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親愛的飼養員(16)
雖然從死狀來看, 這個叫赫伯特的高階專員已經死了有一段時間,至少得以年為單位計數。雖然不知道對方的許可權是否已經被取消,但拿著一張或許能開啟中央控制室的通行證, 總好過甚麼都沒有。
路遠寒擦下表面的灰塵,將那張工牌收好。
他又將視線投回了屍體身上, 試圖從中搜查出能派上用場的情報。
首先是那張臉, 死者神情惶恐, 嘴唇大張, 一看就遭受到了某種怪異、不同尋常的經歷,才會表現出與身份不符的慌亂來。
其次是他的口袋。
路遠寒注意到, 那裡面不知道放了甚麼東西, 具有極強的誘導性, 以至於那顆卵急切地攀了上去, 不過轉瞬就鑽進了縫隙下,將衣物撐起一個鼓鼓囊囊的團塊。
他俯身蹲了下去,謹慎地用工具挑開衣物邊緣,視線順著手下動作往裡探索, 露出被未知生物緊扒住的東西
一支空了的試管。
路遠寒眉頭皺起,將試管和正往管壁下擠著的卵一併取了出來。原本用於分類的標籤事先被人撕下,他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意義不明的符號, 以及乾涸在玻璃上的痕跡。
既然這支試管出現在了工作區域,那就說明它對實驗室必然有著一定程度上的研究意義,也許是他們研發的某種藥物,又或者是甚麼生物誘導劑。
若非如此, 那隻小怪物也不至於表現得如此迫不及待, 就像一條見到骨頭的狗。
不管那殘存的成分是甚麼, 路遠寒都不打算以身試險。
面上的過濾裝置幫他阻攔下了絕大部分透過空氣、飛沫等途徑傳播的汙染, 即使遇到生化病毒,也能為他爭取到一定的餘裕。
就在這時,他看到卵殼外部的那層黏膜被擠壓得越發狹長,簇擁在蒙著層灰塵的玻璃下,幾乎縮成了一條線,裡面的生物竭盡全力,費勁地從開啟的嘴巴下伸出舌尖,試圖撐開阻礙著它舔上管壁的薄膜。
不得不說,它還真是相當頑強。
路遠寒盯著它看了一會,便繼續往下搜查。死者手中緊攥著一本記錄冊,至死都不肯放開,那東西想必對他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要將那本記錄冊從赫伯特手中抽出來,而不損壞屍身和紙張,頗費了他一番力氣。路遠寒將已經褶皺的冊子在手下攤開,雜物間的燈光被他肩膀擋了大半,朦朧的黑影落下,像是原本就覆蓋在字跡上一樣。
他微微側過頭,看清了上面記述的內容。
“儘管我上個月剛得到了部門頒發的特殊貢獻獎,被評為一等研究員,但博士讓我們照看的實驗體真是太驚人、太不可思議了……我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品種。”
“比起其它畸變物,‘它’的性情更狡猾,具有不低的智力,甚至會在擴張後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統治區,有時候簡直就像人類一樣。”
“剛誕生不久的時候,‘它’融合了許多怪物,將那些血肉轉化為成長所需的養分。對於其中一部分生物,‘它’表現出了厭惡、抵抗的情緒,而棲息在各個區域之間的大多數實驗體,則都被‘它’支配。”
“整個專案就像是為‘它’打造的遊樂場一樣。”
“我不知道博士有沒有向總部申請過風險評估,然而看著這樣一個非人之物逐漸長成區域性危害,確實是種震撼的體驗。到了後期,‘它’甚至能在一定範圍內篡改人類的認知,製造出不存在的現實。”
“博士說,那是‘權柄’。”
“他在嘗試著人為製造權柄,就像偉大的主將祂的力量分賜下去,構成了我們已經掌握,或者尚未可知的時空、科技、神秘……甚至是一切物質存在並運轉的規律。”
“我被嚇壞了。這真是個瘋狂的計劃,那豈不是造神嗎?”
“然而細想之下,博士的想法也並非不能理解,要是計劃能成功的話,必然是突破性的重大進展我們完全有可能開創出一個新紀元!”
“不過這條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要走下去註定會非常坎坷,就像在一片茫茫黑暗中摸著石頭過河。”
“在我個人看來,神是全知全能的,至少不會對能威脅到祂的事物有所畏懼,而‘它’我們培育出的心血之作,非常抗拒水生區。有理由猜測是‘它’身上的冷血動物特性在作祟,‘它’在幼年期融合的基因起著主導作用,那一部分血脈決定了‘它’自身不能產生足夠的熱量來抵禦寒冷,只能在溫暖、潮溼的環境下活動。”
“這是一個讓人遺憾的發現,我們的造物並非完美無瑕。”
“好在博士說了,這個實驗室只是計劃試點之一,他還有很多備用方案,要是為‘它’提供和同類彼此競爭、廝殺、融合的機會,或許能產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新變化。”
看到這裡,路遠寒已經抿緊了唇。
他快速消化著剛才獲得的資訊,從前半部分的內容來看,這似乎是在實驗室最初建立之時,一名研究員留下的手記。
從這份手記中可以明確一點,那種統治著爬行動物區的力量確實存在,甚至還是整個專案的中心。
而且從赫伯特的記述來看,‘它’不能干涉水生區,還有極大的可能畏懼寒冷。掌握對方的弱點之後,一切就將變得不同以往,那意味著他可以採取手段,遏制對方的行動。
甚至是殺死實驗體。
路遠寒垂下視線,掃了一眼赫伯特已經乾枯僵死的屍體,不禁有些疑惑,這個專案到底進行幾年了?現在的杜菲爾德博士,是否就是手記中提到的那位博士……還是說一切只是在前人基礎上的沿襲?
要製造權柄,這確實是個開創性的想法,只不過以路遠寒目前經歷過的事來看,‘它’的力量還沒有到那種足以為之升格的程度。
這種似是而非的熟悉感,讓他想起了前一個任務。
在警衛的腦海中,他看到了製造意外的兇手,遍及整座薩格里爾斯之城的菌絲、孢子,不過是被人工培養出來的一個新生兒,只知道按照本能進食,從而控制了全城的寄生體。
那時未能揭開的謎底,直到現在才露出了一點蛛絲馬跡,就像是無意間窺到冰山下錯綜複雜的龐大根系,讓人為隱藏在背後的真相著迷,同時又感到深深的、不寒而慄。
所謂的計劃到底是甚麼?
路遠寒不由得心跳加速,他的指節快速划動,又往後翻了幾頁,略過大量贅述無用的內容後,終於看到了他想要的情報。
“事實上,誰都沒能想到事情竟然會發展成這樣,那時的無心之舉救了我一命。”
“是的,我手上有少量抑制劑,即使博士在最初的觀察期過後,就下令將它們全部銷燬,我還是保留了一部分,畢竟每日每夜都要與毫無人性的怪物為伴,說不恐懼,那是不可能的。唯有將能傷害到‘它’的工具掌握在自己手中,我才能感到少許安心。”
“我將最後的希望藏在了水生區,它無法侵入這裡,願那份抑制劑不會有用上的一天。”
“……”
“天啊!那些實驗體已經無法滿足‘它’了,就在前幾天,‘它’擄走了新來的研究員,似乎是想模仿我們的行為,以人類為樣本進行觀測。”
“沒想到在生物工程部幹了這麼久,還有反過來被實驗體研究的一天。”
“對於此事,博士的態度非常無所謂,甚至認為這是‘它’學習能力的一種表現。‘它’需要多少觀察樣本,就會有多少個倒黴的受試者被調到這裡來,對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毫無所覺,成為一個兢兢業業的巡查員,或者說活體樣本。”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跟那些猴子也沒有甚麼區別。”
“我是說……就算有再多的貢獻,又有甚麼用呢?恐怕整個總部的高階專員加起來,在博士眼中也比不過實驗體的一根毫毛。‘它’要是真的想對我下手,絕不會有人為我提供任何幫助。”
“何等悲哀的命運,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希望能死在自己的崗位上。”
路遠寒不禁想道,作為高階專員,顯然,赫伯特的崗位並不是一個小小的雜物間。但他死了,就死在這個毫不起眼的地方。
他沒有理睬垂頭喪氣爬上胸口的生物,繼續看了下去。
“……該死的,他們竟然派出了一支執行小隊搜尋被我藏起來的東西,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那些傢伙簡直就是天生的暴力分子,一路上違反的條例數不勝數,根本不管實驗室的設施會不會遭到破壞,將所有人全部壓死在這裡。”
“那場微型爆破過後,抽水裝置的配件散落在了各個角落裡,只有將它們找回來,才能在中央控制室啟動水閥。”
“我當初為甚麼要把東西藏在章魚區?”
“那地方設定得就像在深海之下,壓強和溫度都超過了正常人類能承受的範圍,更重要的是,除了正常實驗體以外,那裡還棲息著一隻巨大變異體……要是不放水的話,根本無法下潛到最深處,將放著抑制劑的封存裝置打撈上來。”
“這真是一個難以抉擇的問題。”
“直接跳下去溺死,還是等著處決到來,坦然迎接屬於自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