路遍及整個面部,讓少女般的容顏瞬間變得蒼老, 看上去宛如一朵花從盛開到枯萎的全過程只不過這朵花謝得太快,以至於讓旁觀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現在這張臉倒是和西奧多·埃弗羅斯印象中那位殺伐果斷的夫人像多了,她能重返青春,完全靠的是那件異物的力量。
路遠寒的指節輕飄飄勾著那條項鍊。
在燈下觀察片刻後, 路遠寒就將它收了起來。多虧了裝備研發部的封印技術, 他倒是不必再擔心受到它位格壓制的影響了。
就在這時, 一陣撲面而來的惡臭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具屍體剛死不久, 竟然表現出了高度腐爛的徵兆,在路遠寒的注視下,伊蒂絲夫人的面板、嘴唇等器官快速融化成了一灘血水。
她原本豐盈的身體乾癟下去,就像是被刻在地板上的圖案,只有像路遠寒這樣站在兇手的位置上,才能辨別出那道痕跡曾經是一個人。
路遠寒不動聲色地挪開了腳,儘管如此,他的鞋底下已經沾到了那殷紅的顏色。
他並沒有因為一點小事就停下,只見路遠寒霍然轉身,他所前往的地方正是少爵閣下的寢室,而拉蒙·霍斯特就像一個忠誠的影子,正著手為他處理殺人現場的各種罪證。
路遠寒回房間不為別的,只為審訊加西亞。
他剛殺了對方的母親,卻頗為體貼地將加西亞從行李箱中請了出來。
路遠寒垂下視線,打量著面前血肉模糊的人彘,曾經尊貴的少爵閣下被他折磨到這種程度,已經快要辨認不出人型了,好在路遠寒知道他的聽覺並沒有遭到破壞:
“能聽得到我說話吧,少爵閣下?”
“你應該也清楚,我並不是故意要監禁你。我們來做個交易吧,接下來我會問你幾個問題,你用點頭搖頭來回答……等到這場對話結束,我就給你一個痛快的解脫,如何?”
隨著話音落下,路遠寒眯起了那幽綠的眼睛。
對於頂替了自己身份的犯人,加西亞本不想給他任何好臉色看,然而他一聞到路遠寒身上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就知道對方剛殺過人,權衡之下,他還是遲疑著點了點頭。
路遠寒的手上還殘留著剛掐死伊蒂絲夫人的餘溫,現在又替加西亞撫開了掉在臉上的一根睫毛,他的動作稱得上溫柔,卻讓人下意識發顫。
“很好,關在三樓書庫後的是你父親嗎?”
聞言,加西亞的身體倏然一抖。
他沒有想到路遠寒的問題如此尖銳,在對方問出這句話之前,這位傲慢的少爵閣下都以為西奧多·埃弗羅斯只是心胸狹隘,因為受到一點冤屈就要報復他。
在他沒反應過來的這兩秒,那些觸手已經挑開了斷肢的痂痕,鮮血瞬間湧了出來,強烈的痛感讓加西亞不得不點了一下頭。
“我看了你的日記,既然那怪物讓你感到恐懼,你有研究過甚麼殺死他的方法嗎……比如槍械?窒息?用火燒他?”
路遠寒的語速快得驚人,涉及關鍵問題,加西亞不一定願意回答,他正靠著對方下意識的反應判斷究竟哪個答案才是正確的。果然,在說出最後那個選項時,他看到人彘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需要你回答這個問題了。”
“最後一個問題,你收到帝國理工學院的錄取通知書前,聯絡的是哪位導師?雷昂納多……還是理查德·尼科爾森?”
得到自己想要的情報後,路遠寒終於笑了。
至此,能夠辨認出加西亞的人已經被他盡數解決,自然也就不需要再留對方一條活路了。隨著話音落下,路遠寒腳邊的肉瘤立刻震了震,少爵閣下似乎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解脫,結束這種非人的狀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魔鬼並不會信守諾言。
路遠寒居高臨下地掃視著肉瘤。
比起初次見面時那個萬眾矚目的繼承人,現在的加西亞看起來甚至不如街邊的一條流浪狗,屬於他的金髮、美麗眼睛以及安東尼奧的身份都被無情褫奪,視線所及之處,那裸露的頭皮上凝著一層恐怖驚人的血痂。
無數溼滑觸手從路遠寒坐著的那張床下蔓延而出,它們如同一張黝黑的暗網,裹住了加西亞的身體,將他身上僅剩的血肉撕咬得遍體鱗傷,就連飛濺出來的腦漿也不曾放過。
而加西亞早就被拔了舌頭,他無法喊叫,亦不能咬舌自盡,只得在一陣絕望的嗚咽中被觸手啃食殆盡,流出的鮮血順著床單滑了下去。
“呼……”
路遠寒舒出了一口氣。
屬於加西亞的記憶碎片順著神經網攀了上來,那些細微的、能夠錨定一個人的細節被他徹底消化,讓路遠寒的舉止看起來更像真正的少爵閣下。
從此以後,他就是加西亞·安東尼奧了。
路遠寒那張俊美而又英氣的臉上毫無動容,他轉身而出,繼續執行著自己的復仇計劃。很快,他就用置物車推著幾桶燃油從地下室走了出來,一個金屬打火機懸掛在他腰側,隨著他的行走而微微晃動。
從地下室出來的並不只他一人。
為了給巡察伯爵府的親衛隊找點事做,讓他們別來妨礙自己,路遠寒特意開啟地下室那些收容裝置,放出了裡面的怪物,在接觸到新鮮空氣的瞬間,畸變物們就像是沸騰了一樣簇擁而上。
那些猛獸被困在這座不見天日的囚籠中太久,壓抑的天性終於得到釋放,無數猙獰的黑影從那道開啟的門爬了出去。
它們滿懷殺意,正渴望著鮮血淋漓的廝殺。
不過幾分鐘,那些怪物就已經佔據了伯爵府下層,水生種溼漉漉爬行過的痕跡如同一片海潮,細碎的鱗片傾灑在地毯上,在燈下閃著粼粼的光。狂奔的公鹿砰地撞裂了牆壁,在那陣濃霧般的腥氣中,書架、花瓶等貴重傢俱應聲而碎,踏過滿地狼藉,一隻畸變物從門廳闖了出去,瞬間引起了親衛隊的注意。
“警戒!警戒”
接下拉蒙·弗斯特工作的副手吹響了哨笛。
訓練有素的重灌騎士們聞聲而至,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是被伯爵府培養出的好手,只是怪物的數量太多,它們源源不斷地從門廳內湧出來,親衛隊應接不暇,頓時陷入了苦戰之中。
就在底下鬧得熙熙攘攘,沸反盈天之際,路遠寒已經將他需要的東西扛上了三樓。
他有觸手的輔佐,將那幾桶燃油搬到書庫自然不是甚麼問題。路遠寒站在幽靈提到的那道門前,僅是靠近此處,周圍的溫度就驟然降到了一個冰點,刺骨的寒意從他頭頂籠罩下來,彷彿在告訴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擅闖者:
裡面是一條死路。
路遠寒的動作倏然頓了一下,他似乎在斟酌著甚麼重要的事,最後卻還是從身上取出那把鑰匙,開門走了進去。
正如加西亞在日記中所說的那樣,路遠寒剛踏進這間密室,就感受到了那些巨型書架所帶來的壓迫感,它們居高臨下,就像是蔑視著這個被尊為少爵的年輕人。
只不過比起七年前,現在這個龐大而深邃的空間已經無處下腳,因為從牆壁垂下的藤蔓鋪滿了整個地面,那些深紅色的荊棘一根又一根盤旋在暗門附近,表面下還隱隱有血絲在蠕動、遊走,不難看出它們的主體是個多麼可怕的怪物。
波頓·安東尼奧竟然擴充套件到了這種規模!
路遠寒的目光倏然一沉,毋庸置疑,現在的大伯爵處理起來要比他預想中麻煩得多。
只見他退後半步,胳膊上的肌肉一瞬間繃緊,路遠寒手下推著的油桶頓時滾了進去,金屬外殼碾壓過那些觸目驚心的紅藤蔓,霎時間汁水四濺,就像一地新鮮的血液,從桶裡傾瀉而下的燃油潑得到處都是,直到那個鐵桶因為地面摩擦停了下來。
“砰!”
摩擦出的火星引著了那條燃油鋪出的透明線,鐵桶立刻被掀飛了出去,剛還靜止的藤蔓瞬間如群蛇般扭動而起,被燒得漫天揮舞,灼目的光照亮了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間。
隔著那沖天的火勢,路遠寒看到一張腐爛的臉從滿牆血肉中浮現而出。
原本屬於眼睛的位置只剩下兩個黑黢黢、被蟲子爬滿的窟窿,波頓·安東尼奧的動作如提線木偶一樣僵硬而又怪異,就在他轉頭望向來人時,溫熱的液體從他身邊那些肉囊灑下,它們淅淅瀝瀝……就像不自覺分泌出的涎水。
“加西亞,你終於想通了。”
“我知道你是安東尼奧家最優秀的繼承人,父親始終為你保留了一個位置……快過來吧,我的懷抱永遠是你的港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