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親愛的飼養員(12)
槍響之下, 變色龍的腦袋徹底炸開,崩裂成一地模糊的血肉。
只打死一個實驗體,並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路遠寒放下槍口, 指腹抵住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燙。此刻,他顧不上自己的行為是否違背規則, 又給實驗室造成了多少損失, 畢竟要是下一秒就死在這裡, 談論前面的事毫無意義。
鮮血從那隻實驗體的軀殼下流了出來, 將周圍的草叢浸得殷紅。
路遠寒縱身跳起,轉瞬坐在了置物車的扶手上, 從他身下湧出的觸手們一次又一次撞擊軌道, 在短時間內產生巨大的衝擊力, 推著整輛車開了加速器般往前疾馳而去。
他在前面逃, 那些沸騰的蜥蜴在後面緊追不捨。
發現手槍中只有一顆子彈,路遠寒卻並沒有驚慌,只是隨手將它放在置物架中,又端起了原本就帶著的麻醉槍, 視線微微遊移,在逐漸模糊的視野中尋找著合適的目標。
“砰!砰、砰砰”
第一發麻醉劑打在某條實驗體的肩膀上,讓它瞬間失去了意識。
第二發在地面上應聲而碎, 飛揚的藥物延緩了蜥蜴們的行動,第三發鋒利的針頭貫穿兩個腦袋,將它們縫合成一對親密無間的連體嬰,緊接著是第四發、第五發……打到最後一發麻醉劑的時候, 路遠寒肩膀痠痛, 眼前逐漸出現了重影。
但這些不利因素並沒有阻礙他的行動。
他扣下扳機, 掀飛了追到置物車邊上的實驗體。
離開蜥蜴區前, 他聽到了格爾的警報,那無情的機械聲本該是一種死亡威脅,現在卻讓路遠寒感到賓至如歸:“臨時專員銀杏,你已在蜥蜴區滯留十五分鐘,再有一次警告,將啟動應急設施。”
置物車衝出鐵絲網的瞬間,那些蜥蜴停下了追逐。
實驗體漆黑的眼睛下似乎透露出了一種幽邃的殺氣,又或是難以讀懂的情緒,隨著它們退回草叢中而消失不見,路遠寒也就無從得知那些怪物的想法。
他沒有再前往閃鱗蛇區,而是返回了進入爬行動物區的通道口。
路遠寒站在高牆之下,以一副鼻腔下黏著乾涸血痕、滿身肌肉裸露的狼狽姿態。就在剛下來的時候,他身上還帶著一股洗衣凝珠的淡淡香氣,衣領系得齊整,現在卻像是險些死了的戰犯,眼神下流露出的兇性讓人望而生畏。
他將沾著指紋的工牌貼了上去,門卻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開啟。
“臨時專員銀杏,你尚未進入閃鱗蛇區,完成今日任務,確認要離開爬行動物區嗎?”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問道。
路遠寒笑了一下,唇角血淋淋的:“確認。”
他反手拿起剛使用過的錘子,那把顏色渾濁的兇器在他指節下轉動一瞬,輕快地抵上了緊閉著的大門,發出不易察覺的敲擊聲。
“實驗室應該也不希望員工爬上牆頭,做出這種有損名譽的事吧?”
他說的既是威脅,也是即將付諸行動的計劃。路遠寒抬頭望著上有鐵刺的金屬牆,大致估測了一下高度。對他而言,徒手攀爬上去並不算困難,重要的是實驗室對於怎麼處置他的態度。
只要他想,路遠寒一瞬間就能展現出比實驗體更大的危害性。
對於新員工的話,藏在機械音背後的人微妙地停頓了兩秒,例行公事道:“很遺憾,臨時專員銀杏,考慮到還剩一個區域的工作尚未完成,你今天的業績考核等級將不會高於合格,請儘快返回實驗室上層,將資料樣本放在生物分析室門口。”
隨著格爾的聲音落下,高牆緩緩而開,將這頭疲憊的野獸放入了安全區。
沒有嚴重處罰,也沒有強制執行工作,格爾的宣判屬實讓路遠寒有一些意外。只是業績考核不達標的話,並不能對他構成甚麼實際傷害……專案組要真如此仁慈的話,艾爾·普奇又怎麼會變成一個下落不明的懸案?
疑惑盤旋在他的心頭,久久不散。
但路遠寒現在處於精疲力竭的狀態,沒有力氣再思考下去。他的精神緊繃了太久,已經離失控不遠了,路遠寒急需一場睡眠、清洗或者其他釋放壓力的手段,讓身體重新歸於他的掌控。
從陸生區回到升降梯上的時候,路遠寒經過了前幾個區域。
那些實驗體有些已經睡下,有些則隔著鐵絲網望了過來,在濃重如死的黑暗中簌簌而行,窺視著這個才見過不久的人類。
“叮”
潔白的燈光傾瀉而下,路遠寒從升降梯內部走了出來,還推著那輛沾滿了血的小車。
他將置物車放入清洗區域,測量裝置歸位,麻醉槍重新上膛,用冷水管裡的液體將身上的血跡洗了又洗,在配藥室蒸乾。最後,路遠寒披上外套,才拿著那份需要提交的資料離開了工作臺。
“銀杏”透過隔絕裝置,抵達了生物分析室門前。
比起上班時間的忙碌,漆黑的實驗室在此刻空無一人,寥寥的幾盞應急燈懸在樓道上方,隨時都有可能滅掉……看起來整個專案組彷彿只剩下他還在工作,這種區別對待無疑讓人有些不滿。
但路遠寒甚麼都沒說,只是照例敲了兩下門,就將記錄單和盛裝器一併放在了旁邊的工具櫃上,轉身離開了這裡。
微弱的燈光下,他的影子被拖得像是一道晃動的鬼爪,讓人看得不寒而慄。
他沒忘記下班前最後一道工序,消殺處理。
出於防疫安全的考慮,路遠寒不是不能理解生物工程部設下這種麻煩流程的苦衷,但他脫下衣服、走進消毒室的時候,仍然沒有任何好臉色。
他發現,總部的消殺裝置採用的似乎都是蒸籠式的設計,將一個個需要處理的物件放進充滿熱氣的單人間裡,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圍繞,直到完全散味,保證病菌絕無存活下去的可能,再將已經頭暈臉熱的專員放出來透氣。
只不過實驗室經費有限,裝置的老化痕跡尚未清除,不如公共清洗室的乾淨舒服。
散開的煙霧蛇一般鑽進他鼻腔下的時候,路遠寒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在工作的時候流了鼻血,此刻,飛沫、腔膜下凝固的血漬也隨著那個噴嚏一併濺了出去,很快就被衝到了排汙管道之下。路遠寒微皺著眉,看來再進入工作區域時,還是要多帶幾套換洗的衣服,才能避免這種情況再次發生。
消殺已經結束,他沒有再管鼻腔的沉悶感,一步三竄地飛奔出去。
路遠寒回到屬於他的睡眠艙中,消瘦的指節猛地一拉垂簾,就像個蓋上棺材的死人,終於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意識沉到了內心深處。
“呼……”
毯子下的突起物嘆出了一口氣。
滴答。
黏稠的聲音落在地板上,離路遠寒的拖鞋只有不到一寸。
滴答。
那個聲音仍在持續,液體落下的位置比起剛才稍有偏離,激起的水花浸溼了睡眠艙底下的一角。濃重的痕跡在瓷磚上蓄積,聲音越來越怪異、緩慢,而它佔據的面積也越來越大,就像一個吞噬著周邊區域的黑影。
滴答。
睡眠艙的簾布被揭起一側,某種柔軟的物質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像被車胎碾死的小動物屍體,又像是廢棄公園中的塑膠滑梯,同樣有著那種冰冷、讓人滿心絕望的觸感。
滴答。
它在路遠寒緊攥著毯子的指節上蹭了一下。
對方的溫度轉瞬即逝,於是它又挪動著身體,在起伏的地帶上游動片刻,終於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位置,安心窩了起來。
沒過兩秒,它似乎覺得有些冷了,又顫動著攤開溼漉漉的體表,從目標胸膛處翻身而下,勉強撐著毯子,從那條快要消失的縫隙中滑了進去,順著那溫熱、細膩,充滿力量感的面板一直逡巡,就連對方側腹部垂下的鱗片也覺得新奇,要停下來撥弄幾次。
最後,它還是貼在了儲藏著內臟的位置,底下散發出的熱量讓它渾身舒適,蜷縮起了身體。
……甚麼東西!
腹部的怪異感讓路遠寒驟然坐起,他下意識伸出了手,從毯子的褶皺下抓出了一個綿軟的物體,那條黏稠溼滑的東西被他緊攥在掌心之中,外皮迅速漲紅,發出了微弱的叫聲。
路遠寒指節划動,按亮了內建燈光。
燈光之下,他朦朧的視線聚焦幾秒,才算是將這個貿然闖入自己睡眠艙中的東西給看清楚了。
那是個尚未完全成型的怪物,尾巴和四肢都覆蓋在深黑色的薄膜之下,甚至還有微黃液體在裡面流動,順著路遠寒的指尖傳出羊水盪漾的聲音。而那五趾分明的爪子緊縮著,似乎被擠壓得有些不舒服,又擰著身體動了一下。
實驗體入侵?研究專案出逃?下水管道中的老鼠發生了基因突變?
路遠寒腦海中瞬間閃過了無數想法,他從沒見過這樣一種生物,除了警惕以外,竟然無端覺得它有些……太小了,似乎不應該是這樣的體型。
從模樣上看,倒是跟爬行動物區的種類有些相似,路遠寒想。只不過實驗室的許可權絕不隨意開放,即使有甚麼東西成功闖過鐵絲網,按理說也逾越不了高牆,更不能侵入上一層才對。
他垂下視線,打量著這個詭異的存在。
雖然有著非人般恐怖扭曲的外貌,但它似乎並不具有攻擊性,即使被他攥得隱隱生痛,也沒有試圖從路遠寒手下逃出去,垂落的尾巴無力晃動兩下,像是蔫了的幼芽。
路遠寒並沒有被這副無辜的表現矇騙。
他記得剛才睡覺時,隱約在周圍聽到了甚麼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只不過路遠寒忙了一天,他的肌肉正在快速癒合,耗盡了全身能量,那點微小的動靜被潛意識忽視了過去,直到完全清醒,他才想起了那個值得注意的地方。
滴答。
路遠寒收緊指節,摩挲著手下逐漸升溫的薄膜。既然潛入睡眠艙的不明生物已經被他抓住了,那到底是甚麼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