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烈火無情(19)
很快, 路遠寒就知道了所謂的獵物是甚麼。
雨已經停了,此刻他穿著修身的馬褲長靴,正垂下視線, 極有耐心地繫著頭盔的綁帶。考慮到加西亞的體型比起他要略薄一些,路遠寒壓縮身高, 降低了體內的肌肉含量, 舉止也頗有風度, 讓自己看起來就像一個真正的貴族少爺。
望著僕人從馬廄裡牽出一匹鬃毛柔順的駿馬, 路遠寒翻身而上,調穩鞍座後將馬腹在腿下夾緊, 又接過了侍從遞來的弓箭。
路遠寒順手掂了一下重量。
比起他在緝察隊接觸到的各種武器, 這把貴族狩獵用的弓並不算重, 應該是由輕金屬、檀木等材料打製的, 但弦絲鋒利得像是刀尖一樣,要殺人也夠用了。
“踏踏……”
他身下的駿馬緩步奔跑了起來。
路遠寒目視著前方,為了保證少爵閣下享受這場狩獵,親衛隊的人提前將獵場附近的燈全部開啟了, 明亮的光線傾瀉而下,讓他能夠清楚地看到從面前閃過的每一道影子。
此時,他離獵物還有兩百米。
獵物在前面奔逃, 路遠寒則在後面騎著馬追趕,隔著極遠的距離,再加上草坪的障礙物擋住了部分視野,因此他一時間無法看清那到底是甚麼動物, 只能追著對方不斷往前急行。
好在獵物逃跑的速度並不快, 沒過幾秒, 他們之間的距離就被縮短到了一百米, 路遠寒瞳孔豎起,隨即看清了目標的輪廓。
那是一個驚慌失措的少年。
他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兩邊的臉頰肉微微突起,身體卻非常消瘦,顯然已經支撐不住高強度運動的消耗,一邊拔腿狂奔,一邊還在費勁喘著氣。
見他身上穿著幫工的制服,路遠寒轉頭望去,發現剩下的獵物也都是同樣的打扮,儘管那些少年少女正在獵場中到處逃竄,卻沒有一個人發出慘叫,似乎對這種事早已經習慣了。
原來這就是拉蒙·弗斯特為他準備的獵物。
路遠寒心下了然。
透過觀察,他很快就推斷出了一些結論。伯爵府對侍從的要求非常高,若是不能滿足容貌端正、衣冠整潔,他們根本不被准許出現在主人面前但那些獵物身上的衣服頗為老舊,應該是傭人的家屬,在府上做著幫工打雜一類的活計。
從拉蒙的提議和那些人習以為常的反應不難看出,這樣的狩獵已經發生過不少次了。路遠寒要是現在就離開,反倒一點都不像加西亞的作風,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懷疑。
想到這裡,路遠寒勒住了正在疾馳的駿馬,緊接著抬手搭弓,視線瞄準了前方的獵物,將弓弦拉到了一個張滿的程度。
他倏然鬆開了手。
霎時間,離弦之箭朝著目標飛射出去,金屬箭尾在空氣中摩擦出了微弱的火星,和那個少年的背部捱得越來越近。
路遠寒是個例無虛發的獵人,正常情況下那一箭本該貫穿心臟。
然而望著目標晃動的髮絲,他持著弓的手鬼使神差地往下滑了半寸,於是軌道偏離,箭矢猛然射穿了獵物的雙腿,讓他栽倒在地,連一步都無法掙扎著爬出去。
劇痛感讓少年瞬間疼出了滿面汗水。
親衛隊的人都很清楚,少爵閣下只是享受狩獵的樂趣,並不想處理接下來的事情。在路遠寒轉向之後,他們趕到少年面前,絲毫不顧他的求饒,拎起那兩條血流如注的腿,就像拖麻袋一樣將這人拖了下去。
路遠寒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片刻。
剛才是怎麼了?
路遠寒微微皺緊了眉,他的自控能力一直以來都極強,絕不會出現走神的情況,射偏的表現屬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再次開弓時,他的神情赫然變得一片冷漠。
路遠寒胳膊上的肌肉倏然繃緊,拔箭的動作優美而流暢,就像做了上千遍,他將一發又一發箭矢朝著目標射了出去。隨著箭矢飛馳的聲音落下,那些倉皇逃竄的目標接連倒地,甚至連一句遺言都沒能說出來。
他並非濫殺無辜,而是在幫他們早點解脫。
路遠寒看得很清楚,那些僕從的孩子身上多少都有遭到鞭打、侵犯的痕跡,他們裸露的面板上遍是淤青,因為營養不良而比同齡人看上去更小,顯然過著極為艱苦的生活。
像藥物這樣珍貴的資源,當然不會被賜給下等人。如果他們沒有被少爵閣下一箭射死,接下來就會被親衛隊拖行到地牢裡。望著身上傷口逐漸潰爛,飢腸轆轆的肚子叫喚著癟下去,他們卻只能咬著嘴唇忍受這一切,直到絕望而死。
產生這個想法時,路遠寒不由得大驚。
跟已經被他扼殺的那個路遠寒相比,他是一個毫無人性的瘋子,就像西奧多·埃弗羅斯那樣冷血無情……然而不知從甚麼時候起,他竟然受到了對方的影響,變得會為別人考慮了。
這真是太可怕了,路遠寒想。
他已經騎著馬巡了獵場兩圈,拉蒙·弗斯特准備的獵物基本上都被他殺完了,屍體流出來的血將雨後的草坪浸得一片赤紅,在燈光照耀之下微微閃爍,就像傾灑在葉尖上的露珠。
加西亞大人這下總該玩得盡興了吧?
拉蒙·弗斯特不禁想道。
親衛隊正在清理現場,將每一具瘦弱的屍體拖下去帶走,他們有些還沒有死,眼睛睜得極大,被箭矢洞穿的胸膛一下一下地顫抖著,看上去就像垂死的幼鹿,讓見到的人不禁升起憐憫之心。
然而那些騎士並不會手下留情,他們只是握著箭尾將其往外一拉,就輕而易舉地讓人斷了氣。
“嗖”
就在這時,驟然射出的銀光擦著拉蒙的臉頰掠過,鋒利的箭矢在他面上劃開一道口子,血液順著顴骨流了下來,產生的痛感讓他有些難以置信。
拉蒙·弗斯特捂著臉轉過了頭,看到那人在馬背上金髮飛揚,搭弓的手毫不顫抖,身形挺拔得像是一位年輕的君王。他本想說少爵閣下認錯人了,然而在和路遠寒對視的一瞬間,騎士就明白了,對方這是要將他置於死地。
“跑吧,拉蒙。”
路遠寒輕聲說道,儘管他知道兩人隔著一段距離,拉蒙·弗斯特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跑得越快越好,直到我的箭無法追上你。”
正如他所想,拉蒙·弗斯特奔跑了起來。
畢竟伯爵府是加西亞的私人領地,就算他是親衛隊隊長,也根本不敢反抗少爵閣下的任何指令,只能用自己竭盡全力的表現取悅對方,滿足他內心那種極為扭曲的慾望。
比起那些身體虛弱的下等人,這位騎士奔逃的速度就要快多了。
拉蒙·弗斯特身上披著重甲,那道屏障本應為他抵禦下箭矢帶來的傷害,然而路遠寒有意要為難他,一箭又一箭如影隨形地追在身後,完全沒給對方留下轉圜的餘地。
不僅如此,箭頭插入的角度非常刁鑽,它從縫隙中剜開了騎士的肌膚,斷裂的金屬殘屑還一直抵在皮肉下面,像是無法拔除的芒刺,隨著他的動作摩擦得越發疼痛難忍,讓人喘不過氣,逼得拉蒙·弗斯特動手脫下了這身盔甲。
加西亞大人的騎射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拉蒙心下雖有些疑惑,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
那層厚重的盔甲下是一套黑色緊身衣,戰鬥服的設計將他的肌肉輪廓充分顯示了出來,脫下盔甲後,拉蒙·弗斯特的動作變得靈活了不少,看起來就像一頭敏捷的獵豹。
儘管拉蒙·弗斯特用上了全身力氣,那陣馬蹄奔踏的聲音卻還是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激烈,就像一道催人魂下的魔咒。
夜風忽忽狂嘯著。
他已經跑到了獵場的邊緣地帶,再過一分鐘,這位身手矯健的親衛隊隊長就要越過圍欄,徹底消失在路遠寒的視線之中。
路遠寒對此並不著急,前面的追殺已經消耗了拉蒙·弗斯特不少體力,他能看得出那人現在正處於疲憊的狀態下,獵物越是顧不上思考,就越容易跌入為他準備的陷阱中。
他隨身揹著的箭袋中還剩下三支箭矢。
路遠寒動作熟練地從中抽出一支,將箭尾搭在了弓弦上。掌心浸出的汗水順著他的手滑了下來,就在那滴汗潸然墜地的一瞬間,蓄滿力氣的箭矢脫弦而出,承載著那股無可匹敵的殺意,不到幾秒內,就追上拉蒙·弗斯特的背影,將他的尾巴緊釘在了地上。
這讓拉蒙·弗斯特不得已停了下來。
他忍著痛擰過身體,伸出手臂,正要拔出那支插在地面上的箭矢,第二支箭就已經破空而來,精準無誤地射中了拉蒙·弗斯特的腹部。其力道之大,硬是讓箭頭強行撐開一層鮮血淋漓的皮肉,從他腰後穿了出去。
儘管他經過實驗改造,身體的承受力極為強悍,也在這種傷勢下垂頭喘息了起來。
而他中箭的位置是路遠寒設計過的,拉蒙·弗斯特只要輕微動一下,就必然會導致傷口撕裂,產生更慘烈的後果。
事已至此,拉蒙·弗斯特閉上了眼睛。
作為伯爵府將來的主人,加西亞掌握著所有下人的處置權,要殺他也無可厚非,儘管他並不清楚對方為甚麼要這樣做。
拉蒙·弗斯特等著下一箭的到來,1、2、3……他默數的幾秒就像是死前最後的倒計時,然而那支箭並沒有落下,拉蒙·弗斯特霍然睜開眼,看到親衛隊的眾人簇擁了上來,他們急著為騎士拔下箭矢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背後,兇手正擦拭著緊握的弓箭,神情專注,甚至沒顧上看他一眼。
那道熟悉的聲音卻像是微笑著一樣傳了過來:“急甚麼,這不是還沒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