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烈火無情(21)
路遠寒腳步一頓。
他伸手拂過肩膀上液體沾溼的地方, 在燈光下仔細檢查著指尖上可疑的痕跡:溫熱、黏稠,還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地,就像是甚麼動物分泌出的唾液。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 他警覺地抬頭望了上去。
不出意料,天花板上倒掛著一隻毛髮稀疏的怪物, 它的身體被裹在蝙蝠般充滿骨節的雙翼中, 血液在重力作用下充滿腦部, 讓那顆頭顱看上去猙獰可怖, 唯有其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閃一閃,被燈光掃過而豎起了瞳線。
路遠寒還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傭人拿著高額工資, 將整座伯爵府打掃得極為整潔, 而這層天花板上卻蒙著大量灰塵, 說明平時很少有人會前往書庫。
看來這是一個充滿秘密的地方。
就在他沉思之際,那隻碩大無比的蝙蝠倏然動了,隨著面板摩擦的聲音越來越大,它張開兩翼朝著下方撲了過來, 混濁的眼中充滿惡意,顯然不是在歡迎少爵閣下的到來。
望著逐漸朝自己逼近的黑影,路遠寒毫不顯得慌亂, 他只是微微側過身,就讓怪物撲了個空,它那徹底展開的兩翼刮過牆壁,滲下血滴, 在不到一秒內就翻滾著摔下了樓梯。
還是小心為上, 路遠寒想, 要是書庫裡到處都是這樣的怪物, 對他而言也算是一件棘手的事。
好在少爵閣下的襯衣內側插著把匕首,顯然加西亞生性多疑,即使在自己家中也提防著潛藏的危險……到底是甚麼讓他感到恐懼?
路遠寒一邊思忖著問題,一邊取出匕首,將閃著銀光的刀尖置於燈殼上炙烤得微微發熱。
上了書庫以後,周圍反倒沒有那麼漆黑了。
昏黃的燈光綴在幾根雕刻著家訓的柱子上,路遠寒停下腳步,偌大的空間裡只有他一個人靜靜而立,除此以外就是那些書架。
它們分佈在靠近牆壁的位置,就像是巨人的牙齒,矗立得非常之高,給人以一種強烈的壓迫感,要想取走儲藏在最上層的書,必須憑藉梯子爬上去才能夠著。
路遠寒不禁微微皺起了眉。
僅是放在下層的書就有幾千冊,更遑論書庫分為上下兩層,要是毫無頭緒地去找一本日記,恐怕翻到第二天也找不到目標的下落。
他提著燈往前走去,視線不斷掃過身邊的書架,試圖從中找到加西亞最熟悉的區域。
從加西亞小時候的表現來看,他最常借閱的是解剖學指導手冊,以此作為自己下刀的標準。然而隨著他的年齡增長,少爵閣下看的逐漸轉向了社交禮儀、御人之術等方面的書籍……再後來,為了報考帝國理工學院的自然科學院,他又蒐集了大量異種生物相關的資料,甚至從緝察隊調取了一部分機密檔案。
那本日記是在他成年後藏起來的,當時加西亞已經在著手準備入學需要的材料了,所以東西應該放在異種生物區域附近。
路遠寒心下了然,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驗證這個結論是否正確。
離他手邊最近的是天文學書架區,而異種生物區域還要繞過一大段路,為了省下功夫,路遠寒索性從兩排書架之間的縫隙中走了過去。他自然而然地瞥到架子上露出的書脊,發現它們有著一系列明確的編號,應該是被人用心整理過。
經過L97號書籍的時候,他倏然停了下來。
剛才看到的那是甚麼?
路遠寒內心有些驚疑不定,他的手卻已經下意識伸了出去,將那本書往旁邊推開,從架子深處取出了一個球狀模型那小玩意雕刻得頗為精緻,看上去就像是地球儀。
沒甚麼好奇怪的,路遠寒對自己說道。
黑區畢竟和地表上的人也有著密切的聯絡,蒸汽技術發達到了這種程度,帝國的那些人可能已經度過了航海時代,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是一個球體也不算意外。
他雖然這樣想著,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個模型表面,仔細辨別著上面繪製的大陸板塊之間的關係。
路遠寒指節繃緊,他用力的程度大到險些將模型在掌根下攥碎。值得慶幸的是,無論是規模、輪廓還是相對位置,那些洲陸板塊都和他印象中的故鄉並不重合,更像是另一個不為人知的星球。
路遠寒不禁鬆下了一口氣。
還好,這裡並不是他曾經生活的那個世界,否則他一直以來扮演奧斯溫·喬治、西奧多·埃弗羅斯等不同角色的錨點就將轟然傾塌他無法確認“路遠寒”的人生是否真的存在。
隨著路遠寒恢復了冷靜,剛才那種陰狠暴戾的神情一瞬間從他面上消失,他若無其事地將東西放了回去,繼續前往目標所在地。
就在這時,他手上提著的燈忽然滅了。
那些高大的書架阻擋了旁邊微弱的光線,將路遠寒置於黑暗而狹窄的環境中,一陣鈍器摩擦聲從附近響了起來,鐺、鐺……沉重得讓人不寒而慄,那個移動著的東西一步一步蹭過地板,似乎還在朝著他不斷逼近,聲音越來越清晰可聞。
路遠寒立刻想起,他剛才經過的地方佇立著一個騎士雕像,那雕像不但全身覆滿銀色盔甲,手中還拖著鏈球,屬實讓人印象深刻。
看來那座雕像活了過來!
路遠寒視線逐漸變得幽深一片,也不知道是他觸發了甚麼機關,還是背後有人搗鬼。
前者倒還好說,要應付雕像並不算多困難。至於後者的話,他自認行動的時候沒有人跟著,要知道西奧多·埃弗羅斯的反偵察能力堪稱一流,執行部沒人能贏過他,若是連他都無法察覺,那恐怕只有超自然力量才能做到了。
就在他思緒萬千時,黑暗中的雕像已經跨到兩排書架之間,朝著路遠寒走了過來。
它那龐大的身軀擠倒了不少堆放整齊的書籍,架子上的典冊簌簌而下,卻絲毫不能影響到雕像的行動。路遠寒一邊謹慎地往後退去,一邊擰動著燈罩上的裝置,將蒸汽燈重新擦亮。
霎時間,燈下迸發出的光線太過強烈,讓那個雕像的動作也不由緩滯了一瞬。
而罪魁禍首已經離開了天文學書架區,當然,路遠寒並沒有走,他很清楚若是不趁早解決這個雕像,那他接下來的探索都不會順利。提燈被放在了腳下,而他本人像是一個沉默的影子,微微側身守在了書架靠邊的位置。
路遠寒靜下心來,傾聽著那道腳步聲,快速判斷對方和自己之間的距離。
3、2、1……
在他數到最後一秒的剎那,滿身殺氣的雕像從過道中跨了出來。路遠寒將外套解下來提在了手中,趁著雕像尚未反應過來的間隙,他傾身前躍,滑步到了對方背後,那件價值昂貴的衣服瞬間化作一條絞索,被縛在了雕像的脖頸上。
“撕拉!”
隨著路遠寒繃緊肌肉用力一扯,應聲開裂的不僅是那件衣服,雕像的頭盔也順勢砸落而下,他轉頭望去,卻發現底下甚麼也沒有,所謂的雕像只是一具被撐起來的空殼。
路遠寒目光陡沉,事情絕不可能這麼簡單。
果不其然,無頭的雕像往前踉蹌著走了幾步後,它倏然停了下來,灰白的霧氣從盔甲下縈繞而出,逐漸顯化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只不過輪廓朦朧,並不能看清楚具體是甚麼模樣。
……這是靈體類的畸變物?
望著面前的幽靈,路遠寒感到了一絲不妙。他的觸手和孢子都具有極強的攻擊性,殺起人來毫不手軟,但對上無法用物理方式解決的存在就沒那麼好用了,而他並未隨身攜帶除靈的彈藥,恐怕不能對敵人造成甚麼傷害。
好在那個幽靈並沒有急著動手。
兩方陷入了僵持之中,隨著那團灰霧凝結成的人形越來越濃郁,路遠寒能看出對方死前是一名年輕男性,甚至容貌英俊,只不過那半側臉上都是猙獰可怖的瘤節,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怪物,而非正常人類。
“你不是加西亞。”
陰冷的幽靈倏然開口說道。
聞言,路遠寒視線微微閃爍了一秒,他面色不改,沒有對這番話作出任何明確的回應:“你這是在質疑我的身份?”
站在路遠寒的角度來看,幾天下來他的偽裝堪稱天衣無縫。作為加西亞·安東尼奧,他從容貌、聲音,再到少爵閣下日常生活中的行為都挑不出一點錯,甚至騙過了伯爵府上的所有人,絕沒有可能突然暴露。
他瞬間被激起了殺心。
然而路遠寒沒想到的是,他的反應竟然引起了幽靈的嗤笑,那人雙臂環胸,以一副頗為高傲的態度俯視著路遠寒:
“作為他的兄長,我自然很清楚那個孽種的靈體長甚麼樣,儘管他性情陰毒,肩膀上的魂焰卻非常明亮。至於你,一個已死之人也敢到伯爵府行騙……看來如今的安東尼奧真是越來越不入流了,連自己家的主人都能認錯。”
聽到這裡,路遠寒對幽靈的身份有了猜測。
加西亞雖是波頓·安東尼奧最寵愛的獨子,但他之所以能持有繼承人的身份,卻是因為伯爵前面誕下的子嗣都在年輕時夭折了看來這個陰魂不散的幽靈就是當年病重而死的一個孩子,只是不知道出於甚麼原因,至今仍然在書庫徘徊。
正常情況下,見到亡魂的人本應被嚇得肝膽俱顫,路遠寒卻提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你知道這座府邸上發生了甚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