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烈火無情(23)
原來消失的伯爵就藏身在這座書庫中。
路遠寒神情莫辨, 他現在已經拿到了上層密室的鑰匙,只要推門而入,就能見到長久以來控制著緝察隊的那位統治者。
然而從加西亞的記述中不難看出, 波頓·安東尼奧已經徹底化為了怪物,甚至有幾位曾經的少爺小姐都死在他的腹中, 要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貿然進去, 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想到這裡, 路遠寒將那把鑰匙收好, 轉身從樓梯走了下去。
這一次幽靈倒是沒有再阻攔他。
離開書庫後,周圍的環境就變得明亮了不少, 只是沒有一個下人敢在伯爵府擅自跑動, 因此走廊上非常寂靜, 只有路遠寒走過去時皮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他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裡面那件束著腰身的襯衣略顯單薄,讓少爵閣下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就在路遠寒從窗邊經過的時候,一陣風驟然吹過,他下意識伸出了手, 將簌簌飛進來的黑影攥在掌中,打量著這個夜訪伯爵府的小物件。
那是一隻機械信鳥。
路遠寒對它的構造並不陌生,因此他用指節敲打了兩下彈簧, 輕而易舉就從它的腹部取出了未知者送來的密信。
上面的內容頗為簡潔,路遠寒推斷出,發信者應該是伊蒂絲夫人一派尚未清剿完的餘孽,對方稟報了西奧多·埃弗羅斯之死以及火種攻下總部的情報, 請求伯爵府出面解決這件事。
遺憾的是這封信沒能送到夫人那裡, 就被叛軍首領攔截了下來。
看來這件事瞞不了多久了。
路遠寒隨手將那封密信揉成一團, 他攏緊指節, 機械製造的信鳥在他的力道下逐漸扭曲,最後脖頸斷裂,從淌著機油的喉管裡發出了一聲絕望的悲鳴:“咔嚓!”
這封信成為了讓他下定決心的最後一根稻草。
路遠寒披上了外套,就在這時,他發現了甚麼極為有趣的事,側身躲進了一處牆角後。他看到總是跟在伊蒂絲夫人手下做事的管家停在貴賓休息室門前,推門走了進去。
……管家來這裡幹甚麼?
路遠寒提起了警惕,透過對拉蒙·弗斯特的精神控制,他共享了對方的視野,看到管家微微俯身,極有禮貌地說夫人請他過去一敘。
“好,我這就過去。”
在他的控制下,拉蒙·弗斯特拔下輸液管,整理好自己的著裝,跟著管家走了出去,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一點值得懷疑的異常。
這種控制範圍可以覆蓋到整個伯爵府,因此路遠寒並沒有第一時間跟上去,而是轉身去了廚房,親自動手煮了鍋牛奶羹。伊蒂絲夫人注重護膚養顏,睡前有喝牛奶的習慣,只是這些事以往都是交給下人去做的,少爵閣下洗手做羹湯,還是史無前例的頭一次。
然而他動作流暢,加入的白糖也放得恰到好處,並沒有發生甚麼情況。
半小時後,路遠寒將蒸好的牛奶羹倒入碗中。
他在餐點表面灑上糖漿,與此同時,拉蒙·弗斯特已經走到了夫人的臥室門前,他控制著騎士俯身行禮,自己則端起那碗牛奶羹,微微低下頭吹去表面的熱氣,轉身走了出去。
那道身影就像一陣虛無縹緲的霧氣,誰也沒有注意到他是甚麼時候站在了臥室門前。
路遠寒停下腳步,透過門板下的縫隙,能隱約聽見伊蒂絲夫人吩咐拉蒙·弗斯特的聲音:“……卡德利安已經三天沒有訊息了,我懷疑總部那邊出了甚麼事,你去一趟,查清楚到底甚麼情況。”
顯然,夫人已經開始懷疑了,即使路遠寒偽裝得再好,也無法將這件事一直隱瞞下去。
“篤篤!”
路遠寒倏然敲響了房門。
裡面傳來夫人的回應後,他就端著牛奶羹走了進去。直到此時,路遠寒仍然維持著加西亞那副風度翩翩的做派,他的視線掃過跪在地上的男人,眉頭略顯驚訝地一挑,微笑著說:
“是我打擾到姑姑了嗎?”
“沒有。”伊蒂絲夫人轉頭望來,面對有著血緣關係的親侄子,那張臉上難得浮現出了一絲溫情,“我要他做的已經囑咐完了,不過你怎麼過來了?現在已經很晚了。”
隨著話音落下,她微微皺起了眉,瞥了一眼還待在房間中的騎士,甚至不需要伊蒂絲夫人開口,拉蒙·弗斯特就已經識眼色地退了下去。
“畢竟難得回來一次,下次再見面就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我才想著為姑姑做一份您最喜歡的牛奶羹。”
路遠寒和騎士擦肩而過,他垂下眼望著伊蒂絲夫人,將牛奶羹遞了過去。
不出意料,伊蒂絲夫人接過了碗,並未對他表現出任何警惕。她用勺子舀起少量牛奶羹送入自己口中,片刻後才讚歎道:“加西亞,你的手藝還是和以前一樣好。”
朦朧燈光下,那人眼中閃著毒蛇般陰冷的光,然而伊蒂絲夫人低下了頭,並沒有看到這一切。
那份牛奶羹促使人胃口變好,她嚐了小半份,正要放下碗勺,卻倏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伊蒂絲夫人止不住地咳嗽起來,身體像是痙攣般劇烈顫抖著,濃黑的血水從她唇下噴出,盡數傾灑在那乳白色的膠體上,顯得尤為刺眼。
……這是怎麼回事?!
伊蒂絲夫人大感驚駭,她能確認自己的身體最近沒有出問題,然而那股鑽心的痛楚充滿了整個胸腔,溫熱的血液不斷順著喉管上湧,站在她面前的人卻像是雕塑一樣毫無反應。
見狀,伊蒂絲夫人瞬間反應過來是加西亞!他在那份牛奶羹中下了毒。
霎時間,無數想法從她心頭閃過。
伊蒂絲夫人的神情驟然沉了下來,作為統管著緝察隊總部的高層之一,她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甚至懷疑起了眼前人是不是加西亞·安東尼奧,那個她熟悉的侄子,同樣也是她懷胎十月誕下的兒子。
“您怎麼不喝了,是哪裡不合胃口嗎?”
路遠寒忽然開口,雖然是徵詢意見的口吻,他的手卻緊攥住了伊蒂絲夫人的胳膊,就像是猛獸一樣讓人難以抗拒,原本盛著牛奶羹的碗脫力滑了下去,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啪!”
鋒利的碎片飛濺而出,割開了伊蒂絲夫人睡衣下的腳踝,痛感讓她一個激靈,那具身體內竟然迸發出了極大的力量,幫她掙脫路遠寒的束縛,朝著臥室外跑了出去。
“……來人!親衛隊!”
伊蒂絲夫人一邊逃竄,一邊扯著嗓子喊叫,她已經能確定那人並非加西亞,而是頂著少爵閣下身份混進來的歹徒。
然而整條走廊都寂靜無人,除了親衛隊,就連平時伺候著伊蒂絲起居的下人都不曾出現,就彷彿那些人全部背叛了她,背叛了伯爵府,將她扔給了那個身份不明的惡魔……又或者他們都被殺了。
這個猜想讓她無端打了個寒顫。
意識到事情不對後,伊蒂絲夫人立刻停止了喊叫,汗水浸溼的髮絲貼在她鬢角兩側,她冷靜地擦去唇下的血漬,順手脫下了鞋,以免在逃生的過程中發出太大的動靜。
那人既然不是加西亞,就沒可能比她這個主人更熟悉伯爵府的構造。
伊蒂絲夫人這樣想著,稍微放下了心,只是她剛才逃離時的動作幅度太大,脖頸前掛著的綠色項鍊因此滑了出來,在睡衣下微微閃著光。
那顆翠玉是西奧多·埃弗羅斯的任務目標,同樣也是她一直尋求的異物,正是這毫不起眼的小東西引起了迷霧海上的時空亂流。
從路遠寒體內剖出來後,它被送到裝備研發部由專人進行處理,解決了紊亂現象,只是它具有的力量也被封印了起來現在為伊蒂絲夫人所用的只有原來的百分之一不到。
伯爵府的兄妹兩人早就超過了正常人壽命的極限,甚至熬死了自己的伴侶與子女,只不過波頓·安東尼奧選擇了變成怪物,而伊蒂絲·安東尼奧靠異物維持著自己的生命。
然而這件救了她一命的異物,今天將成為帶來死亡的喪鐘。
對路遠寒而言,那顆翠玉上面沾到過他的血,就相當於被他打上了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他可以據此追蹤到對方的下落。然而他追殺的節奏不緊不慢,只是一步一步跟在伊蒂絲夫人身後,似乎並不想現在就置對方於死地。
伊蒂絲夫人雖然位高權重,卻不像調查員一樣為了執行任務而生,穿行過兩條長廊後,她的體力就已經支撐不住接下來的逃亡。
好在拉蒙·弗斯特及時出現在了她面前。
騎士雖然腹下還纏著繃帶,傷口並沒有痊癒,對現在的她來說卻無異於救命稻草,拉蒙·弗斯特那高大威猛的身型讓伊蒂絲夫人不禁鬆下了一口氣。
“那人不是加西亞,保護好我……”
伊蒂絲夫人雙手扶著膝蓋喘氣,但她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因為她發現面前的騎士正以一副異常漠然的神情注視著她,就像注視著可以隨意碾死的螞蟻。
她的一顆心霍然沉到了谷底。
就在這時,路遠寒已經從背後追了過來,那陣腳步聲讓伊蒂絲夫人轉過了身,她望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唇齒顫抖片刻,最後只說出了一個問題:“你到底是誰?”
路遠寒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拉蒙·弗斯特已經順從地替他禁錮住了獵物,因此他得以靠近伊蒂絲夫人,指節撫過對方的臉頰,為她擦去眼尾下因恐懼而流出的淚水:“或許這樣稱呼您更合適,母親。”
伊蒂絲夫人的瞳孔微微瞪大了些。
路遠寒垂下視線,曾經的他遍體鱗傷地跪在對方面前,被迫放棄獵魔人的身份,成為了一條戴著止咬器的狂犬。然而現在身份調換,他卻沒有要折磨伊蒂絲夫人的意思,只是笑了笑,因為他很清楚怎樣才能讓一個人絕望:
“放心,我很快就會讓加西亞和父親下來陪著您,讓整個伯爵府都為您殉葬……畢竟一個人太孤獨了,不是嗎?”
隨著話音落下,他猛地擰斷了獵物的脖頸。
【作者有話說】
其實主視角換成夫人的話,發生的事就可以寫一篇reddit恐怖怪談了:我發現,最親近的兒子變成了另一個人……他想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