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薩格里爾斯之夜(3)
這是列車的最後一站, 終點站薩格里爾斯。
在抵達薩城之前,其它車廂的執行部專員已經陸陸續續下了車,前往各自的任務地點。
此刻, 在金屬機械與軌道的摩擦聲中,蒸汽火車緩慢停在了寂寥的黑夜之中, 沒有站臺, 更沒有任何人影, 只能聽到魔鬼般呼嘯而過的狂風, 那陣寒潮中還夾雜著細碎的沙礫,要是刮在臉上, 瞬間就能砸出密密麻麻的血點。
路遠寒率先下了車, 眾人秩序井然地跟在他身後, 對這片未知之地充滿了警惕。
“好像離薩格里爾斯還很遠啊。”雷鳥說道。
在車上的這幾天, 他無聊得把那份地圖背熟了,自然知道列車停下的位置和他們的目標還有一段距離。
對於執行部的成員而言,徒步走到薩城並不算甚麼考驗。然而這片區域正是案卷中事故頻發之地,黑夜中極有可能潛藏著兇惡嗜血的怪物, 而隊伍中又有一名醫生,就算他們當中的某人可以扛著醫生和物資一起前進,那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想到這裡, 雷鳥不禁瞥了眼路遠寒和麝香蘭。從體型上看,這種受苦受累的活非長官閣下和這位猛士莫屬。
但“銀杏”看上去神情冷淡,總是不經意微皺著眉,不見得願意降尊紆貴揹著人走, 相比之下, 麝香蘭倒成了好說話的那一個。
年輕的專員心思頗深, 轉身就要去拍大漢的肩膀, 說出自己的意見,忽然間卻有一道短促的哨聲吹響,在寒風中飄出極遠,震得人頭皮發麻。
少爺正在吹哨。
除了正主以外,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影響。見隊友們轉頭望來,女孩面上不見有一絲慌亂愧疚,並沒有為自己辯解開脫,只是伸出手指著某個方向。
顯然,有甚麼東西正被哨聲召喚而來。
路遠寒側目望去,只見那幽邃的夜幕中竟然亮起了一束燈光,隨著那沉重的聲音離他們越來越近,一輛滾滾冒著白汽的摩托車從遠處駛來,金屬外殼磨損得頗為嚴重,就像從舊貨市場上淘來的二手車,正以肉眼可見的幅度不斷震顫著。
駕駛它的是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他粗糙的雙掌緊握在車把上,嘴裡還叼了根菸,閃耀的火星在夜色中尤為顯眼。
男人將摩托車在眾人面前停下,打量著這些外來者,毫不掩蓋眼中的窺探與忌憚,他隨手掐滅菸頭,咧嘴露出了一個笑容:“勞駕,哪位結賬?”
“聯絡你的時候應該就有人付過錢了。”少爺說道。
隨著話音落下,她的指腹已然碾住了腰側的槍袋,似乎隨時都會拿起那威脅性的器物。
隊伍中的人都不愚鈍,立刻反應過來,這位特立獨行的同事恐怕在上車前就已經安排好了到薩格里爾斯以後的事,面前騎著摩托的男人,應該就是被僱傭的司機。
“唉,這天氣出一趟車很不容易啊,長官們也該體恤體恤我們這些討生活的人嘛!”
男人儘可能說著賣慘的話,神情卻相當油滑,用一種煞有其事的口吻說道:“而且你們要去的那地方真的在鬧鬼,除了我以外,沒人願意過來送死的……”
他的話還沒能說完,隊伍前面那道身影就倏然揚起了手。
男人還以為他要鳴槍示警,那副擠眉弄眼表現出的愁態頓時僵在了臉上,然而死亡並沒有到來,只見一個閃著光的東西從空中劃過,轉瞬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男人低下了頭,掌心中赫然是一根金條。
“說說看鬧鬼的事。”
路遠寒走近了兩步,示意醫生他們將提著的物資儲備往摩托車上搬,再加上一行人的重量,險些將這輛小型載貨車壓得支撐不住,變成一堆報廢的破銅爛鐵。
好在有那根金條發揮作用,男人罵罵咧咧著鑽到底板下去維修,又踹了車廂一腳,這才在引擎憤怒的轟鳴聲中將各位貴客請上了車。
“讓我想想……”
“事情得從兩個月前說起。”男人又點上一根菸,有條不紊地駕駛著摩托車往前而去,“那時候剛入冬,有個木材商人拉了批貨去薩格里爾斯販賣,想著要大賺一筆。”
“這也是正常想法,但他沒想到的是,進了那地方以後,城中竟然沒有一個人在街道上出現,就彷彿整座城的住民都從世界上蒸發了一樣。其實到這裡他就該走了,但那傢伙不死心啊,又挨家挨戶去敲每一道門,敲到不知道第多少扇的時候,還真有人給他開了。商人問你們鎮上的人都到哪裡去了,那個人也不說話,只是指著他身後……”
“商人轉頭望去,才發現黑暗中密密麻麻全是一群面無表情的人,他們動作僵硬,看上去死氣沉沉,簡直就像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魔鬼,嚇得他奪路而逃,連貨物都沒帶走就離開了。”
路遠寒評價道:“聽上去只像是他瘋了。”
“您別急,慢慢聽我說。”男人頭也沒回,簌簌飛沙中,他朦朧不清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大家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畢竟這個故事太讓人難以置信了,所有人都覺得他想錢想瘋了,讓他去大城市看看精神科。”
“但誰都沒想到……就在三天後,那人全家都死了,從老頭到小孩,毫無遺漏,死得血淋淋相當瘮人,凡是到現場看過的人都連著做了好幾天噩夢。而那個商人被發現赤身裸體地躺在浴缸裡,猩紅的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朵根,臉上還帶著一股微笑,只是五官像是融化了似的,有人試著叫醒他,然而手剛一碰到身體,那顆腦袋就從脖頸上掉了下來。”
“……他竟然活生生把自己煮熟了!”
男人的敘述口吻相當平靜,眾人卻聽得有些心悸。他們並非害怕,只是在思考背後這股神秘的力量到底有多強大,甚至能影響到人的精神,控制著受害者做出如此極端的行為。
雷鳥視線幽深,從背後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這個貪財的男人:“你似乎知道很多內幕啊?”
他的聲音輕佻而友善,聽上去像是在開玩笑,還帶著一股薄荷糖的氣味,男人也就沒有警惕,銜著菸蒂含糊應道: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就在現場,親眼見到了那地獄般的景象……長官們,聽我一句勸,要是你們到那座鬼城勘察過了,就早點收手吧!這件事絕對、絕對不是人能應對的。”
很顯然,男人並不知道他們個個身懷絕技,就是為了追查畸變物的下落而來的。
眾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正想著再從這名司機身上多套些情報出來,路遠寒卻瞥到男人被車燈照亮的側臉上有甚麼東西在微微蠕動著,像是突起的血管,又像是被他咬在嘴中的煙桿,稍縱即逝,就彷彿他看到的只是一個錯覺。
他眉頭緊皺,立刻攔下了隊員們的行動。
儘管無人回應,男人似乎也不覺得尷尬,兀自哼著一支不成曲的小調,湮沒在摩托車的轟鳴之下。
趁著前往薩城的工夫,路遠寒看清楚了,他剛才所見並非幻覺,男人的面部肌肉正起伏不斷,就像細長的小蛇在其中游動,而被他嘴唇蹭過的菸蒂上也是一片詭異的焦黑。
看樣子,這個見過死亡現場的男人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響,但他本人對此毫無察覺。
路遠寒沒有輕舉妄動,畢竟他們還需要司機帶路。
薩格里爾斯不負其鬼城之名,方圓十里內竟然荒無人煙,只剩一輛摩托車在夜路上急行著。周遭樹影乾瘦的枝椏隨風飄揚,就像無數雙想要抓住他們的手,隨著車燈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男人疑惑說道:“怪了,我以前來過這地方……記得沒有這麼遠啊?”
他猛地轉動把手,加大馬力,騎著摩托車又往前躥出一截,直到幾分鐘後,才看見了廢棄的路牌,那上面赫然寫著薩格里爾斯的大名,說明他們一行並沒有走錯路。
到了這裡,薩城的輪廓已然浮現在了所有人視野中。
他們抬起了頭,黑影從飛沙走石下露出建築物的頂角,就像一片俯瞰著他們的廊柱,以其龐大的身軀給人壓迫感,顯得神秘、陰森,簡直無法直視。不僅如此,下面的城門還被驟風吹開一道黝黑的縫隙,緊接著緩緩而開,就像是在迎接著客人的到來。
“既然到地方了,那我就不送長官們進去了。”
男人將摩托車停下,手腳勤快地幫他們搬完東西,揚長而去,只留下眾人在薩格里爾斯面前與之對視。
“要真是覆蓋一座城的異常,那危害性評級就不應該是‘嚴重’而是‘區域’了吧?”醫生嚴肅說道。靠岸以後他就把作為“瘋船長”蓄起的鬍子剃了,現在儼然一副冷靜斯文的模樣,頗具有說服力。
“耳聽未必為實,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路遠寒下了指示,率先往前走去,他那背影就像一道撫慰眾人的強心劑,“都已經到達任務地點了,總不能再臨陣脫逃。”
“對了,雷鳥。”路遠寒腳步一頓。
被點名的年輕人面色一正,不自覺挺直了腰身:“長官閣下有何吩咐?”
“你速度快,先進去檢視情況,要是初步確定沒有危險,剩下的人再有序進入。”路遠寒交代著任務,話音一頓,“要是事情有變,遇到解決不了的情況,立刻出來,或者發訊號向我們求援。”
“保證完成任務!”
雷鳥驟然壓低身體重心,在說到保證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就已經掠了出去,快得像一道在眾人眼前劃出弧線的閃電,幾秒後停在了門前。
他的身影很快就從縫隙中消失了,對於其他人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心理考驗,那深邃的黑色彷彿正朝他們不斷逼近,像是洶湧的潮水,好在不到兩分鐘,雷鳥就重新探出了頭,朝他們招手示意。
在陰鷙的夜幕之下,路遠寒一行人走進了薩格里爾斯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