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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幕間(2)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159章 幕間(2)

路遠寒從鼻腔撥出了一口氣。

他的繃帶拆了大部分, 底下露出的小臂平展在護工身前,一面面板蒼白,隱約浮現出的青筋勁瘦有力, 另一面卻遍是黝黑可怖的疤痕,每根壞死的血管都像是某種動物的觸手, 在旁人的注視之下, 它們甚至還會微微蠕動起來, 順著他的手肘不斷盤旋。

就在此刻, 有一支輸液針正紮在他手背靜脈上,打進去的藥物隨著血液流經全身, 應該是促進細胞分裂用的, 讓路遠寒不免放慢了呼吸, 以適應體內的變化。

得找點轉移注意力的事做, 他心不在焉地想。

照顧他的工作又輪到了其他護工頭上,新來的這個睫毛很長,性情溫文,垂下時就像翹起的月牙, 當所有人都戴著防護用的口罩時,一雙完美的眼睛便成了出眾的標誌。

路遠寒並非為了追求美才這樣做,而是觀察周圍的活物、將所有細節都掌握在自己認知中能給予他一種別樣的滿足感。

只是這份愉悅表現出來, 便成了悄無聲息從床單下鑽出的小段觸手尖,那深黑色的物質傾瀉在地板上,蜿蜒著勾起了對方的衣角。好在新來的護工素質過硬,即使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也沒有手抖一下, 順利地完成注射, 幫他擦去了出血點。

“多謝。”病人從善如流道。

收好器具後, 護工終於抬起頭看了路遠寒一眼。他現在已經能和別人正常交流了,為了儘快恢復,路遠寒接受了特效藥的注射,每天一至兩次,刺激他的傷口加速癒合。

不過副作用是讓他看起來像條蛻皮的蛇。

護工不得不承認,儘管面前微笑著的人頰上正簌簌落下鱗屑,讓本就消瘦的輪廓顯得越發怪異,卻也沒有影響到他那種異於常人的氣質……無關容貌,更像是一種深層次的、內在的東西。

望著這張燈光之下的臉,護工卻沒有一點想要回應對方的意願,沉默地轉身離開,讓人不禁懷疑他是否在社交方面有點隱疾。

他前腳剛走,轉瞬又有人匆匆推門而入。

這位訪客兩鬢灰白,看上去精神矍鑠,胸前的口袋裡還彆著一把手術刀,讓路遠寒為此感到頭疼不已。他的傷情無意中被解剖畸變物的老頭看到,對方非常有興趣,仗著病人暫時無法還手,取了他代謝下的一點組織拿去研究。

秘密被一個聾啞人護工知道,還在他可以著手解決的範圍內,但要是換成某個生物實驗室的負責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一刻,路遠寒不可避免地動了殺心。

對方雖然年事已高,卻還沒有喪失對危險的感知能力。佩林教授(這是他工牌上的名字)望著路遠寒的眼睛,和這頭已經目露兇光的猛獸僵持了足有兩分鐘,率先釋放出友好的訊號,聲稱自己絕不會上報,只是拿去做個人研究而已。

路遠寒面無表情,瞥到老頭背後彆著的那把高能武器,將已經摸起的刀放了下去。

經過上次的事,他已經對研究人員產生了某種創傷後應激障礙,在見到生物工程部的專員時表現得格外突出路遠寒需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氣,才能忍住不將那些人充滿智慧的腦袋擰下來。

好在佩林教授似乎信守了自己的承諾。

在重症監護室躺屍的這段時間,路遠寒過得有滋有味,並沒有人將他帶去研究,倒是佩林教授隔三岔五就來病房轉悠一圈,甚至還想用輪椅推著他出去,說是執行部的外勤小隊又捕獲到了新的物種,要讓他看一看。

路遠寒據此判斷,老頭在研究領域以外恐怕沒甚麼聊得來的朋友,才會抓著他這樣一個柔弱無助的病號不放。

佩林教授剛走進來的時候,整個人滿面春風,一看就沒有好事。

路遠寒伺機而動,沒等對方說點甚麼,他就率先開口,將主動權掌握在了自己手中:“我不想去……醫學部的人已經說了,我需要靜養,您不是在門外聽得清清楚楚嗎?”

“執行部的人需要靜養?簡直是無稽之談!”

佩林教授毫不客氣地拿走他床頭上放著的巧克力,剝了一塊塞進嘴裡:“你躺得都快發黴了吧,沒等傷好起來,肌肉就先萎縮了,年輕人要經常出去透一透氣才能好得更快。”

路遠寒不情願地別過了頭,以示抗議。

“而且今天上面又有檢查,很多實驗室的專案都被叫停了,我壓根就沒辦法研究下去……也不知道安東尼奧家的人搭錯哪根筋了,不在伯爵府待著飲酒作樂,反倒天天往緝察隊跑,你說說,這像話嗎?”

抱怨上級的時候,佩林教授的聲音倒是壓低了不少,似乎不想被路過的人無意間抓住把柄。他往旁邊挪了一步,露出已經拖到病房內的輪椅甚至還貼心地放了坐墊。

路遠寒的眉頭不禁抽動了一下。

他望著佩林教授,很想說那到底關自己甚麼事,卻拗不過老頭那種冥頑不靈、搬也要把他搬出去的勁兒,只得屈尊下椅,將兩側扶手上的安全帶繫好了,用以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

見他願意配合,佩林教授簡直喜出望外,又順走了兩塊巧克力,這才推著路遠寒從重症監護室而出。鑑於他的職權不低,路上倒是沒有人阻攔,讓他們順利地下到了一層。

“我有點想吐,勞駕把我送到盥洗室去。”

從升降梯內部被推出來的時候,路遠寒面無表情地講了一個冷笑話。

總部的上下行線路都是直線攀升或驟跌,以實現效率最大化,剛才下降得太快,他確實感到了頭暈目眩,身體有些輕微的不適感,卻沒有到那種需要停下來緩緩的程度。

“一層盥洗室還在維修,你再忍忍吧!”讓人頗感意外的是,佩林教授竟然認真地回覆了他的玩笑。

路遠寒閉上了嘴。

就像他剛從薩城歸來時看到的那樣,督察們多數都聚集在中央大廳,忙著應付那位傳聞中的少東家,沒人注意到後方有一人一輪椅偷渡了過去,在外勤隊伍接受檢查的側門停了下來。

竟然能在這裡碰上熟人,是路遠寒沒想到的。

年輕的調查員半邊肩膀都血漉漉的,總顯得輕佻的一張臉也不笑了,看上去極為冷漠,手裡還提著某個同伴的人頭,置身這種劍拔弩張的情況下,他也在嚼著薄荷糖。

站在他對面的那群人態度嚴肅,雙方似乎在激烈地爭吵著甚麼,無法掩蓋的火藥味一直飄到了路遠寒所在的地方。

“都說了多少遍了!”雷鳥煩躁地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收殮袋無法正常使用,我難道是故意要違規的嗎?”

“而且比起為難我,你們更應該去關照那個畸變物吧,有不少人都在它的影響下犧牲了……我把白鯨的頭顱從任務目標身上砍下來,他才沒有轉化成那個怪物的一部分。”

隨著雷鳥話音落下,路遠寒的視線轉而落到了一旁的畸變物上。

那東西很難不引人注意,畢竟它太佔地方了,就像是融化的屍體聚集在一起,層層疊疊地構成了肉做的怪樹,枝椏是人的手臂和腿骨,主幹和頂部更是浮現著無數張在絕望下嘶喊著的臉,每一刻被鑲在樹上的人都在呼吸,怪物的面板隨著他們哭叫而震顫,反倒像是在微笑了。

即使被帶到總部,它也沒有表現出畏懼的情緒,甚至想要靠近周圍的活人,將他們也融進自己體內,成為畸變血肉的一部分。

雷鳥和檢查人員爭辯不下,同時,生物工程部正在著手處理這個麻煩的大傢伙。很快就有透明隔膜從四面拉了起來,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消毒劑從各個孔隙注入其中,將畸變物所在的空間和其他人隔絕開來,避免進一步疫情擴散。

“……這就是您想讓我看的?”

路遠寒挑起眉毛,他側過頭,跟佩林教授靠得近了些,確保自己的聲音只有兩人能聽到:“恕我直言,我不認為它的觀賞價值比病房裡的一盆綠蘿更高。”

為了防止病人情緒低落,每間重症監護室都在窗邊或牆角擺放著綠蘿、吊蘭、藤本月季等盆栽,路遠寒每一次放空意識,就會盯著某盆植物的葉片,數清上面到底有多少根毛細血管般的脈絡。

佩林教授正在他頭頂嚷嚷著。

“要是沒有透過表象把握事物本質的能力,怎麼能推進研究……比起外觀,更重要的是它所展現出的融合同化的趨向,不覺得很神奇嗎?”

事實上,那怪物只是在吃人而已,然而在佩恩教授眼中,那些人血淋淋、毛骨悚然的下場卻成了值得關注的現象,路遠寒想,恐怕這也是別人不願意接近他的原因之一。

“我經常在想,吞噬是否也代表著一種進化的方向?造物主都是公平的,既然人類能透過思考、反省不斷更新疊代,在傳火的過程中繁衍生息,怪物也應該有屬於它們的生存途徑……”

佩林教授正沉浸於輸出觀點帶來的滿足感中,唾沫橫飛,沒有注意到輪椅上的年輕病人神情漠然,指節一下接著一下敲打,專心致志地摩挲著金屬扶手,就像在壓制著某種生來就有的本能、天性將人與怪物區別開的根本所在。

“而且我對上次帶回去的切片進行了分析,發現你的細胞吞噬性和增殖性都非常強,這一點倒是跟總部的Alpha實驗體不謀而合。”

佩林教授說道。

“不過在各項具體指標上還存在著很多差異,我認為你的基因更具有侵略性、不可控性一些這是絕不容許出現在Alpha實驗體身上的。而且切片中的細胞不僅表現出了高度活躍,每時每刻都在快速變化,即使用上最精密的分析儀器,我也無法斷定它最後會發展到甚麼程度。”

Alpha實驗體?

路遠寒頓時想起了卡德利安口中所謂的“黎明計劃”,他拒絕了接受上司的饋贈,最後卻還是和這個專案聯絡在了一起,輕微的怪異感讓他下意識擰緊了眉頭。

“砰!”

就在路遠寒沉思之際,外勤小隊和檢查者的爭吵聲變得越發激烈,兩方人馬針鋒相對,即將引發一場無法化解的衝突。倏然間,有甚麼殷紅的東西從遠處飛旋而來,猛地砸在了他腳下。

路遠寒垂首望去,發現那正是一顆死不瞑目的腦袋,死者嘴唇大張,望著他的眼睛之中充滿了不甘與怨恨。

“長官閣下,真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你。”

【作者有話說】

小路前面的生活太緊湊了,這幾章讓他坐輪椅休息一下,很快就會推進劇情線的[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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