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烈火無情(20)
拉蒙·弗斯特並沒有死。
最後一箭被路遠寒收了起來, 他知道以加西亞的身份,打獵時弄死幾個僕人無傷大雅,但拉蒙畢竟是親衛隊隊長, 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就殺了他,必然會受到伊蒂絲夫人的問責。
能夠重傷這個忠誠的騎士, 讓他喪失行動能力, 路遠寒的意圖就已經達成了。
拉蒙·弗斯特緊咬著牙, 儘管他極力想要剋制下那種非人的疼痛, 胸膛卻還是在微微起伏,他的身體每顫抖一下, 就會勾動穿腰而過的箭矢, 讓腹部傷口湧出更多殷紅的血液來。
“隊長您別動!我們先幫您把裡面的箭取出來, 等會再包紮止血, 可能會有些疼,但現在沒有人身上帶著鎮痛劑,您多忍著點兒。”
“……擔架呢?趕緊送過來啊!”
比起剛才處理屍體時的漠然,現在親衛隊儼然換了一副態度, 望著拉蒙·弗斯特的眼睛中充滿了關切,就彷彿緊繃著臉殺人的行為從不存在,畢竟倒在地上的不是別人, 而是他們的上司。
拉蒙·弗斯特深吸了一口氣。
大量失血讓他看到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一片,下屬正處理著拉蒙·弗斯特腹下的傷口,他卻猛地將所有人推開,單膝跪在了路遠寒騎著的那匹馬身前, 低下頭向對方謝罪:“抱歉, 加西亞大人……沒能讓您享受這場狩獵。”
他深知這位少爵閣下脾氣有多喜怒無常, 若是不趁早表明自己的態度, 後面等著他的只會是比死亡更慘烈的下場。
“沒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路遠寒垂下視線,打量著面前對他俯首稱臣的騎士,反手將弓箭揹回了身後:“你畢竟是為了我才受傷的,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對你負責到底……傷養好前你就在休息室一直待著吧,巡察的任務交給下面人去做就行了。”
休息室?拉蒙猛地抬起了頭,被停職比腹部中箭更讓他難以接受,他情緒激動,為自己辯解的話瞬間脫口而出:“屬下是親衛隊隊長,理應……”
“你對我的決定有異議?”
“屬下不敢。”
被那雙美麗而又危險的眼睛掃過時,拉蒙·弗斯特就恢復到了平時冷靜的狀態。求生的本能讓他聽從了少爵閣下的命令,將親衛隊的一系列事務都交給副手去做,自己則被其他人抬到了貴賓休息室。
出乎意料的是,少爵閣下似乎是真想補償他,不僅讓人送來了見效最快的藥物,還將自己的醫生也一併派了過來。
在醫護人員的照顧下,拉蒙·弗斯特的傷情很快就得到了遏制,不再有生命危險。
比起他們這些下人睡的臥鋪,休息室的床則要柔軟得多,不僅彌散著薰衣草的淡淡香氣,就連枕頭被子也都是真絲的,每一天都會有人過來換洗,將房間打掃乾淨,地板鋥亮得像是一面鏡子,讓拉蒙·弗斯特感到頗為不適應。
好在用不了幾天,他就能恢復工作了。
想到這裡,拉蒙如釋重負地閉上了眼。已經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醫護人員早就離開了,休息室內只剩下他一個人,蒸汽裝置傾灑下的燈光呈淡橘色,照亮了插在他手背上的輸液管。
吊瓶裡的葡萄糖水往下輸了過半。
拉蒙·弗斯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睡之際,有一個模糊的影子開啟了門。隨著門頁的縫隙越來越大,那人閃身而入,悄無聲息地在他床邊停下腳步,將吊瓶取了下來。
整個過程中,那人沒有發出一點不該有的動靜,他下手非常利落,連行走、呼吸,甚至是脈搏跳動的聲音都不曾產生,就彷彿他是個不需要換氣的怪物,而非活人一樣。
這人正是傷了他的少爵閣下。
吊瓶下滲出的水浸溼了路遠寒的掌心。他擅自取下吊瓶的行為非常危險,可以看到輸液管中拉蒙·弗斯特的血已經開始回流。
作為兇手,他卻一點都不著急,將溼漉漉沾著水的管口擦拭乾淨後,路遠寒竟然低下頭,將其叼在了自己唇間。
那人神情莫辨,就像是叼著一支菸。
然而從他嘴裡吐出的並非煙霧,無數黑色的觸鬚從路遠寒舌尖下鑽了出來,順著輸液管狹長的縫隙往下而去,它們吞噬著那些血液,迅速撐開騎士手背上突起的青筋,進入了他體內。
很快,輸液管就變得一片漆黑。
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異狀,拉蒙·弗斯特並非毫無所覺,他不僅皺眉輕哼著,床邊垂下的一條尾巴也微微晃動,似乎隨時都會醒過來。
路遠寒伸手替對方掖上了被角,他照顧病人的行為稱得上細心,然而他指尖下散發著一股濃重而又奇異的香味,像是將甚麼動物的肉煮熟了後溢位的油脂氣,蓋過了薰衣草的味道,讓拉蒙·弗斯特一聞就陷入了深度昏厥中。
“……砰!”
蒸汽燈管倏然發出了一聲脆響。
那道聲音不大不小,足以讓一個人驟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只見拉蒙·弗斯特霍然睜開了眼,他的額角已經被流下的汗水浸透,視線卻一轉不轉地盯著坐在床邊的少爵大人。
幾秒的靜默過後,他張開嘴唇,似乎想要說些甚麼,卻又無言地閉上了嘴。
路遠寒知道,他的控制成功了。
被他操控著行為的拉蒙·弗斯特神情雖有些空洞,整體上卻沒有甚麼明顯的破綻,在路遠寒的示意下,騎士拔下自己掌背貼著的輸液針,繃直身體,從床上坐了起來。
“少爵閣下……”拉蒙開口說道。
想起拉蒙·弗斯特平時對自己的稱呼,路遠寒微微皺起了眉,控制著對方改口:“加西亞大人。”
將這個細節糾正過來後,拉蒙·弗斯特的表情逐漸變得靈動了不少。他看上去神態自若,即使路遠寒就坐在身邊,拉蒙·弗斯特也沒有轉頭望向對方,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少爵閣下出現在這裡有甚麼好奇怪的。
拉蒙·弗斯特的動作牽扯到了傷口,儘管鮮血從他腹部的繃帶下滲了出來,他卻一步一步向著休息室窗邊走去,伸手將窗簾拉開。
這間貴賓休息室位於二樓,因此拉蒙·弗斯特順著窗戶望下去,就能看到底下巡邏的親衛隊眾人,他開啟窗戶,凜冽的寒風一瞬間撲面而來,讓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噴嚏。
他的聲音引起了親衛隊的注意。
那些訓練有素的騎士提起了警惕,然而他們抬頭望去,看到的卻是一張熟悉的面孔那是拉蒙·弗斯特,他們正在休息室養傷的頂頭上司,拉蒙招手示意,打消了眾人的疑慮。
“上面的情況一切正常,不用擔心。”
拉蒙·弗斯特如是說道。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路遠寒已經站起了身,他鎏金色的髮尾在燈光下閃著碎鑽一樣耀眼的光輝。
他不再打量拉蒙·弗斯特,而是離開了休息室。
從休息室出來後,路遠寒本打算再檢查附近的幾個房間,查探清楚伯爵府到底隱藏著甚麼秘密。
然而就在即將轉過拐角的時候,他看到了一段樓梯,那些鋪著黑色瓷磚的臺階盤旋而上,散發著陰冷而幽深的氣息,就彷彿通著一個不可名狀的魔窟。
路遠寒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他梳理著加西亞的記憶,很快就發現那是通往書庫的道路。
伯爵府的每層建築都具有相應的功能,從這段樓梯上去,三層搭建了一座書庫,佔據的面積極為龐大。那些裝飾精美的書架不僅用於存放鍊金術、異種生物、血肉合成實驗等神秘學資料,同時也歸納了一冊又一冊族譜,承載著安東尼奧家自古以來的榮耀史,說是伯爵府的象徵也不為過。
現在有了新的線索,路遠寒不禁陷入了沉思。
作為伯爵欽定的繼承人,加西亞延續了他身上那種對於神秘事物的探索欲,從小就天真而又殘忍,對活體實驗有著一種極為濃厚的興趣。
那時候他將在外面撿到的青蛙、松鼠等小動物帶回來,自己動手解剖,靠的就是從書庫裡取下來的實驗手冊加西亞持著手術刀,用鋒利的刀尖劃開它們溫熱的面板,將裡面血漉漉的器官露出來,自己的手卻沒有沾上一絲殷紅的痕跡。
年輕的少爵甚至還有一本日記。
裡面記錄著他每天的實驗過程、學習到了多少新知識,以及伯爵府上發生的事情……這段記錄維持了長達十年,只不過到他成年後就戛然而止。
離開伯爵府前,加西亞將那本日記放在了書庫中的某個角落,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藏書的位置。
路遠寒回過神來,已然有了下一步想法。
他得前往書庫找到加西亞的日記,作為從小在這裡長大的少爵閣下,當事人的記錄想必比他獲取到的情報更詳細,只要閱讀日記,應該就能弄清楚伯爵府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
望著面前的樓梯,路遠寒走了上去。
讓人奇怪的是伯爵府上各處都點著燈,他腳下這段樓梯卻成了例外。
那種黑暗濃重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以至於蒸汽燈的光都被侷限於他身前一寸,顯得極為模糊,路遠寒無法看清周圍的環境,只能憑著感覺不斷往上前行。
“……啪嗒!”
一滴溫熱的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