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親愛的飼養員(11)
“你拿把錘子指著我幹甚麼?”
尤彌爾看上去驚疑不定, 鬈髮下的眉頭緊皺著擰在了一起。他像是以為這位新來的同事瘋了,不著痕跡地往後退開了小半步,視線在路遠寒身上飛快打量著, 片刻後,從過濾裝置中傳出了模糊的聲音。
“難道說, 你已經受到了實驗區域的影響……還有, 你的工作服破損成這樣, 前面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證明你的身份。”路遠寒開口說道。
他原本佩戴的帽子、工作服、過濾裝置剛才在鱷魚區都已經消失不見, 整張臉暴露在燈光照射之下,越發顯得冷酷無情, 就和他手上沾血的錘子一樣, 充滿了恐怖的壓迫感。
“老天爺!你知道自己在鱷魚區滯留了多久嗎, 格爾的警告傳回實驗室, 警報聲持續了五分鐘,將所有人從睡夢中驚醒,一整支臨時組建起來的小隊都被派遣到了爬行動物區……”
尤彌爾快速說著。
“見鬼了,專案組本來規劃得非常好, 以往都沒甚麼問題的,今天卻接連出岔子。經費本來就緊張,實驗室承受不起再清洗一個工作區域的慘痛打擊, 你可別再違反規則了。”
從目前的表現來看,這個“尤彌爾”掌握了許多路遠寒都不清楚的資訊,並不像是幻覺,或者其他甚麼東西偽裝成的。
路遠寒的眉頭微微上挑, 聽到滯留的時候, 他的腦海忽然間抽痛了起來。
在自我保護機制的作用之下, 很快, 他的潛意識就將這個不和諧的地方跳了過去,繼續分析著對方透露出的情報。
“……你是來援助我的?”
得到尤彌爾肯定的答案後,路遠寒的神情越發古怪了起來。
他想不通自己作為外來人員,接手的也是巡查員這種最危險的職位,就像消耗品一樣,能對9號實驗室具有甚麼不可替代的價值,才會讓以冷血出名的緝察隊不惜耗費大量資源,調動養尊處優的研究人員,只為尋找“銀杏”的下落。
而他所在派系的上級卡德利安要是有心想保下他,一開始就沒必要指派這麼具有危險性的任務給他,不是嗎?
真相猶如掩蓋在重重濃霧之後的巨繭。
路遠寒一時理不清頭緒,而他腦殼又漲痛得像是被誰擊打了一樣,索性暫時先不考慮背後那些深刻、複雜的關係,只注重當下發生的事。
尤彌爾剛才侃侃而談,時間又過去了幾分鐘。
路遠寒警惕地用餘光掃了一眼手錶,才發現竟然已經了,而他只剩下不到五十分鐘可以完成工作,返回實驗室……他的時間憑空消失了!
望著那張年輕而俊美的臉,尤彌爾朝他招了招手,似乎看不到正順著額角流下的冷汗一樣,對著路遠寒說道:“還愣著幹甚麼?頻繁發生這種重大事故,實驗室決定臨時中止專案程序,甚麼時候重啟還不好說……但毋庸置疑,你不用再去下一個工作區了。”
臨時中止專案程序,那可能嗎?
路遠寒沒有動,比起浪費時間,他現在更想從同事身上看出一點端倪。那犀利的視線掃過尤彌爾的眼睛、體型、手掌,任何具有強烈個人特徵的部位,以他模糊的印象來看,似乎沒有甚麼問題。
最後,只有一點需要確認。
“工牌。”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路遠寒已經緊貼在了尤彌爾背後。
他微微垂下頭俯視著這位同事,甚至能看到對方脖頸上豎起的汗毛。那道屬於銀杏、陰冷的聲音落在尤彌爾耳廓旁邊,像是怕他沒有聽清,很快又重複了一遍:“你的工牌呢?”
實驗室的每個員工都有工牌,無人例外。
這種身份證明由生物工程部統一簽發,具有不可仿製性,就像是一串防偽標識碼,將實驗室內部的工作人員和閒雜人等清楚地劃分開來。
路遠寒的工牌被他放在了封裝嚴實的褲袋中,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微微突起的邊緣,但是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看到尤彌爾的工牌,要是同樣放在了工作服內側保管,倒也能說得過去。
現在最關鍵的,就是尤彌爾的答案。
路遠寒耐心等待著同事的反應,那將決定他處理事情的態度。
要是尤彌爾能給出可信證明,他會考慮跟著對方行動,暫時停止自己的工作;要是面前的人拿不出來,他的雙手就會覆上尤彌爾的肩膀,將對方的脖頸在一瞬間擰斷。
在路遠寒的注視之下,那個研究員打扮的青年停下腳步,緊接著勾起指節,肩膀輕微地聳動了起來,像是準備從甚麼地方取出自己的工牌。
然而他交給同事的並不是身份證明,而是一顆近乎透明的腦袋。
他的身體還朝著前方,腦袋卻快速擰轉到了後方,正對著路遠寒。
那張屬於尤彌爾的臉像是一層糊在表面上的貼紙,在此刻明暗不定地閃爍著,時而鮮活,時而表現出融化的塑膠質感。那層過濾裝置也消失了,代表著嘴巴的位置,一個槍口般的黑洞悄然張開,有甚麼蠕動的、粉嫩的東西從底下冒了出來……看上去就像是萌生的幼芽。
“你不想離開嗎?”
尤彌爾開口問道。
一根極其纖長的舌頭從他嘴下驟然射出,不過幾微秒,黑影就從針尖般的大小變得極其驚人,帶著閃電般的迅猛,頂端的腔體上裂開一個捕食用的洞口,轉瞬逼到了路遠寒眼前,他甚至能看清表面上深紫色的血管、腺體下分泌出的黏液。
他現在知道對方是甚麼科的了。
避役能在零點零幾秒內完成捕食,路遠寒的反應速度卻一點也不輸給對方。
他閃開那條黏滑的舌頭,錘子從掌根下脫手而出,金屬製的器物轟鳴著砸向那條變色龍不出意外,被“尤彌爾”縮頭躲了過去,並沒有出現血肉迸飛的慘狀。
但握柄上還纏著一根漆黑的觸手。
那根觸手源自路遠寒的掌心,幾乎與黑暗環境融為了一體,錘子剛落在地上,立刻又被觸手拎了起來,精準鎖定了附近的目標,霎時飛舞如流星,朝著對方發動了猛烈的攻擊。
“磅!”
冷而乾硬的錘頭砸在了尤彌爾顱骨中央。
那聲震撼的巨響勢如敲鐘,剎那間在林中傳出極遠的距離。被撞擊的地方面板與血肉寸寸開裂,腦漿與各種腥臭的液體從小口下傾瀉而出,就像將裝滿水的瓷缸敲開一道縫隙,瞬間爆發出了滾燙的雨。
在那聲重擊過後,實驗體整個腦袋都從脖頸上脫離了大半,飛旋著吊在胸前搖搖欲墜,它卻還沒有死。
轉眼間,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周圍響起,朝著中央聚集而來,就像有無數潛藏於黑暗之下的生物正在靠近路遠寒。它們有的不過兔子大小,有的則頂著鬣狗般的頭顱……那些怪異的腦袋佔據了他視野中每一個角落,不同的動物嘴巴快速張合,說出的卻都是同一個問題:
“你不想離開嗎?”
“你不想離開嗎?”
“你不想離開開開開開嗎?”
“你想離不開嗎?你想離不開嗎?你想離不開嗎?你想想想想想想想離不開開開開開開開開開嗎?”
無數重疊落下的聲音猶如囈語,造成嚴重精神汙染的同時,甚至還在不斷圍繞著他,就像坐在遊樂園的旋轉木馬上。路遠寒被震得頭痛欲裂,清楚地看到有一滴血從鼻腔落了下去,在撞地的瞬間擴散開來,彷彿盛放的煙花。
落下的血猶如甜味劑,還沒有撐過一秒,就被黑暗中快速竄出的舌頭爭著分食殆盡。
片刻後,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路遠寒快速止住鼻血,視線逐漸恢復了聚焦。
很難描述剛才失去意識的幾秒內,他腦海裡都閃過了甚麼景象,但他一分鐘也不想在蜥蜴區待下去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實驗體簡直像是統治著叢林的瘟疫,路邊的雜草、甚至一隻老鼠都有可能是變色龍偽裝的,要想為它們測量資料,無異於天方夜譚。
蜥蜴們放聲高歌,歡慶著他的死亡。
它們的聲音帶著優美的旋律,像是從八十年代的唱片機中傾瀉而出,呈現出一種錄音裝置下模糊的質感,倏然又變得像是黑白影片裡的角色,磨尖了嗓子說話,偶爾還會停下來,從顫動的喉嚨中發出喀嚓、喀嚓的卡帶聲。
“你好…朋友!成為蜥蜴、滋滋……”
那些朦朧的影子就如潮水湧動,逐漸向他腳下蔓延了過來。
路遠寒下意識往後退去,不過片刻,就被某種熟悉的物體抵住了腰那是他的置物車。架子上不僅有麻醉槍、配好的各種飼料藥劑,還有報警裝置。路遠寒朝著後方伸出了手,只要聯絡上實驗室,將蜥蜴區清洗一遍不就好了嗎?
他的手掌落下,摸到了一片冰涼的觸感。
路遠寒將碰到的東西拿了起來,面無表情地收起指節。
那並不是報警裝置,而是一把手槍,金屬沉甸甸靠在他手上,還散發著剛從玻璃櫃下取出的冷氣,飢腸轆轆,正等著鮮血的飼養。
他緩慢地抬起了手,扣下扳機。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