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親愛的飼養員(15)
十分鐘後, 路遠寒抵達了海豚區。
儘管實驗室為巡查員配備了一套帶有呼吸裝置的潛水服,但在海豚區,他並不需要進行水下工作, 只用在岸邊投餵飼料,趁著實驗體進食的間隙為它們測溫、採血就足夠了。
讓人意外的是, 海豚區竟然有一份較為完整的規則書, 就張貼在區域入口處, 看上去並沒有被修改過的痕跡。
1.本館區不存在白海豚。
切勿靠近一切白色面板的未知生物;若被對方主動追逐, 使用強光進行驅散,據可靠資料, 應急光源對該類生物的驅散效果可以維持510分鐘。
2.海豚血是一種呈黏稠狀、具有刺激氣味的粉色液體, 不可食用。
3.若發生誤食情況, 立刻進行催吐, 並於五分鐘內前往水生區下屬醫療室,使用藥物進行治療。
備註:若食用的海豚血劑量小於等於10ml,服用置物櫃左側第二格中的黃色藥片(按照男性一粒、女性兩粒的原則);反之,靜脈注射放於置物櫃右側第四格中的藥劑, 每人限用一支。
4.進行工作時,請以兩人一組為基本單位,各自負責投餵與監督工作, 保證實驗體全部在視野範圍中,沒有發生遺漏。
若單人行動,請在工作過程中隨身攜帶麻醉槍,確保自身安全。
5.液體蒸發會對溫度測量造成誤差, 為保證資料的可靠性, 請在實驗體口腔下進行測溫。
6.工作過程中, 如遇到無法處理的緊急情況, 可以前往中央控制室,根據實際需要,對館內設施進行一定程度的操作(僅限B等及以上許可權者)。
7.上述條例的具體名詞解釋,請查詢員工手冊第二部分【水生區】相關明細。
路遠寒微微低頭,在告示下方的置物架上看到了員工手冊,他簡單翻看了片刻,便基本掌握了關於海豚區的一些常識。
不得不說,海豚區的規則書相當善解人意。
快速瀏覽過後,他並沒有從中發現甚麼值得懷疑的陷阱,管理層不僅詳細說明了各種意外的應對措施,甚至還勸員工以自身安全為重,實在是非常難得,溫情得讓路遠寒打了個寒顫。
唯一需要關注的就是中央控制室。
只有B級以上許可權的工作人員才能使用它,據路遠寒對生物工程部的瞭解,只有實驗室的負責人、少數做出過重大貢獻的研究員具有這種資格以他臨時員工的身份,顯然是夠不到門檻的。
不過那並非必須調查的地方,因此路遠寒只是暫時在心中記了下來,並沒有表現出焦急的情緒。
他按照員工手冊上規定的份額,將生鮮飼料倒入鐵桶中,充分攪拌均勻。
就在路遠寒動手的時候,他胸前那顆卵不斷震顫著,發出一下又一下嗡鳴,似乎對食物有著迫切的需求,只不過它還沒有從膜下孵化,也就無法攝取外界的食物。
路遠寒快速走到食槽邊,將飼料倒了下去。
深藍色的水波下,那些實驗體很快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它們體表呈灰黑色,背上有鰭,輪廓優美得讓人想起曾在海上航行的銀白幽靈號艦艇,在劃開浪花時動作迅捷,就像一群訓練有素的水手不過轉瞬,這些神奇生物就已經聚集在了被實驗室圈定出的投餵區域,張開頎長的吻部。
在那美得讓人沉醉的外表之下,它們同樣具有畸變物的特徵。
路遠寒看得相當清楚,那些實驗體牙齒鋒利,就像一圈茹毛飲血的鋼釘,厚厚隆起的脂肪塊下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蠕動。
他用海豚區提供的工具抵住它們的顎骨,隨即拿出了測溫槍。那種金屬支撐器能極好地固定住實驗體的嘴部,防止用力咬合,路遠寒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測量到它們的體溫。
正常、正常、正常……
測到第七隻的時候,路遠寒皺起了眉。
他將測溫槍擦拭幾次,又重新測量了一遍,得到的卻還是同樣的結果,那隻實驗體的口腔溫度明顯高於同類它正在發燒。這種現象極有可能代表著腸炎,又或者其它疾病,路遠寒要按照具體症狀進行分析,再為它注射相應的藥劑。
“好吧,你還真是會挑生病的時候。”
路遠寒唸叨了一句。
他將置物車拉到身前,從第二層架子上翻找著存放的各類藥物。拜他的強迫症所賜,在工作的前一夜,路遠寒就已經將所有物品都按類別規整好,現在省下了不少時間,沒怎麼費勁就找到了他需要的藥。
治療發熱的藥物有兩種,其中一種用於處理病毒感染的情況,另外的則是普通退燒藥。
很快,路遠寒就蹲了下去,伸手翻開實驗體的眼瞼,他需要確認對方眼下有無出血點,才能判斷應該使用哪種藥物。
那種溼滑的觸感即使隔著手套也一樣傳了過來,路遠寒面不改色,繼續檢查著實驗體的情況,就在這時,一根細長的絛狀物從它眼下蜿蜒而出,像是感覺到了附近有個不同尋常的生物,猛地朝著他飛撲而來。
不好!
路遠寒反應過來,剛要下意識躲過那不明生物,卻感覺到胸腔震顫,那顆卵從他口袋裡探了出來,淡黃色的趾爪緊攥住襲來的影子,隨即快速收縮,竟是一把將其帶回了覆膜之下。
在離他心臟極近的位置,細微的咀嚼聲傳了出來。
路遠寒毛骨悚然地垂下視線,看到那層緊裹著內裡生物的薄膜破了一小部分,邊緣處溼漉漉淌著水,剛才它就是從那裡伸出了手,將實驗體身上的寄生蟲抓走吃下,作為自己的養分。
雖然底下的生物還沒有撐開卵膜,但顯然,它正在加速生長,或許再過不久就會徹底破殼而出,迎來真正意義上的誕生。
這到底是甚麼東西?路遠寒不禁想道。
他在趁早殺死它和上報實驗室之間猶豫了片刻,最後選擇繼續完成自己的工作。昨夜過後,路遠寒徹底失去了對實驗室的信任,而他現在還需要留著這顆卵,作為應對“它”的一種手段。
結束進食後,卵中之物倒是安分了許多,靜靜伏在他工作服的口袋下,就像睡著了一樣。
路遠寒收起多餘的想法,為發燒的實驗體注射了一針藥物,那頭肉食性生物在他手套下微微顫動著,似乎有些不適,一雙帶有明顯兇意的眼睛轉向了面前的罪魁禍首。
好在剩下的實驗體中沒有體溫異常的了,路遠寒順利完成工作,又開始一條接著一條為它們採血。
正如規則書中所說,那種淡粉色的血液被抽到針管下的時候還在微微發亮,無端引人注意,路遠寒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本能,才將視線從實驗體身上滲出血水的位置挪開。
難以想象,在制定下那些規則之前,海豚區的工作人員都經歷了甚麼事。
路遠寒一邊思考,一邊推著車離開了海豚區。剩下的兩種實驗體分佈在水生區的不同位置,他回想著在員工手冊上看到的地圖,在腦海中快速規劃出了一條最短路徑。
深邃的玻璃管道中,燈光一盞接著一盞逐漸黯淡了下去。
這種材料的隔音效果極好,以至於水下的聲音都消失了,除了車輪滑過的微小響動,就像置身太空中一樣寂靜。
路遠寒並沒有迷失方向。
他保持著前進的速度,若無其事地從一頭灰背獸類的旁邊經過,那片展開的肉鰭極其龐大,在水下不斷搖曳,而他只不過是陰影之下飄過的小小浮絮,並沒有引起對方的注意。
離水母區還有兩個拐角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不知道出於何種緣故,原本趴在口袋中的卵倏然間變得躁動了起來,在路遠寒做出應對前,它就猛地躥了出去,像一條伺機而動的小蛇,快速遊動著,裂縫流下的液體傾瀉在地板上,拖行出了明顯的痕跡。
路遠寒動作一頓,緊接著跟了過去。
那東西表現得頗為興奮,這是在他觀察期間沒有發生過的情況,屬實讓人在意。
他的速度非常之快,沒過多久就趕上了對方,路遠寒打著應急光源,看到卵中之物在一道門前停了下來,從覆膜下發出了咕噥聲,似乎對裡面的東西極為渴望。
“嘶…銀杏……!”
它尖聲嚷嚷著,狹長的尾巴又舒展了一點。
路遠寒轉過了頭。從模樣上看,這應該是個雜物間,擠在工作區域內一個相當不起眼的角落,甚至在地圖上沒有標註出來,要不是那顆卵臨時起意,他根本不會發現這裡有一個房間。
門後有甚麼東西,能讓它如此趨之若鶩?
路遠寒的視線落在了門把手上,雜物間沒有安保裝置,倒是可以直接破壞門鎖,闖進去一探究竟。除了工作以外,他來水生區就是為了調查情報,自然不會放過眼下的機會。
他緩緩往後退了半步。
緊接著,路遠寒猛地一個側踢,在那劇烈的撞擊力道之下,整個鎖頭應聲而落,險些砸到了底下看熱鬧的爬行生物,引得它往旁邊閃去,像是又壓低聲音嘟囔了些甚麼。
路遠寒推開了門。
出現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具放了不知道多久,已經乾癟如枯骨的屍體。裡面空間狹窄,而那具屍體和各種雜物擠在一起,肢體被扭成了怪異的模樣。
他很快判斷出,死者應該是一名研究人員。
對方身上披著某種老式的白色防護服,到處覆滿了灰塵,手下還緊攥著甚麼東西,從那扭曲、惶恐,僵死在面部的肌肉線條之下,隱約能看出他在生命最後一刻癲狂錯亂的精神狀態。
路遠寒注意到了他的工牌,上面寫著“第九實驗室高階專員·赫伯特”的字樣。
他動作一頓,俯身將那人的工牌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