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親愛的飼養員(13)
路遠寒思考片刻, 從睡眠艙內的置物架上取下一個玻璃罐,將那顆還沒有撐破的卵裝了進去。
那個罐子原本是用於放能量條、壓縮餅乾等速食品的,容量並不算大, 因此要將怪物柔軟的身體徹底塞入其中頗費了他一番力氣,好在它並沒有反抗, 倒是讓路遠寒省了不少事。
燈光之下, 那些被擠壓著的嫩肉撐滿內壁, 手腳和腦袋緊挨在一起, 而它看上去還在呼吸,薄膜下的胸腔呈現出有節律的顫動。
路遠寒將它放在置物架上, 隨即坐直身體, 不動聲色地從睡眠艙下探出了頭。
滴答。
他垂下視線, 看到了拖鞋邊浸透的痕跡, 那片黝黑的水液一分一秒地蓄積了太久,邊緣處不斷向外擴張,險些就打溼了路遠寒的腳趾,看上去像是某個人、某種生物慘死的屍體。
路遠寒瞬間意識到, 天花板上伏著甚麼東西。
他霍然抬頭,而一直蟄伏在睡眠艙上方的怪物也顯露出了真容。
那是個手腳並用勾在天花板上的人,腦袋向後擰到了路遠寒面前, 倒吊著的髮尾猶如一條條垂下的小蛇,從它顫抖的睫毛、脖頸,乃至於全身都溼漉漉落下渾濁的水來,嘴唇呈現出中毒般憂鬱的深藍色, 兩側唇角絕望地向下耷拉著, 從縫隙下散發出冷氣不, 路遠寒反應過來, 它是在微笑。
儘管面前的東西基本上還維持著一副人類應有的模樣,卻比實驗體還要讓人產生恐懼,至少那些怪物不會死而復生。
就在路遠寒望著它的同時,它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沒等對方有所行動,路遠寒先一步躍了出去。他的錘子、麻醉槍等武器都放在了下層工作臺,現在手無寸鐵,巡查員休息室又空間狹小,路遠寒並不打算直接與對方進行搏鬥。
“砰!”
重物落地的聲響極為悠長,不難想象天花板上的那個怪物追了下來,正在路遠寒背後緊追不捨。
它那近乎融化的手腳滑過瓷磚,整具身體緊貼在地上,僵硬的袖口蹭著底下凍得青紫的死肉,發出怪異的摩擦聲。路遠寒在反光的地板上看到了對方的倒影就像一個爬行著的異種生物。
他推門而出,在走廊上狂奔著。
應急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逐漸刺眼的白光下路遠寒心率加快,肌肉緊繃如線,指節用力攥著金屬製的薄片,從他掌心下隱隱沁出的汗水打溼了刻著“臨時專員·銀杏”的邊緣。
事發突然,他還沒來得及換下拖鞋,只帶了實驗室發的工牌。
隔絕裝置就在眼前,路遠寒三步並作兩步,猛地將手下的牌子按了上去,然而金屬門毫無反應,不僅沒有為他開放許可權,就連一聲識別音都沒有響起,沉默得像是死人。
“砰!”
路遠寒的拳頭砸上了門板,帶著那種無法壓制的憤怒,他的聲音一點點從平靜逐漸變得狂躁了起來,想要質問那些漠不關心的人:
“舉報!沒聽到嗎?我要舉報!實驗體侵入……該死的,你們在幹甚麼!”
寂靜的燈光下,他的怒吼激起了無數餘波。
儘管他將隔絕裝置砸得咣咣震響,卻無法從厚重的鍍層下打穿一條通道。路遠寒垂下視線,瞥到發紅的手背,放棄了向實驗室尋求幫助,他半側過身,正好看到從走廊上飛快爬來的詭異生物。
它的移動速度非常快,很難看清具體的樣貌,從體型上判斷應該是一個成年男性,慘白的面板還在往下滴水,呈現出剛解凍過的生肉質地。
路遠寒沒有猶豫,立刻離開隔絕裝置,往最近的拐角跑了過去。
實驗室地下一層被隔絕裝置分成了兩半,睡眠艙和升降梯只佔據了小部分,因此並沒有多少空間給路遠寒逃竄。再過兩個拐角,三個通風管道口,他就將繞回最開始的位置,也就是休息室所在。
他倒是有心想鑽通風管道。
只可惜那些隔板焊接得非常牢固,沒有螺絲刀,根本無法徒手拆卸,要是路遠寒平白浪費時間,怪物就要從他身後追上來了。
拖鞋嚴重阻礙了他的速度,路遠寒索性將兩隻鞋各自踢到了一邊,赤著腳在地板上狂奔。
感受到怪物從背後逐漸逼近,除了體表颳著地面的摩擦聲以外,還有陰冷的視線,他忽然產生了一種熟悉而又怪異的感覺在猴子區的時候,它就在那裡望著自己。
它到底跟蹤多久了?
路遠寒沒敢細想這個問題的答案。
即將拐到走廊的終點和起點,他轉身而下,毫不猶豫地拉開逃生通道的門,飛似的躲進了他早上剛走過一遍的密閉空間。
路遠寒攥緊了手,門板被他的背部緊抵著,以免怪物撞門的情況發生。
使用逃生通道的時候,他曾產生了幻覺,誤以為自己被高溫燒得渾身融成了液態,像個怪物一樣拖著溶解的血肉走上樓梯。好在那份規則似乎是“正確”的,路遠寒最後成功回到了實驗室。
此刻,他額頭上汗水直流,順著蜿蜒的髮絲打在地上,一滴一滴透露著緊張的情緒。
在那怪異現象的影響之下,不僅是路遠寒的身體發熱,就連他倚靠的門板也變得隱隱作燙,像是剛從爐子裡澆鑄出的一樣。很快,他就發現,炙烤的溫度讓怪物有所畏怯……它停在了門後不遠處,似乎想要靠近,卻又被門縫下洩出的氣流燙得齜牙咧嘴,立刻退出了數米遠。
對他而言,這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同樣不好受。
門的內外猶如兩個世界,一面溫暖適宜,另一面烈火無情,路遠寒和那個怪物僵持著,直到對方消失,再也聽不到衣物下面板摩擦的細微聲響,他才算是鬆下了一口氣。
他轉過了身,整個人微微伏在門上,從近乎沒有的縫隙裡打量著情況。
再次確認過後,路遠寒從門後走出。
肩膀上燒焦的灰塵飄到了鼻腔裡,在實驗室的檢測裝置下,他體表的高溫瞬間引發了噴水器的警報,冰涼的液體傾倒而出,將他一身都打得透溼。
本就乾裂的面板經由冷水沖刷,疼痛感急劇飆升,受到的刺激遠比剛才更為強烈。
路遠寒動作一頓,身體倏然間僵住了,難以描述的驚懼感從他胸腔內升起,疑惑湧上了心頭。高溫最開始不是幻覺嗎……從甚麼時候起,這種置身火海一般的體驗變成了現實?
他張了張嘴,感覺到乾澀的喉嚨裡正在流血,如同刀割一樣讓人難以忍受。
在脫力倒下前的一瞬間,路遠寒及時伸手扶住了牆壁。他看上去像條瀕死的魚,勉強撐住了那具遍體鱗傷的身體,呼吸急促,指腹在缺水的情況下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皺紋。
“臨時專員銀杏。”
應急燈閃滅兩下,格爾的聲音像是被調整到了某種特殊模式,聽上去頗有一分親切感。
“溫馨提示:現在是凌晨為了保證您能正常進行工作,度過美好的一天,請勿在走廊上過多逗留,及時休息。”
現在倒是知道提醒了,剛才幹甚麼去了?
路遠寒想說點甚麼,然而他扯著嗓子,卻根本發不出聲,攥緊拳頭在牆上猛地捶了兩下,直到漉漉血痕濺上去,他才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葡萄…糖……水……”
再不喝點水、補充點能量,他的嗓子就要直接冒煙了。
對於他的訴求,格爾倒是沒怎麼猶豫,為路遠寒指明瞭接下來的方向:
“好的,臨時專員銀杏。葡萄糖水為D等資源,以您目前具有的許可權,每天可領取一到兩份,請在使用後填寫相應編號的表單。醫療室的門已為您開啟,前方直行後右拐。”
朦朧的意識下,路遠寒只聽了個大概,捕捉到“資源”“醫療室”等關鍵詞,大腦自動替他補全了剩下的內容,驅使著他前往目標地點。
儘管他咬緊了牙,還極力維持著清醒,但在不斷起伏的視野中,路遠寒看到的一切都變得若隱若現,像是蒙著層黑影他很難做到像平時那樣,精準無誤地判斷出它們的位置。
路遠寒正在摸索著前進。
等到進了醫療室後,他二話不說,直接給自己注射了一瓶葡萄糖溶液,無力地閉上眼睛,壓制著唇下微顫的喘息,等待傷勢恢復。
醫療室門後鑲著面鏡子,玻璃材質的薄片在燈光下反出亮色,像一道銀色湖水,耀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路遠寒睜開了眼,從鏡子中他能看到自己現在衣冠不整,眼下黑眼圈極為明顯,嘴唇發白,就像一個重症病人,被頭髮遮擋住的神情陰鬱,而在臉頰邊緣則長出了細微的胡茬,摸上去頗為扎手。
奇怪,自從被基因改造以後,這具身體應該就停止了一切衰老程序才對。
微妙的、無法弄懂的落差感讓路遠寒心中一陣毛骨悚然,就在此刻,他的身體正在發生著某種他不知道的變化……這件事到底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又有著甚麼潛在的影響?
路遠寒拔下一根胡茬。
或許是太過用力的緣故,面板下冒出的血點瞬間浸紅了他的指尖。
“很疼啊,不要總是這樣隨意對待自己的身體,這是公共財產好嗎?”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他內心響起。
路遠白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過來。他熟練地控制著路遠寒的一隻手從旁邊拿起藥膏,用棉籤蘸取少許,緊接著在臉上塗抹而開,微涼的觸感下,傷口的疼痛似乎有所緩解。
就在忙著愛惜自己的同時,路遠白也沒忘了跟病號進行交流,發表他這一覺睡起來的感想。
“我有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先聽哪個?”
“壞訊息。”路遠寒不假思索道。
他並不覺得以路遠白不負責任的性格,能提供甚麼真正的好訊息,倒不如先聽一聽對方都闖下了甚麼禍,以便提前做好準備,不至於毫無防備地被麻煩找上門來。
只是這一次的答案讓他有所意外。
“真沒意思……其實沒有甚麼噩耗,非要說的話,你前面的認知被修改了,因此失去了一段記憶,應該是在兩小時前的事,我已經幫你把真正的記憶找出來了,不用太感謝。”
為了應和他的話,路遠白打了一個響指。
隨著紛飛的片段從腦海中浮現而出,霎時間,路遠寒想起了他在鱷魚區的深水之下遇到的事,“它”竟然能完全修改他的記憶,甚至還施加了某種精神暗示,讓被其影響的人忽略存在的疑點。
沒有路遠白提醒的話,他恐怕一直都意識不到自己堅信的東西是錯的。
……水下那東西到底是甚麼?
路遠寒皺緊了眉,他還記得自己被關在審訊室中,怪物用著艾爾·普奇的聲音,重複著無休止的問題,聽上去卻有種怪異而熟悉的感覺他現在知道了。
對方說的話他曾經在錄音裝置中聽到過一次,從裡面挑選出需要的字詞,加工過後,就拼湊成了他聽到的內容。
這樣想來,那份錄音有極大的可能是被偽造的,或者說艾爾·普奇確實留下過一份遺物,只不過被“它”利用,纂改了其中的內容。
若將他從錄音中聽到的資訊全部顛倒過來,那麼……爬行動物區實際上在“它”的統治之下。
而所謂絕不能去的水生區,恐怕有著甚麼限制“它”的存在,或者不利條件。
想清楚這些問題以後,路遠寒有了主意。實驗室不允許員工擅自離開,而他的工作還要進行下去,總得自己想辦法破解那些可疑之處。剛好,他第二天就要前往昆蟲區、水生區照顧實驗體,順路就能探索一遍那地方。
至於第三天的工作,則在最下層的極地區。
想起在睡眠艙下摸出的紙,路遠寒尋找片刻,將它在手下開啟。既然錄音都是被偽造的,那艾爾·普奇最後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就值得商榷了。
這個詭異的符號,是不是惡魔傳達的資訊呢?
路遠寒仔細觀察著圖案,現在處於精神不穩定的情況下,他反倒從那些凌亂的線條中隱約看出了一些走向,扭曲的身體,四條手腳……像是被他關在罐子裡的那個生物。
儘管它還沒有完全孵化出來。
霎時間,路遠寒的心情沉了下去。意外接二連三地發生,他在湖底看到的怪物之卵,到底為甚麼會出現在實驗室內,還有待考察。
除此以外,從當時那種情況來看,“它”似乎想借他之手破壞那顆碩大的卵,而沒有直接進行干預其生長。
為甚麼?
路遠寒不禁想道,是卵威脅到了“它”的地位,還是它的胃口太大,要吞噬羊水下的血肉呢?
剛打下去的葡萄糖水正在發揮作用。隨著體內能量充盈,剛才那陣猛烈的眩暈感有所減輕,理智也逐漸上升到了正常值,路遠寒眼前不再籠罩著一片朦朧的黑霧,恢復了正常視物。
他從醫療室離開的時候,本想撂挑子走人,然而隔絕裝置卻像是一道將研究人員與實驗體分開的鐵絲網,徹底壓下了他的想法。
回到休息室後,路遠寒發現這裡竟然完好如初,周圍的一切裝置都表現得相當正常,除了地板上那些怪異的水漬黝黑、冰冷,代表著曾有“人”在深夜來過這裡。
路遠寒把地拖乾淨了,回到睡眠艙內。
就在這時,他發現放在置物架上的罐子破了,玻璃碎片傾瀉在枕頭邊上一圈,險些扎到了路遠寒的身體,裡面的東西不翼而飛,不知道正在哪裡悄無聲息地望著他。
他瞬間提起警惕,握緊了手下還沒鬆開的拖把杆,隨時準備將它折斷,作為自己的武器只要有鋒利的邊緣,就足以傷害到目標。
對方卻並沒有一點想隱藏的意思。
路遠寒垂下視線,就在睡眠艙旁邊,那種冰涼的觸感纏上了他裸露的腳踝,反重力似的順著褲腳飛快蜿蜒而上,像一片柔軟的屍體,緩緩停在他剛掛上工牌的脖頸前,從覆膜下翹起了尾巴。
“銀、杏。”
它讀出了工牌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