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幕間(1)
路遠寒再次醒來時, 正躺在醫學部的重症監護室中。
由於傷勢過重,嚴重影響到機體的自愈能力,他幾乎被纏成了一具繃帶裹身的木乃伊。在救治過程中, 覆蓋他全身的白布還在一直往下淌出血水,在地板上蜿蜒出大片殷紅, 唯有裸露出的指節輕微抽動, 昭示著此人尚沒有死。
雖說看上去就像安靜的屍體, 但他並非完全沒有意識。
即使在麻醉劑的作用下, 路遠寒也始終保持著一定的抗性。這種異於常人的特性表現在他身上,就導致傷口周圍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潰爛狀態不斷有黑色物質從壞死的肉下滲出, 讓手術刀無從落腳。剛切開一根筋膜, 轉瞬又有新的隆塊浮現出來, 掩蓋住了更深層的肌肉組織。
負責他的醫生為此焦頭爛額, 不得不命令一助拿來更強效的鎮靜劑,為傷患注射,才讓這場手術順利進行了下去。
在朦朧的意識中,路遠寒隱約記得手術完成後有人來看過自己, 只不過他的睫毛被繃帶壓下,視角嚴重受限,便只能透過那些人的下半張臉和聲音來辨認對方的身份。
“長官閣下, 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這是雷鳥的聲音,年輕的執行部成員坐在床邊,像要確認是否真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上司一樣,毫不避諱地伸出了手。
在即將觸碰到對方的一瞬間, 燈光閃爍, 他看到那雙冷峻的眼睛正從縫隙之間幽幽注視著自己, 就像封在冰層下的野獸……雷鳥當機立斷, 極為識相地將手收了回去。
臨走前,他在路遠寒的病床邊上留了一盒包裝精巧的巧克力糖。
其次是海因裡希·卡特。
作為醫學部的成員,他想進入重症監護室比旁人方便得多。但海因裡希很清楚,長官閣下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意識,因此他並沒有多說甚麼,也沒有做出打擾對方休息的舉動,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確認過他的情況之後就走了。
再後來,有一個陌生人出現在了路遠寒的病房中。
由於看到的東西太模糊,彷彿籠罩著無形的霧氣,他甚至無法分清那到底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還是自己的夢。
那雙灰色眼睛並不屬於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卻顯得極為專注,不帶有任何情感、溫度的視線落在路遠寒身上,觀察著他的情況,就像在雕刻一件作品,抑或是對待沒有成熟的果實。
那種被人從高處審視著的感覺讓路遠寒極不舒服,下意識皺起了眉,只是沒等他張嘴說出甚麼話,對方就離開了。
路遠寒只能閉上眼睛,等著身體好轉起來。
在醫學部,像他這樣的情況並不罕見。每天都有大量傷員被送過來緊急處理,一批接著一批進行治療,不管病患是人、還是畸變物都無甚可奇在路遠寒隔壁就躺著一個毛絨絨的同事,那人胸膛上長出了顆狼頭般的瘤節,護工輪流給他的兩個頭餵食,早就習慣了這種差事。
因此,當路遠寒的繃帶逐漸拆下來,露出裡面賞心悅目的一張臉時,護工對他的態度不由得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畢竟人都是視覺動物,儘管病患總顯得有些陰鬱,但凡蒂斯賜予的優越基因讓他看上去俊美而又文靜,有種磐石一般堅韌的氣質,便很好地抵消了他偶爾表現出的怪異感。
再加上他們都知道這位是副秘書長重點關照的物件,一來二去,路遠寒想打探情報就變得容易了不少。
他知道,在當時那種情況下,自己本該必死無疑。
但並非所有事都可以按常理解釋,路遠寒從護工口中得知,深度收容區的事故被歸到了那個畸變物在極地區跟他分道揚鑣的“小”怪物頭上。
據說在恢復供能後,執行小隊前往下層處理異端,跟對方發生了極為激烈的戰鬥,流出的血足以匯成一條溪水,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才將它制服,在總部的排程下,將這個怪物關押進了收容裝置內部。
儘管有很多人為此犧牲,不過就總部的立場而言,這場行動算得上有所收穫。
畢竟緝察隊建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搜捕強大畸變物,它能帶來的利益頗為豐厚,遠超過了總部在收容過程中遭受的損失。
至於路遠寒,這個寂寂無名的員工,他在官方眼中正處於失蹤狀態。有兩天之久沒有一個同事見過他,更無從得知他去了哪裡,誰都沒想到“銀杏”最後會出現在深度收容區域。
根據現場遺留下的痕跡,勘察組判斷出有人制造了這個怪物,某種隱秘的力量正在緝察隊內部運作,而路遠寒被當成了受害者但歸根結底,還是副秘書長的辯護為他提供了保障。
等到恢復正常狀態之後,他還得接受上面新一輪的審訊。
路遠寒不禁有些疑惑,怪物真的被關進深度收容區之下了嗎?為甚麼他記得在天花板上看到了那條充滿鱗片而又質感粗糙的尾巴……就像從頭頂快速爬過的一隻壁虎,陰冷、潮溼,只露出尾巴尖似的小片陰影,在病床上方停留了一陣,很快就消失不見。
想到這裡,年輕病人削蘋果的動作一頓。
即使胳膊打著石膏,刀尖在他手下仍然靈活得像一隻翩飛的蝴蝶,盤旋而下的果皮因為他的停頓倏然斷開。
路遠寒將完好的蘋果遞到護工手中,示意對方接下這份小小的禮物。
“……謝謝。”
護工似乎有些意外,只是在他轉過頭命令別人推走隔壁病床的時候,這份靦腆就煙消雲散了:“快點!副秘書長還在外面等著呢,都不想幹下去了嗎?”
考慮到特殊情況,醫學部的病床下面都裝著滑輪,便於在一些必要場合快速轉移病人,比如說有高層探視的時候。在路遠寒的注視下,那位同事驚恐不安地被一群白大褂圍著推出了門,胸前的狼頭被顛得張開大嘴,看上去有些茫然。
路遠寒隨手將刀放在一邊,靠在了病床上。
卡德利安進來的時候並沒有敲門,像只行色匆匆的孔雀風一般地颳了進來,神情嚴肅,手指敲打著機械錶盤他趕著去開會,因此只有十分鐘可以向下屬瞭解情況,必須速戰速決。
“很遺憾在總部的監督下竟然發生了這樣的恐怖事件,但是聽我說,銀杏,接下來的問題你需要如實告知。”
男人坐在護工們搬來的貴賓椅上,盯著路遠寒的眼睛。
當他不擺出那種熟悉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時,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就浮現了出來,像他腕骨上走動的機械錶針一樣冰冷無情。
“我讓你去協助杜菲爾德博士的時候,並沒有想到你會闖到其它地方……事實上,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地下四層旁邊還有一個廢止專案。
鑑於危害性洩露,那地方早在多年前就已經被封存了起來,就像一個需要修正的錯誤,由總部嚴加防控,從根本上隔絕了所有人能接觸到那片遺留之地的機會。按道理說,應該沒有一條線路通往那個實驗室,你是怎麼進去的?”
“尤彌爾。”路遠寒說。
他現在聲帶還沒有恢復,脖頸上的繃帶纏得極為緊實,很難完整地說出一句話,因此只是動了動嘴唇,簡潔扼要地為上司提供了線索。
卡德利安的神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像是在思考這人到底是誰,但他很快就想了起來:
“你說的是那個生物工程部的專員吧,就在事故過後,勘察組發現這人死在了升降梯井下,屍體已經硬了,死亡時間至少在四十八小時以前……換而言之,那天帶你離開的不是尤彌爾,而是一個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
那人並不是真正的尤彌爾?
路遠寒的思緒空白了片刻。他靜下心來,開始在腦海裡回想當時的細節,逐條分析,以此來推斷尤彌爾是從甚麼時候起被替換了是在行政管理部,還是比那更早,在一開始他們從薩城回來的時候?
畢竟那時候他見到的“尤彌爾”就穿著防護服,在這層掩蓋之下,別人根本分辨不出他的長相。
事情恐怕比他想得還要糟糕,路遠寒意識到,這是一個針對他的陷阱。
在他陷入沉思的同時,卡德利安也在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這位秘書長上任前曾經修讀過社會心理學,懂得怎麼辨別一個人是否在偽裝著自己,但路遠寒瞬間的反應看上去並不假。
因此他例行公事地又問了一些話,就從貴賓椅上起身,趕去開會了。
“辛苦你了,最近就先以調養為主,畢竟過幾天總部還會派人來找你問話,別緊張,有甚麼說甚麼就行了……沒有人會想得罪站在你背後的人。”
卡德利安在門前停頓了一剎,朝路遠寒笑了笑。
他這話說得意味深長,路遠寒卻權當自己沒有聽見。隨著上司的腳步聲在門後逐漸遠去,他又重新拿起了刀,將手臂處的繃帶挑開一部分,露出底下那道猙獰、恐怖、血肉模糊的痕跡。
就在失去意識前,他隨身帶著的抑制劑被打碎了,儘管藥物只傾灑出來一點,卻造成了至今都沒有癒合的傷口。
這意味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