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薩格里爾斯之夜(2)
執行部又在哪裡?
路遠寒首先想到了這個問題, 找到勞工系統就已經費了他不少事,要在十五分鐘內領取裝備並集合,對他這個第一次到總部的人而言屬實有些難度。
但他很快有了主意, 只有執行部的人才會在這裡領取工作,換而言之, 路遠寒只要跟著旁邊的同事就能找到地方了。
他尾隨在一個同樣拿著任務書的年輕人身後, 跟對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轉身、快走, 上升降梯……緝察隊的成員似乎都素質良好,見慣了怪人, 並沒有因為路遠寒一頭白髮就多看他幾眼, 直到廂門開啟, 那個年輕人下了升降梯, 往前匆匆而行的背影就像一根筆直的標杆。
過了兩秒,路遠寒才走了出去。
十層,他記下了執行部所在的樓層,到了地方以後, 每一個區域上方都有顯眼的標誌牌,倒是不難再找下去,路遠寒按照步驟, 在A口領完自己的裝備,便往D口去了。
而他正是最後一個到的。
其他幾位行動成員在D口等候已久,路遠寒一出現,他們就不約而同地望了過來, 打量著這個空降奪權的指揮官, 試圖從他的精神面貌、行為舉止中找出過人之處看到他肩膀上那顆象徵著官大一級的銀星時, 不禁露出瞭然的神情, 隨即又有些疑惑。
執行部甚麼時候多了一位高階督察?
路遠寒並沒有多說甚麼,同樣快速審視著自己的隊友。
說實話,這四個人讓他有些意外。首先是海因裡希·卡特,路遠寒沒想到他一個醫生竟然會被分配到執行部的外勤工作中來,他算是輔助型人才嗎?而對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的頂頭上司沒有變,略有些驚訝,兩個人的視線僅接觸了一刻就分開,並未露出彼此認識的跡象。
除了醫生,剩下那三人分別是一個口中嚼著薄荷糖的年輕人,肌肉強壯的大漢,和看上去略有些不耐煩的少女。
路遠寒之所以會感到意外,是因為那個輕佻的年輕人和少女。
作為緝察隊的一員來說,這種人看上去太有個性了,並不具有穩定性,不過執行部有著瘋子集中營的外號,偶爾派出那麼一兩個離經叛道的成員也不算反常。
見他垂下視線,神情莫辨,隊員們依次報上了自己的稱呼,只不過他們使用的都是匿名,年輕人是雷鳥,女孩則是少爺,而那個看上去就如鐵塔般健碩的男人,沉默片刻,才說了一個植物名稱麝香蘭。
“鐘擺。”海因裡希緊跟著說道。
執行部的情況本就派系複雜,各股勢力滲透其中,每個人背後都可能有不同的靠山,而調查員接手的往往又是最危險、傷亡率最高的工作,因此他們很少互通姓名。
至於路遠寒那一次海上行動,由於要長期接觸,兩人不得不信任彼此,反倒是例外。
也難怪卡德利安提前告知此事,路遠寒現在成了場上唯一沒有開口的人,眾人紛紛望著他,不免有些探究的慾望。
現在該怎麼辦?
路遠寒倒是可以杜撰一個匿名出來,不過副秘書長也說了,在緝察隊內使用匿名需要提前申報,這是為了避免重複。他要如何在短時間內想出一個沒有被其他人佔據的匿名?
“銀杏怎麼樣?”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學校裡的銀杏多美啊,數著地上的落葉走過去,七十七、七十八……風一吹彷彿全世界都在下耀眼的金雨,而這地方並不具備種植銀杏的條件,想想看,沒有人會知道這個名字的由來,這個位置肯定是空著的。”
“閉嘴,小白。”路遠寒在內心說道。
他沉睡的七年並非幻覺那麼簡單,不僅身體被改造成了另一物種,精神上也受到了影響,自從路遠寒在島上醒來之後,兩個人格之間就不再像以前那麼割裂了。
路遠白很少會出來,但就算路遠寒正控制著身體,視野同時也在被對方共享,偶爾還會像現在這樣,冷不丁在他腦海中冒出一句話來。
他不再理睬路遠白,卻採用了這個提議,果然沒有人提出任何意見。不過,路遠寒作為行動隊長,就算他說自己是“銀杏”,也不會有人直呼其名,緝察隊尊卑有序,沒人敢對長官表現得那麼放肆。
“您還有甚麼吩咐嗎?沒有的話,我們現在就開始行動吧,長官閣下。”
少爺淡淡說道。
薩格里爾斯在內陸,遠海之地,他們當然不可能靠腿走過去。路遠寒正在思考乘坐甚麼交通工具前往目標地點,卻見女孩熟練地按了一下旁邊的開關,霎時間,D口的金屬門在眾人注視之下轟然升起,狂風頓時卷著一股雪沫和黑煙吹了進來,重工業區特有的味道撲了他滿臉。
外面並沒有通道,路遠寒想,十層樓的高度,難道她要跳下去?
事情還真就和他想的一樣。
少爺揹著武器箱走到開口,緊接著伸手抓住了纜繩原來那裡並非空無一物,還有兩條極為堅韌的鋼索。
少爺腰側的鉤爪射出,嗖地釘在了地面上,為女孩的下墜提供了保障,她一躍而下,動作標準得像個跳水運動員,纜繩瞬間繃緊,這種摩擦足以將掌心接觸的那一片地方颳得血肉模糊,但她戴著專用手套,而這正是武器研發部的成果之一。
有了帶頭者,自然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年輕人嚥下薄荷糖,懶洋洋走了過去,緊接著是麝香蘭,他那威猛無比的體格順著纜繩而下,竟然一點都沒有要斷開的跡象,可見材料的堅固程度。
路遠寒的視線落在了醫生身上。
海因裡希不禁退後了半步:“幹甚麼,我可不會跟著你們這些執行部的瘋子跳下去,我要坐升降梯。”
“不過你最好還是看著辦,別表現出自己是第一次到總部來,這是個很排外的地方,內部傾軋爭鬥尤其嚴重,很少有人會信服一個剛提拔上來的新人……長官不好當啊。”醫生緊皺著眉,似乎回憶起了不怎麼愉快的往事,說完聳了聳肩,就轉身去找升降梯了。
路遠寒沉思片刻,隨即站在了隊員們剛才的位置上。
從他的視角望下去黑黝黝的,除了一陣到處飄飛的狂風厲雪,很難看到下面究竟是甚麼情況。
做到這點小事對他來說並不困難,就算沒有鉤爪固定,路遠寒也不會一下就失誤摔死。他戴好手套,態度平靜地攥著纜繩而下,鋼索幾乎擦出了火花,幾秒過後,數百斤的重物落地,黑影從容地鬆開了手。
路遠寒直起膝蓋,看到少爺正提著武器箱等在不遠處。這個女孩面上總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便顯得不那麼高興,但或許她只是在走神而已。
另外那兩人也沒有說話,看上去一個比一個更像是悶葫蘆。
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個龐大的傢伙正在狂風下隱隱震顫,從它鼻孔下噴出的熱流將周圍的飛雪融化成了水,隨著路遠寒轉頭望去,燈光倏地亮起,就如一道利箭劃破黑暗那是輛蓄勢待發的快車,停在不遠處的軌道上,車燈就像巨獸橘黃色的瞳孔,凝望著這幾個即將登上車廂的乘客。
總部竟然有一條屬於它的專線!
想起醫生的提醒,路遠寒面上並未露出任何驚訝,就像旁邊任何一個候車人,只是在心中想道,難怪要在十五分鐘內做好準備,再晚的話,恐怕就要錯過發車時刻了。
不只有他們一支隊伍在等車。
就在此刻,鋼鐵巨獸醒來,所有緊閉的門應聲開啟,執行部的人魚貫而入,海因裡希也緊趕著跑了過來,在正式發車前匆匆跟隊友們一道走上了3號車廂。
“注意時間,鐘擺。”路遠寒淡淡提了一句。
海因裡希提著醫藥箱的動作一頓,將行李安置好,隨即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好的,長官閣下。”
“時間到了。”少爺忽然說道。
她從坐下後就一直專注地盯著錶針走動,倒計時已經結束,他們乘坐的這輛蒸汽火車也在嗚嗚高叫著的笛聲下緩緩動了起來,從最開始的平和,到後面越來越快,一發不可收拾,載著滿車人往前賓士而去。
路遠寒在獵魔人時期,也曾跟著前輩們乘車出差過幾次,只不過那時候都是和普通人擠著一起買硬座,比起現在這輛專車,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每節車廂、每一個小隔間都配備著蒸汽燈,溫暖的柔光傾瀉在過道上,就如鋪開的羊絨毯,兩側車簾採用的是全遮光材質,能有效避免黑暗之中怪物的窺視,餐飲區的貨架上擺滿了淨水和速食品,而冷凍區儲藏著各式藥劑……所有細節都做得善解人意,無一不讓人心曠神怡,甚至湧上想在這裡住下去的衝動。
然而這輛列車上沒有乘務員,只有一車冷酷的危險分子。
“薩格里爾斯……”雷鳥隨手從桌板下抽出份地圖,在各個經停站上尋找了一圈任務目標,隨即發出了驚歎的聲音,“要坐三天兩夜才能到!”
聽到這個數字,眾人面色不禁微微一變。
他們當中很少有人坐過這麼長時間的列車,通常情況下只需要一兩個小時就能趕到任務地點,現在要撐三天,也就是說,他們不僅要想辦法打發時間,還得面對不怎麼熟絡的隊友,吃、喝、睡覺都在同一屋簷下。
三天內,路遠寒不僅得知了隊員們的特殊之處,還觀察到了他們的一些小習慣。
打個比方,少爺的能力是感知十米範圍內的一切活物,她習慣閉著眼睛靠在車窗上睡覺,每天只吃兩份壓縮餅乾;雷鳥擁有非常快的速度,緊張時總會不自覺摸一下耳垂,氣質懶散自由;而那個名為麝香蘭的大漢則很少透露自己的資訊,性情內斂,坐得極其端正,就彷彿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像。
至於“銀杏”,除了真正接觸過路遠寒的醫生,所有人都對他充滿了好奇與忌憚。
畢竟他的白髮、他揹著的劍匣……這位長官身上流露出的每處細節都像是埋藏著一個神秘的故事,引人想入非非。
在列車正式抵達薩格里爾斯的那一夜,路遠寒已經初步掌握了隊員的情況,就像曾在暗處觀察過他們十幾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