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烈火無情(1)
這是凜冬結束前的最後一場雪。
寒風夾著細碎的雪沫吹打在金屬外壁上, 這輛高速行駛著的蒸汽列車從軌道上飛馳而過,碾過地面時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很快,終點站到了, 隨著車身緩慢停下,大門開啟, 數名身著制服的調查員從中走了出來。
一個男人匆匆走下, 帽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若是仔細觀察, 就能發現那些褐色髮梢下隱約露出了一點銀白色的光。
他抿著嘴唇,跟在眾人身後回到了總部。
比起身邊的同事, 男人平庸得毫無特點, 幾乎讓人無法對他留下任何印象, 接受完例行的檢查後, 他就走入一旁的升降梯內部,按下了前往行政管理部的鍵鈕。
廂門並沒有立刻關上,後面又陸陸續續進來了幾個人,他們邊走邊聊, 應該是剛執行完任務的小隊,正討論著總部最近發生的大事。
男人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們一眼。
“你們剛才都看到了嗎?底下那幾個實驗室被勘察組全面戒嚴,禁止閒雜人等入內, 還有高階督察在旁邊看著……也不知道怎麼了,總不能再發生一次汙染洩漏。”
“這個我倒是知道內幕,生物工程部有人捲款潛逃,聽說還是博士級別。他負責的專案極為重要, 總部不可能放他一走了之。事發當時, 高層就下了通緝令, 現在正挨個排查實驗室有哪些涉案人員, 估計所有人都得接受一遍調查。”
“前不久地下那場事故也跟他有關吧?”
“那他隱藏得還真是夠深的,不過也有人說,杜菲爾德其實是派系爭鬥的犧牲品,現在兩方都不想放過他,那就只剩下叛逃一條路了。”
那幾個調查員交談時並未刻意壓低聲音,升降梯內部的人都能聽得清楚。男人原本靠在角落裡,聞言往邊上挪了一挪,正好七樓到了,他側著身從同事們旁邊擠了出去。
一到行政管理部,男人立刻換了副表現。
他拉起帽簷,露出高挺的鼻樑,腳下步伐走得快而有力,腰身被黑色皮帶束得輪廓分明,還順手給自己頸下繫了一條領帶,完美地融入了行政管理部的氛圍中。
很快,他就到了副秘書長的辦公室門前。
男人垂下視線,門下那條縫隙並未透出光線,說明裡面沒有人,他伸手握住門把,黑色觸鬚從掌心下鑽入了鎖孔,在彈簧內部撥動機芯,發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咔噠聲。
門開了。
從熟練程度上看,他絕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男人順利潛入了卡德利安的辦公室,直到此時,他才揭下覆在面部的幻影,捋開鬢角髮絲,露出那張一向有著惡犬之稱的臉來。
路遠寒在上司的辦公室內轉了幾圈,隨即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那種柔軟而又舒適的觸感讓他不禁微微挑起了眉。
他將掌心擱在沙發扶手上,即使已經過去了數十個小時,路遠寒的指節早就清洗得一塵不染,那種沾滿鮮血的觸感仍然在他雙手中流動,只要他閉上眼,就會看到格林、威爾斯……死在自己手下一具又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
距離霍普斯鎮的屠殺已經過去了十天。
在此期間,路遠寒將整座小鎮的死者都轉化成了在菌絲控制下行動的傀儡,兢兢業業地扮演著每一個霍普斯人,甚至是他們養的貓狗、下水道里的老鼠、倏爾從教堂頂上飛過的鳥,任何路過霍普斯鎮的外地人都沒能看出破綻。
他的本體則追到了緝察隊總部。
杜菲爾德的計劃進行得相當成功,作為號實驗體,路遠寒轉變成了世界上最龐大的怪物。
然而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報復,無論是夫人、加西亞、杜菲爾德……還是曾讓他忍辱負重的緝察隊,他都要讓其付出血的代價。
只可惜杜菲爾德逃了,路遠寒想。
不過沒關係,這筆帳總有算清的時候。他靜靜繃直了身體,就彷彿天生長在那條沙發上,貓科動物似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以至於卡德利安進門的時候不由得一驚,險些叫了警衛過來:“……你怎麼在這裡?”
那人並未應答,只是悄無聲息地望向了他。
卡德利安反應過來,立刻帶上了門,順手開啟了辦公室的頂燈。燈光照耀下那張臉上流露出一種毫無溫度的冷峻,無論外表還是氣質,確實是他印象中那個西奧多·埃弗羅斯。
很快,卡德利安就恢復了冷靜。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掌根下握著的筆飛快轉動,像是在斟酌著怎麼開口:
“你在執行上一次外勤任務的過程中失蹤不見,總部派了專人勘察現場,本應為你開具死亡證明,但我懷疑這件事背後有蹊蹺,就壓下了訊息,並沒有對外公開你的死訊。”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聞言,路遠寒心下了然,看來就像加西亞所說的那樣,尊貴的少爵閣下和夫人並不站在同一立場上,這倒是方便了他接下來的行動。
“很難用一句話跟您解釋清楚。”
他順勢從沙發上起身,態度微妙地朝卡德利安笑了笑:“是杜菲爾德博士要置我於死地,若不是僥倖,我現在根本沒有站在您面前的機會。”
即使是交談的過程中,路遠寒也在觀察著對方的神情。
他看到卡德利安的神情微微一變,沉默了片刻後,對方才繼續說道:“杜菲爾德本來屬於我們這邊,沒想到還是投靠了別人,真是辜負了夫人對他的栽培。”
我們,路遠寒無聲咀嚼著這個詞。
他和卡德利安只有一張辦公桌的距離,近到他能看清對方眼尾下的紋路,以及被居高臨下俯視時的不適感。路遠寒將手背在腰身後,那些孢子從他掌下飄出去,已經佔據了這間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甚至是副秘書長的鼻腔。
除了控制死人以外,孢子還具有暗示的功能。
這種融合效能力是他最近一段時間才發掘的,同時具有觸手和孢子的優勢,早在搭乘列車的時候,路遠寒就已經拿別人試驗過了,現在運用得非常熟練。
正如他所想,卡德利安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洩露內部機密,路遠寒給予的暗示僅有輕微的一點,下得非常巧妙,不會讓這個傲慢的官員察覺到端倪,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在發洩情緒。
卡德利安微微揚起了頭。
路遠寒的注視讓他感到有些煩躁,他開啟抽屜,從裡面取出打火盒和一支菸,動作熟練地低下頭,藉著晃動的火光點起了菸蒂。
深吸了兩秒之後,卡德利安朝著路遠寒撥出一口煙,即便朦朧的霧氣已經飄到了對方臉上,那人卻也沒有眨眼,就像一條無條件順從他的忠犬。
這種感覺讓他的情緒平復下來些許,卡德利安轉動座椅,緩緩說道:“僅靠杜菲爾德一個人成不了氣候,我們懷疑是伯爵在他背後提供支援。”
“聽上去很難以置信吧?經過多年來的經營,伯爵的統治並不像最初那麼穩固,從醫學部、行政管理部、生物工程部……到最重要的執行部,緝察隊的各個部門已經被我們的人滲透,只差最後一步,夫人就能收網了。”
“或許正是忌憚著我們掌控的Alpha實驗體,伯爵才想盡辦法撬走了杜菲爾德,帶走了那些具有決定性意義的研究成果。”
從始至終,路遠寒並未發表意見。
他極有耐心地扮演著一個傾聽者,聽著卡德利安敘述“黎明計劃”的具體內容。
路遠寒從副秘書長口中得知,杜菲爾德最初的計劃失敗了,給總部帶來的損失不可計量。然而在夫人的操作下,他並沒有受到處罰,而是對Ⅰ型α生長因子進行改良,推出了現行的黎明計劃,讓更多年輕督察能夠參與到實驗計劃中來,變成一種強韌有力的軍事資源。
在Ⅱ型生長因子的研發過程中,杜菲爾德加入了絕對忠誠的指令,避免新生代實驗體像之前的失敗品一樣不可控。
接受注射的Alpha實驗體都是高層手下的棋子,比起優秀員工,他們更多被當成一種毫無人權可言的消耗品,飛光就是最好的例子,即使死了,很快也會有新的人代替他們。
只是卡德利安等人沒想到的是,杜菲爾德藏有私心。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放棄被總部中止的3071號專案,甚至還重啟了已經廢棄的第九實驗室,將緝察隊管轄範圍之外的邊陲小城作為培養皿,製造出了一系列具有毀滅性力量的畸變物。
若不是路遠寒在深度收容區鬧出的動靜太驚人,讓勘察組抓到了一絲線索,據此追查下去,恐怕杜菲爾德的陰謀也不會這麼早就浮出水面。
現在杜菲爾德叛逃,總部正在著手準備一支追殺他的隊伍。
說到這裡,卡德利安眉頭緊皺,唇下銜著的菸蒂已經抽到了頭。他慢條斯理地拂下手背上的菸灰,將剩餘一點火星在菸灰缸中碾滅,抬頭望向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就讓我來肅清吧。”
路遠寒說著就從辦公桌前繞了過來,在卡德利安面前單膝跪下,微微偏頭靠上了對方的掌心。卡德利安下意識收攏指節,不知為何,臣服於他掌下的年輕獵犬分明是溫馴的姿態,卻讓人覺得他有著殺人吮血的牙尖。
“畢竟從一開始,我就是夫人最忠誠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