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烈火無情(6)
“噠, 噠噠……”
長靴踏在地面上的聲音極其清脆,銀白長髮的男人一步一步從辦事大廳前走過,披風在他身後垂下, 隨著他的動作而微微飄揚。
沒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
西奧多·埃弗羅斯,整肅行動的紅惡魔之一, 殺死杜菲爾德後, 他變得炙手可熱, 不少人猜測他或許會成為執行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副部長在緝察隊就職七年, 不到三十二歲,最重要的是, 他背後有安東尼奧家族提供支援, 可以說是實力相當強勁的一匹黑馬。
“西奧多閣下, 有您的文件。”一名職員頗為拘謹地在他面前停下了腳步。
路遠寒隨手接過文件, 簡單掃視過上面的內容後,他就簽下自己的名字,將批示好的文件重新還給了那個職員。
對方看起來並不想和他過多接觸,面色發白, 伸出的一雙手微微顫抖。想來是西奧多·埃弗羅斯惡名遠揚,已經到了人盡皆知的程度……直到路遠寒交還文件,那人才如釋重負地鬆下一口氣, 捧著文件走了。
路遠寒並沒有太過在意。
他在總部樓下買了條能量棒,順手接了一杯咖啡,這人雖然看上去很矜貴,口味倒是很樸素, 能面不改色喝下一整杯濃縮黑咖啡。
熱氣正在杯壁周圍縈繞, 路遠寒抿了一口, 就端著咖啡往旁邊的升降梯走去。
整肅行動過後, 總部就像是迎來了一次斷崖式的裁員,各部門人手緊缺,那些紅惡魔又在到處巡查,任誰也不敢在外面亂晃。因此,他坐的這趟升降梯沒有別人,倒是方便了路遠寒進行思考。
路遠寒下意識敲打著紙杯邊緣。
他本想將杜菲爾德的人頭寄給加西亞,但細想之下,他卻覺得沒有必要得罪這位尊貴的少爵閣下,現在還沒到可以跟對方撕破臉的時候。儘管他已經知道了正是加西亞和杜菲爾德沆瀣一氣,以假死脫身的名義騙了他,讓路遠寒被實驗室的人綁到了霍普斯鎮。
路遠寒想,他和加西亞無冤無仇,對方犯不上對他產生殺意。
恐怕對加西亞而言,幫杜菲爾德只是順水人情而已。路遠寒是一個已經利用完的棋子,但杜菲爾德無論從屬於伯爵還是夫人,都是他們安東尼奧一族的家臣,孰輕孰重,答案已經非常明顯了。
路遠寒將少爵的想法分析得很清楚,卻沒打算輕而易舉地放過對方,加西亞同樣是他復仇計劃中的一環。
據他了解,加西亞目前還在跟帝國理工學院進行聯絡,最近都不會離開黑區,等到春季開學時,少爵閣下才會乘著懸空艇前往地表讀書。路遠寒不禁想道,要是加西亞理想破滅,被人奪走一切……那張臉上會露出怎樣絕望的神情呢?
只是想想,路遠寒就感到了一陣心情愉悅。
回到總部的一個小時內,路遠寒就將杜菲爾德的屍首帶到了秘書長面前,作為他忠誠的表現。
那時候,卡德利安不僅高度肯定了他的辦事效率,還授予他特別行動的許可權,給路遠寒佈置了一項任務:“總部最近不太平靜,據可靠情報,有群代號火種的人正在背後籌謀,企圖滋生事端……西奧多,去把這些臭蟲一個一個揪出來碾死。”
高層下放權力,路遠寒沒有不接受的道理。
他被任命為新晉檢察官,需要負責的工作獨立於總部的職級之外,不受制度約束。換而言之,即使是一部之長見了路遠寒也得避著走,因為他有權帶走任何人進行審訊。
訊息傳出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路遠寒就職的這段時間,上趕著奉承討好他的人在門前排起長隊,僅是送的禮物,就已經堆滿了一間辦公室。
像西奧多·埃弗羅斯這樣的惡犬,也有了無數追隨者。他們遵從他的命令,就像一把無往不利的劍,擁戴他的意志,就像一群虔誠的子民……與之相應地,背後陷害他的人同樣不在少數,他們竭盡全力想要讓路遠寒下臺,卻沒有一個能成功。
到了最後,那些人都死在路遠寒手下,被打上火種之名,成了他肅清叛徒的一項功勳。
他現在就要去處理兩個“火種”。
路遠寒推門而入,走進了審訊室。房間裡面關著兩個犯人,他們對於彼此都非常熟悉,只因其中一個是雷鳥,另一個是海因裡希,他們曾經在薩格里爾斯同生共死。
現在,指揮官閣下仍然保持著那副居高臨下的態度,他們卻已經成了被懷疑的物件。
那兩人被綁在十字架上,渾身遍是審訊過後留下的痕跡。他們的眼睛早已在黑暗中緊閉起來,此刻路遠寒開啟了燈,強光驟然傾瀉而下,兩人受到一陣刺激,眼尾難免沁出了少量生理性淚水。
“都說了我才不是甚麼狗屁火種。”
雷鳥冷笑一聲,那張輕佻的臉滿面紅腫,已經無法辨認出原本的模樣。他揚起脖頸,朝路遠寒啐了口含血的唾沫,卻看到對方側身一讓,就避開了他的襲擊。
雷鳥疲憊地垂下了頭,僅是做到這件事,就已經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這是例行檢查,沒辦法。”
路遠寒走到近處,伸手替雷鳥整理著衣領,捋順制服上的每一道褶皺,他的動作相當有耐心,不像是檢察官對待犯人,反而像是在照顧下屬這種虛偽的感覺頓時激起了雷鳥的逆反心理。
見對方又有要吐的趨勢,路遠寒甚麼都沒說,直接揚起手扇了一巴掌,雷鳥被他打得偏過頭去,劇烈咳嗽著,自然也就無法反抗他的行為。
垂下的髮絲掩蓋住了雷鳥半邊臉頰,他的鼻尖微微聳動,像是在笑,又像是無可奈何地嘆著氣,沉默片刻,才從滲血的嘴唇中擠出一句咬牙切齒的話: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長官閣下?”
聞言,路遠寒扶正了雷鳥被他打腫的臉,對方眼中流露出的恨意太過強烈,甚至讓他感到了一絲滿足:“或許從一開始你就把我想得太好了……雷鳥,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相較之下,海因裡希就顯得安靜多了。
然而他這樣做並沒有取悅對方,沒過多久,路遠寒就替雷鳥解了綁,命人將他抬去醫療部,卻唯獨留下了醫生。
他垂下視線,打量著海因裡希的臉。
比起在銀白幽靈號上的時候,醫生的容貌有了顯著的變化,不僅是那些皺紋,他整個人的氣質也變得截然不同。路遠寒想,看來下次使用幻影前,他必須重新記錄一次這張臉了。
“我不是。”醫生倏然開口了。
“我知道你不是。”路遠寒開啟文件袋,從裡面取出一份檔案,“但是有人舉報了你參與火種的秘密會議,鐵證如山,我除了將你帶到審訊室外別無他法。”
即使遍體鱗傷,整個人處在瀕死的狀態下,海因裡希仍然保持著冷靜,他稍作思考,一下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你!”
醫生霍然睜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望著路遠寒,頗感艱難地從鼻腔中擠出聲音:“是你用幻影假裝我,暗地裡幹下了這麼多事……你到底要做甚麼,西奧多?”
“說實話,我有時候也不明白了,我們之間到底是同伴,還是觀察員與實驗體的關係?”
路遠寒開口說道。
不出意外,他看到海因裡希的面色一瞬間白了下去。路遠寒很清楚,作為夫人埋下的暗樁,醫生無法反駁他的說法:“我們擁有的這些回憶真實到讓人不忍打破……但假的就是假的,誰也不能騙我。卡特,我多希望你是一個真心為我的人。”
說到這裡,路遠寒退後半步,那張冷峻的臉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我想過要不要直接殺了你,但你還是活下去好了。”
此刻,兩人處在同一屋簷下,敏銳的感官讓他毫不費力就捕獲到了審訊室內另一個人的脈搏、心跳,以及呼吸頻率。
路遠寒想到了醫生替他小心翼翼擦拭傷口時的神情,也想到了從高處射來的那一針麻醉槍,他不禁笑了:“其實我覺得,你是對‘我’付出過真心的,否則也不會替他開槍。”
“病情好轉後我經常感覺內心缺失了一部分,無論殺多少人,犯下多少惡行,都無法填補上這個流血的窟窿。或許我的病根本沒有好,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醫生神情驟變,他已經判斷出了眼前這人的身份:“你是2號……他呢!你殺了他?”
他急切的表現並不是能偽裝出來的,就彷彿西奧多·埃弗羅斯真是他的上司,而不是別人下令要他觀察的實驗體。
“別總把我想得那麼壞。”
路遠寒對此不置可否,他放出的觸手順著醫生的腿蜿蜒而上,解開繩索,代替那些東西緊緊纏住了脖頸,讓他一點一點逐漸無法呼吸:“好像我天生就是個殺人犯。”
醫生脫力摔倒在地的前一秒,那些觸手就托住了他的身體,讓他免於頭破血流的下場。
他費勁地抬起了頭,看到的卻只是那人帽簷下銀白的髮尾。
事實上,這間審訊室是為檢察官提供的,只有路遠寒能夠使用,因此很少有人知道後面還有一間漆黑的暗室。它的位置極為隱秘,隔音效果也相當好就算誰慘死在了裡面,也不會引起外界的任何注意。
他將醫生拖了過去,重新綁上對方的手腳,確認獵物不會有逃脫的可能,才逐漸收起了那些極具侵略性的觸手。
路遠寒側身靠在門框上,從醫生的角度望向那邊,他整個人完全陷在陰影之下,就像一個看不清面容的惡魔:“這裡有一週的食物和水,你先自己待著吧。”
等到出門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醫生的模樣。
除了檢察官的工作外,他還得參與火種召開的會議。
為了真實性起見,路遠寒甚至抓亂了他剛戴上的假髮,又往自己身上弄了一些傷痕,神情陰鬱,肩膀上鮮血淋漓,就像剛從西奧多·埃弗羅斯的魔爪下逃出來一樣。
他們集合的地點每週都會更換,這次在地下一層。路遠寒匆匆趕到了現場,會議即將開始,在座的不僅有雷鳥、佩林教授等一系列熟悉的面孔,還有為了火種而來的其他成員。
“怎麼來得這麼晚?”雷鳥掃了他一眼。
路遠寒從善如流地找到屬於他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轉頭對著同事說道:“……他又發瘋了,我能有甚麼辦法。”
【作者有話說】
擅長精分和角色扮演的小路(白)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