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親愛的飼養員(9)
儘管落進了深水之下, 路遠寒卻沒有用力掙扎。
緝察隊的帽子順勢脫落,銀白的髮絲從底下傾瀉而出,就像一片遊蕩的水草。而他那具被工作服緊裹著的身體也在不斷變化, 指節更加修長,臉頰兩側生出明顯的鱗片在徹底轉變為一條人魚之前, 他控制著體內的力量, 停下了這種脫胎換骨的變化。
畢竟他還要回到岸上, 總不能扯著撕裂的褲子完成剩下的工作。
他身上融合了凡蒂斯的基因, 讓路遠寒能夠在水下呼吸。事實上,比起絕大部分乾燥的工作環境, 溫暖的水域反倒讓他感到一陣從內而外的清爽, 除了會聞到實驗體的異味以外, 倒也沒甚麼讓人抗拒的。
路遠寒在水下調整著姿勢, 就像一條靈活的魚,他身體繃緊,正準備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岸上,處理好剩下的實驗體。
剎那間, 變故陡生!
路遠寒猛地一滯,有某種細長的觸手狀物從湖水深處飛來,緊纏住了他的小腿, 順著肌肉起伏的輪廓蜿蜒而上,將他半邊身體都圈禁在了控制之下,就像為精神病人量身定製的拘束服。
他轉頭望去,在朦朧的黑水下看到一張大嘴, 那張體型恐怖的“嘴”近乎霸佔了整個湖底, 無數肉色的血管從周圍延伸而出, 正用力絞著路遠寒的面板、骨骼, 顯然並不是幻覺作祟。
不,等等……那真的是嘴嗎?
路遠寒悚然地想。
他之所以會產生懷疑,是因為那些隆起的肉塊中裂開了一道鮮紅的縫隙,它看上去極其顯眼,甚至還在不斷翕張著,帶動著整個血肉系統一起發出了強而有力的顫動,怦,怦怦……就像是隔著心臟瓣膜,在聽某個動物的脈搏跳躍。
毋庸置疑,藏在底下的東西不屬於已知的任何一種實驗體。
根據巡查員的職責,路遠寒現在應該快速按下報警裝置,將鱷魚區的異常彙報上去,只是他逃離不出對方的束縛,就連砍下自己腿的行為都無法做到,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被血管逐漸拖到了湖水深處,渾身僵硬如石。
過去多久了?路遠寒不禁想道。
他看不到手錶上的時間,但剩下那幾分鐘應該已經過去了,路遠寒成了“滯留”在這裡的人,卻受到環境的限制,還沒有聽到實驗室的警告。
格爾說,警告三次後,啟動該區域應急設施。
如果每一次警告都是在進入園區十五分鐘後響起,那他只剩下不到半個小時,就要跟著鱷魚區灰飛煙滅。不過在那之前,他得保證自己不被底下的怪物吞噬,才能考慮後面的問題。
拜那些血管所賜,他的工作服已然崩開了大半,露出上身被勒得充血的肌肉,只剩下寥寥的布料還摩擦著手臂和腰腹。
路遠寒和那條縫隙之間的距離不斷縮小,他聽到的聲音也越發清晰,讓他能夠肯定,確實有某個東西在那層厚重、血肉模糊的腔膜之下孕育著,正隱隱發出胎心震顫般的動靜。
在這種情況下,隱藏自己的力量毫無意義。
路遠寒調動著體內的觸手,不過片刻,他體表覆蓋著的面板就均由黑色物質替代,讓他變成了一個下身如同觸手簇的怪物。
儘管如此,他仍然無法擺脫對方,那些“血管”被張開利齒的觸手盡情撕咬著,不斷從傷口下流出沸騰的液體,但它們卻像是沒有痛覺一樣,履職盡責地拖著目標往下而去。
霎時間,路遠寒產生了狠厲的想法。
就算捨棄了這身幾乎代表著一切的人皮,他也得逃出去。畢竟外皮沒有了還可以再剝,但要是死在這裡,他就甚麼都沒有了。
在那股堅定意志的支撐之下,他從體內不斷抽離著屬於怪物的那部分物質,命令觸手壓縮到極為緊密的狀態,將它們從被束縛的區域轉移到上身,盡力完成著自己的計劃。
然而他卻沒能逃過怪物的注視。
察覺到目標有脫離控制的趨向,那些緊纏著他的血管兇性大作,頓時加重了動作,勒得路遠寒面色漲紅,胸腔被擠壓得喘不上氣,甚至能聽到面板下每一寸骨骼逐漸碎裂的聲響。
換作普通人,在內臟被碾碎的瞬間就已經不再有知覺。
而路遠寒的身體被改造成了另一物種,在感官越發敏銳的同時,也讓他擁有更為堅韌、對痛苦更有耐受性的意志。
他在劇痛下撐了將近三十秒,隨即失去了意識。
路遠寒首先感受到的,是腕骨處一陣綿密、細微的鈍痛感。
他的雙手被束縛在了身體兩側,由某種溫熱而黏稠的繩子摩擦著流血的面板,就像是拴狗用的鐵鏈,限制著他的行為。胸膛、大腿等充滿力量的地方更是被打上一層層圈禁的標誌,讓路遠寒動彈不了,被迫以端正的姿勢坐著。
換而言之,他成了一個被綁在椅子上的犯人。
路遠寒眉頭緊皺,下意識睜開了眼。
他的視線聚焦幾秒,看到自己坐在某種質感緊實、像是鋪著真皮的墩子上,而周圍空間狹小,從牆壁到他腳下的地面都是一片濃重的鮮紅色,它們並不平坦,表面上的紋理清晰可見,像是器官內隆起的瘤塊。
血紅色的審訊室中,一顆腦袋大小的肉結代替了蒸汽燈,在不斷往下滲著液體的天花板上充當著發光物,讓路遠寒得以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除了那些散發著臭味的牆壁以外,他面前還有一個怪物。
由於對方背光而立,被籠罩在陰影之下,路遠寒並不能看清它的面貌。
他的視線上下打量一圈,很快,路遠寒就發現那是一個沒有手腳,也沒有動物特徵的圓柱體,它由各種腐爛的物質堆砌而成,最外層的肉已經徹底衰敗,褐色的膿液融化而下,猶如簌簌落雪。
直到路遠寒醒來,它都表現得非常平靜,若不是屬於臉龐的地方還在微微顫動,他就要以為這是一尊肉做的雕塑了。
眼下的情況是不是有點太詭異了?
路遠寒神情微變,就在失去意識前,他還在鱷魚區的深水下不斷掙扎,就算被湖底怪物吞噬了,又怎麼會來到這樣一個地方?
他盡力控制著面部肌肉的起伏,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跡象,縱然如此,那個看守著他的怪物仍察覺到了變化,只見肉糜顫動的幅度倏然加大,幾片斷開的組織落了下來,露出底下一張黝黑的嘴。
那張嘴沒有牙齒與唇瓣,比起用於進食、交流的器官,更像是在肉塊下挖出了一個窟窿,能夠從中傾瀉出滾燙的氣息。
從嘴巴裂開又合上的表現,路遠寒判斷出它正傳達著甚麼資訊。
“夥…計……?”
從那瘮人的窟窿中傳出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艾爾·普奇,路遠寒立刻有了判斷。他前不久才播放過錄音裝置裡的內容,記下了這位前員工的名字,當然不會忘記對方的聲音。只不過面前的怪物聲音艱澀,說話時彷彿隔著層甚麼東西,聽上去緩慢、怪異,就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你的、名字……是甚麼?”
怪物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路遠寒沒有開口。正式進入爬行動物區前,格爾嚴肅宣告,實驗體不會與工作人員交流,不要回答它們的一切問題。
雖然眼下的怪物不屬於鱷魚、蜥蜴、閃鱗蛇中的任何一種,但誰也無法保證它是否在實驗體的範疇內,路遠寒並不打算回應對方。
在聽到前任巡查員的聲音後,他就緊盯著怪物的面龐,視線不斷遊移,試圖從那些蠕動的血肉中辨認出一點人類具有的特徵來,卻以失敗告終。
只是有著近乎相同的聲音的話,還不能斷定它就是艾爾·普奇。畢竟路遠寒自己也有用於偽裝他人的異物,讓他能夠完美模仿醫生、巴蒂……每一個被幻影拓下身份的人。
然而怪物接下來所說的話卻讓他毛骨悚然。
“你從、執行部,淪落到這裡來。對嗎?”
路遠寒猛地停下了呼吸,就算這個怪物真是艾爾·普奇,那人還沒有死,以這種詭異的狀態維持著生命,也不應該知道他一個後來者的身份,要是實驗體的話,就更沒有獲取外界資訊的途徑了。
疼痛感沒有讓他清醒,但這種被別人打探著隱私的感覺卻如附骨之疽,讓他完全處在了一種警覺的狀態下,就連脖頸都浮現出了青筋。
說完那句話後,發顫的肉怪就停下了動作,只是靜靜地望著路遠寒,觀察被問話者的反應假如它有眼睛的話。
路遠寒仍然沒有說話。
他再次閉上了眼睛,任憑對方以怎樣一種憤怒、失望,甚至悲痛欲絕的情緒提問,都沒有給予它任何反饋。
路遠寒能感覺到,怪物正在不斷向他靠近,那陣腥臭的氣息近在咫尺,從它體表滴下的黏液落在了他大腿上,還帶有讓人嫌惡的溫度。
簡直像要貼到他身上一樣。
或許是路遠寒巋然不動的反應太過於無聊,怪物終於不再朝他逼近,只是口中仍然重複著一個又一個機械的問題。
路遠寒逐漸擰緊了眉頭,不知道過了多少個問題以後,它的話變得顛倒無序了起來,像一串意義不明的亂碼,聽上去只讓人感到莫名的煩躁、恐慌。那種感覺就像……有雙猴子的手正在敲打著鍵盤,無限持續下去,它最後能敲出世界上任何一本名著,甚至是莎士比亞全集。
這種微妙的情緒不斷匯聚在內心,就像給車胎打氣一樣快速膨脹,讓他胸膛逐漸起伏,牙尖也情不自禁地將下唇咬出了血。
“夠了!”
路遠寒下意識喊出了口。
直到此時,眼前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他才發現那個怪物已經不知所蹤,只剩下一灘蠕動的血肉在地板上起伏著。而他的座位旁充滿了潮水般黏稠、溼潤的痕跡,能明顯看出,有甚麼東西曾在這裡圍著他繞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束縛著他雙手的繩子脫落了。
路遠寒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打量著審訊室內讓人壓抑至極的環境,神情莫辨,嘴唇緊抿成了一條線,隨即走向了正對著他的那道門。
這道門並沒有鎖,路遠寒推開它的時候,敏銳地感受到了天花板上那盞“燈”的注視。
審訊室外是一條腸子般的走廊,同樣延續了血肉建築物的風格,覆蓋著絨毛的肉壁在地板上鋪開,甚至還在不斷收縮、蠕動,就像商場裡輸送貨物的一條履帶,將停在原地的路遠寒往前推去。
路遠寒觀察到,走廊上沒有其它房間,即使他保持不動,很快也會被送到隧道盡頭。
隧道的盡頭會是甚麼?
【作者有話說】
目前出現的這個怪物不是上一任員工,注意它說的內容[三花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