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薩格里爾斯之夜(4)
“少爺, 情況如何?”路遠寒開口問道。
穿著緊身制服的女孩額角已被流下的汗水濡溼,聞言搖了搖頭:“除了我們以外,沒有監測到周圍有任何活物, 老鼠、蟲子、畸變物一個也沒有。”
聽了她的話,眾人面上都有些凝重。
他們已經進了薩格里爾斯數十分鐘, 順著腳下的路不斷往前勘探, 卻沒有見到一個活人, 甚至連亮著燈的窗戶都沒看到, 萬籟俱寂,只剩狂風呼嘯, 而他們就像那個故事裡的商人一樣, 置身在這個神秘的地方。
要是這裡甚麼都沒有, 那些擅闖的人為甚麼會慘死, 總部前面派遣的一支隊伍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地消失?
現在相安無事,只能說明事情的嚴峻程度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要是能用炮火將這裡夷為平地就好了,對吧?”那道聲音突兀地響起,卻只有路遠寒能聽見對方說話, 他腳下一刻都沒有停,而路遠白還在不斷煽動著他,“……就不用帶著一群下屬在這裡沒頭蒼蠅似的亂轉了, 說不定他們正在腹誹上司的無能,準備回去告你一狀。”
確實不應該再浪費時間了,路遠寒想。
他霍然轉身,注視著隊員們一張張神情各異的面龐, 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我們先去駐地辦事處看看。”
無論薩城是甚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但是駐地辦事處先向總部發出了求援, 才會引發後續的一系列事情, 在那裡應該能找到線索。再者說,駐地辦的人也是緝察隊成員,他們有權向對方索取情報……路遠寒沉思著,就怕那裡也跟薩格里爾斯一樣,人去樓空。
這時候就到雷鳥發揮用場了。
得了長官的指令,年輕人重新拿出從列車上順的地圖,藉著燈光觀察了一陣,就有了路線規劃,像條神情飛揚的雪橇犬似的在前面帶路。
雖然有了行動目標,但薩格里爾斯畢竟是一座城,要從他們現在的位置過去,至少也得一個小時起步。考慮到在徒步前往的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體力消耗,路遠寒做了一個決定,他讓眾人輪流承擔殿後的職責,除了醫護人員海因裡希被他眼中“執行部的瘋子們”簇擁在了隊伍中央,也就是最安全的位置。
風仍在呼呼地吹著,就像一把割下血肉的鈍刀,帽簷並不足以覆蓋整個耳廓,所有人的耳朵已經凍得有些漲紅,讓他們不自覺低下了頭。
路遠寒嘴唇乾澀,心情略有些煩躁地磨著牙尖。他從凡蒂斯身上繼承到的不只有優越的基因,還有他們的一部分特性,在這種乾燥缺水的情況下表現得尤為明顯。
此時輪到麝香蘭壓在隊伍後面,為眾人保駕護航。
他那隆起的肌肉讓人極有安全感,大漢兩眼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一切值得懷疑的地方,手中持著已然上膛的槍管。就在這時,他瞥到指揮官的白髮之下有甚麼活著的東西在呼吸,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似乎是翕張的鱗片。
他並沒有聲張,只是記下了銀杏的特徵。關於這位神秘的長官,麝香蘭背後的勢力很感興趣,因此儘可能蒐集對方的資訊,也是他此行的隱藏任務之一。
倏然間,一股強烈的恐懼攫住了麝香蘭的心頭,讓他快要喘不上氣。
他能清楚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悄無聲息地跟在隊伍後方,在黑暗中注視著這幾人,卻又和他們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不至於進入少爺的監測範圍,就像是陰毒、謹慎、充滿耐心的捕食者。
麝香蘭不著痕跡地將手中的蒸汽燈往後方照去,卻甚麼也沒有看見,光線所到之處,只有寂寥一片的街道。
“發生甚麼情況了,麝香蘭?”
路遠寒現在的感官極其敏銳,注意到這邊的亮度變化,當即轉頭望了過來。他那深邃的眼睛給人一種不怒自威之感,被他注視著,任何謊言都無所遁形。
“不,沒事。”麝香蘭搖了搖頭,將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我只是感覺有甚麼東西在後面跟著……”
路遠寒順著他的方向望去,儘管甚麼都沒有發現,但他知道上一批緝察隊成員陷身在此,事情必然不會簡單,便對眾人吩咐道:“加快行動,等到駐地辦以後再休息。”
十多分鐘後,他們站在了辦事處門口。
望著眼前漆黑一片的建築物,很難想象裡面會有人在辦公。路遠寒先是上前敲了門,側著頭耐心等待了片刻,確認沒有任何正在靠近的動靜後,將鎖頭握在掌根下用力一掰,那堅韌的金屬瞬間斷成兩截,砰地砸在了地上。
像這種暴力的解決方式在執行部內屢見不鮮,緊接著路遠寒一腳踹開了門,並沒有人對此表示驚訝。
進到了辦事處內部以後,眾人終於不再被狂風摧殘,體感溫度頓時上升了不少。只是情況仍然不容樂觀,他們雖是調查員,卻也知道緝察隊對辦事處要求嚴格,二十四小時都必須有人值守在崗,違者重刑處罰,沒有人會想走一遭總部的審訊室,站著進去的只能躺著出來。
現在周圍不僅黑黝黝的,毫無招待之意,就連一個活人都沒有……難道這座辦事處裡的人都死絕了,但那怎麼可能?
這簡直是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猜想。
“啪!”
路遠寒蹲下去啟動了照明裝置,就像被按下開關,隨著一陣氣流在管道中蒸騰的聲響,頂部的燈光逐漸亮起,一盞盞依次排開,從他們所在之處鋪展到更遠的地方,直到整個辦事處都亮如白晝,沒有任何遺漏。
顯然,辦事處內部裝置放得井然有序,每一個工位上還貼著考勤表,除了因無人使用而落滿灰塵以外,並沒有被侵入或破壞過的跡象。
看起來駐地辦的人消失並非是被屠殺,而是有別的原因。路遠寒將指節搭在腿側一敲一敲,隨著小動作陷入了思考,是甚麼原因讓他們全部撤離了呢?
“全都餿了!”
雷鳥在茶水間翻找著甚麼,那張年輕的臉上難得有些抓狂:“……他們至少兩個星期沒有填充過零食櫃,這些食物已經變質了。”
他的意外發現為路遠寒提供了新線索。任務書中提到上一批緝察隊成員消失了十幾天,駐地辦的人也離開了兩個星期,這兩件事中間一定存在著某種聯絡,只是缺少關鍵性證據,真相現在還不明瞭。
“行了,回到總部有你吃的。”少爺打斷了雷鳥的動作。
“等等,那裡是不是藏著甚麼東西?”
就在醫生開口的一瞬間,路遠寒已經雙腿繃緊,縱身躍了出去,其他人只看得到他靴跟泛起的冷光,長官閣下像鐵秤砣似的悍然落地,伸手一抓,就將藏在座椅下的東西拎了出來,那溫熱的活物還在他手下不斷掙扎。
那分明是一個瘦弱的小孩。
所有人頓時警惕了起來,生死麵前,他們並不知道甚麼是同情心。好在那孩子並不能構成威脅,就算拼上了全身的勁也沒能傷到路遠寒一根毫毛,看清對方有槍以後,嚇得瑟瑟發抖,表現得就像個正常人。
路遠寒熟練地制服了這個孩子,反綁住那雙充滿淤青的小手,才將他放到地板上,帶到其他人面前。
“小傢伙,你知道這地方的人去哪裡了嗎?”
雷鳥笑嘻嘻地蹲在犯人面前,若是忽略他手上的摺疊刀像雪一般亮著,正抵在離對方頸動脈三厘米的位置上,那笑容倒也算得上和藹可親。
那孩子神情憤怒而扭曲,剛要張嘴啐雷鳥一口,刀尖就戳在微微作顫的頸肉上,像是輕佻而又冰冷的警告,讓他停下了動作:“勸你想好了再說。我倒是脾氣很好,但你看那邊白頭髮的哥哥,那是我們的頭兒……他就不喜歡壞小孩,別惹他不高興。”
年輕人一邊說著,一邊往路遠寒那邊打眼色,孩子情不自禁地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那人背上棺材盒一樣沉重漆黑的劍匣,倒真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路遠寒配合地擺出了一副兇惡的神情。
見小孩似乎冷靜了下來,雷鳥挪開刀尖,讓對方能夠開口說話,只是他一張嘴就讓人驚訝,那孩子牙縫裡都是某種黏稠而溼潤的細絲,同口水一起攀附在每顆牙齒上,看上去就像被染成了深紫色。
“你該刷刷牙了。”雷鳥又將刀尖挪遠了一點。
小孩怒瞪著他,從那張引人嫌惡的嘴中發出了緩慢乾澀的音節,過了幾秒才變得流暢:“大家…都在避難所……長官大人們要是沒有死,應該也進避難所了。”
避難所?這個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們的任務情報中沒有寫到這一點,就說明這個避難所並非長久都有,很可能是在災變中臨時建起來的,但那地方是否真的存在、安不安全,眾人心中還有所懷疑。
“既然有避難所,你怎麼不去?”
路遠寒問得一針見血。
“我……”小孩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眼神中倏然湧上一股極為強烈的怨憤,“像我這種生了病的肉人,是沒有資格進避難所的。”
“甚麼是肉人?”少爺問道。
“肉人就是作為食材被專門圈養起來吃的人,像他這樣瘦弱的一看就品相不好,再加上患病,就更賣不出去了。”醫生冷然說道,神情頗為不齒,“不過法律禁止飼養、出售或食用肉人,也只有在這種總部管不到的偏遠之地,他們才敢這樣胡作非為。”
聽到自己的處境從旁人口中輕飄飄道來,那個小孩眉頭擰得更緊了,似乎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敵意。
“別緊張,我們沒有那麼餓,不會將你拿來吃的。”雷鳥開了個玩笑,他的視線就像一道鋒利的鉤子,緊鎖著面前的小孩,“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才需要所有人避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