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歸來記(8)
“嘎吱……”
門軸被推動的聲音響起, 顯得極為沉重。隨著鐵門開啟一道容人透過的縫隙,路遠寒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每走一步, 靴跟金屬都會在臺階上帶起摩擦聲,大氅飄動, 揚起黑色的衣角。
下雪了。
讓他意識到這一點的, 是隨風吹拂在睫毛上消融的溼意。
緝察隊內部有著上千條蒸汽管道在腳下鋪成的地暖, 不僅體感適宜, 還為每一位辦公者提供了熱茶,外面卻是冰天雪地, 就像置身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若不是那件厚實的制服緊裹著他的身體, 將一切伺機而入的氣流隔絕在外, 路遠寒現在就要凍僵了。
“嘩啦啦”
一陣夾著雪沫的凜風颳過, 遍地都是呼嘯的聲音,只有在蒸汽燈下才能看清那白茫茫的飛塵,溫度降低到了常人無法忍受的程度,因此霍普斯鎮上門窗緊閉, 沒有人願意在暴雪天中頂著狂風而行。
路遠寒嘴唇緊抿,他面上的神色就像這活見鬼的天氣一樣嚴峻絕情。
他剛在卡德利安那裡表完忠心,秘書長讓他前往總部報到, 既是參觀,也是熟悉以後工作的地方。但當路遠寒問起總部的位置、應該乘坐甚麼交通工具前往,卡德利安卻閉口不提,只用一副神秘的口吻說到了標記地點, 會有專人接應他過去。
保密工作還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路遠寒腹誹著上司, 好在世界上並沒有一種隔空讀心的能力, 卡德利安也就無從得知自己在背後被人排遣了多少條。
狂風幾乎到了肆虐的境地, 越往前走,越是寸步難行。路遠寒一刻都沒有停下,雪花落在帽沿上,融化成小片濡溼的痕跡,翻起的衣領蓋住了他大半張臉,遠遠望去,僅能看見那夜幕般黑色的大衣,和少許隨風飛揚的白髮。
就在這時,街道上的暖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些隱隱浮現的光斑像是捕網中的螢火蟲,微弱地一閃一閃,路遠寒停下腳步,從遠處而來的光幕將他的影子拖得極長,就彷彿睡前故事中某種會擄走不聽話孩子的存在。
儘管在無邊黑暗中,任何一點光源都有可能會吸引怪物的注意,但到了冬天,若不點起壁爐、篝火等供暖設施,那些身體素質平庸的人遲早會凍死在家中,再也挨不過這段大雪紛飛的時期。
因此,有不少窗戶上都亮著光。
厚重的幕布遮住了大多數光線,但仍有一絲無法掩蓋的微光從縫隙中透出。部分玻璃之後還貼著彩色的裝飾物,有緞帶紮成的小蝴蝶結、千紙鶴、酒心巧克力糖等,它們顯得美好、漂亮,代表著永不泯滅的希望,就像被人捧在掌心裡的星星,兩者的區別不過在於一個高懸於空,而另一個則在地底之下。
路遠寒盯著那些輪廓優美的小玩意看了一會,他的視線靜如潭水,很難從中分辨出甚麼屬於正常人的情緒。
就在這時,他想起來曾慘死在自己面前的人。
事到如今,路遠寒的思維閣樓中儲存了太多重要資訊,關於埃爾文和安格斯的那一部分模糊不清,他已經快要忘了這兩人長甚麼樣,無法想起他們腦海中呈現出的那些細節。
但他還記得一件事。
那就是霍普斯鎮的重要節日。這座海濱小鎮數百年前曾遭遇過一次獸潮,面對恐怖的怪物,鎮上的人毫無抵抗之力,死得已經麻木了,沒人願意買棺材收殮屍體,只因他們見慣了血淋淋讓人絕望的場面。
那時候獵魔人還不過是個僱傭兵組織,其中有一個英雄挺身而出,在這天殺死了畸變物的源頭,解決災厄,帶領著倖存者們活了下去。
雖然歷史已不可考,但劫後餘生的人們熱淚盈眶,口耳相傳,將每年十二月第一個星期天定為新生日,因此也就留下了慶祝的習俗,從那時候一直賡續到了現在。
路遠寒品味著這個古老的傳說。
溫暖的火光浮動,窗內的人正歡聚一堂,圍在篝火旁載歌載舞。
年少的女孩踮起腳尖,在心儀的小夥子面前展現著自己優美的身姿,從每一個轉圈、踢腿的動作下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幸福,麋鹿皮的圍脖將她頸段襯得修長白皙,舞動到高潮,所有人鼓起掌來,被這熱情洋溢的氛圍觸動,他們歡笑著,高歌著,絲毫沒有察覺到屋簷下正站著一個旁觀的黑影,而他的面龐、指節,甚至於胸腔裡的心臟都透著冰一樣的寒冷。
當然,街道上並不只有他的身影。
這種魔鬼般的天氣能輕而易舉殺死自然界中的存在,就在那扇明亮的玻璃窗邊,狂風吹起落雪,露出被掩埋在底下的一隻死老鼠。它的兩隻前爪已經僵硬得無法維持下去,卻還抱著顆乾癟的果核,被大風一吹,就脆弱地斷裂在地。
路遠寒終於動了,他重新邁開腿往前走去。雪簌簌而下,又蓋上了那瘦小的頭顱。
趕在午夜前最後一刻鐘,他按照卡德利安的指示到了目標地點。
它位於牛角街和摩歇爾根大道的交叉口,已經處在相當偏僻的位置上,連流浪漢和小偷都不願意到這地方來,再往前走,路遠寒就能見到通往其他城鎮的火車站了。
他擦亮了尾指上的銀戒,在微光下等待著那個接應人。
時隔多年,這件異物仍然完好如初,耐久度高得讓人吃驚,路遠寒等得有些無聊,內心不禁揣測著,或許等到歷任主人死了,它就會再一次流通到市場上,代代傳承下去。
狂嘯的風聲中,隱隱傳來了一兩聲野獸的吠叫,緊接著是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正以飛快的速度離他越來越近。
片刻後,車輪滾動的聲音戛然而止。
路遠寒抬頭望去,只見他面前赫然停著一輛乘風而來的車駕,由幾匹渾身漆黑、鬃毛烈烈的異種生物牽引著,它們正陰鷙地瞪著他,簾幕自動揭起,內部卻沒有人在駕駛,就彷彿它們自己來到了這地方一樣。
猛獸不耐地躁動著,從鼻孔下噴出的熱氣化作陣陣白霧,路遠寒剛坐穩,車門就善解人意地關上了,畸變物們重新邁開八隻蹄掌,蓄勢待發,瞬間像火箭一樣彈射了出去,
“砰!”
他揹著的劍匣猛然撞在了車廂壁上。
好在路遠寒提前扶住了把手,沒有摔得眼冒金星。或許剛才只是猛獸們開的一個小玩笑,車輛前進的速度逐漸趨於平穩,他重新靠在護墊上,從側邊升起金屬桌板,剛要習慣性伸手擦去桌上的灰塵,動作卻不由得一頓。
路遠寒這才發現,桌板下還附帶著份勞務合同書,上面記錄了他成為正式工後需要知情、並嚴格遵守的一系列條款,以及重點標註的保密協議。
再往後翻,說的無非就是緝察隊的利益至上,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符合規章制度,殫精竭慮地為伯爵府效力,為其搜捕、獵殺、收容,並研究所有已知與未知的畸變物。
他快速瀏覽完所有內容,在腦海中逐條捋了一遍邏輯,才開啟印章盒,蘸著裡面特殊材質的液體,在簽名處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事情的神奇之處正在於此。
才過去短短几秒,路遠寒按下的那道痕跡還沒有幹,合同上就滲出血一般的紅光,它們有序蠕動著,緩緩浮現出了緝察隊內部用章的輪廓。
誓約既成,從此就不可違背。
路遠寒將那份合同書收好,伸手撥開簾幕,望著車窗外的景象。霍普斯鎮上的一切建築物正在飛快遠離他的視野,就像在電影落幕時退場,倏然間,他看到了幾個氣喘吁吁的人,他們揹著武器,彷彿剛從和畸變物的廝殺中逃出來,儼然一副獵魔人的打扮。
路遠寒的視線停駐在了他們身上。
雖然每個人的容貌都有所變化,但他還是輕易辨認出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正罵罵咧咧扛著斧子的是威爾斯,面無表情走得飛快的眼鏡男是格林,而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滿手鮮血的女孩,那是茱莉亞。
前面那兩人正在激烈地爭吵。
“嘿!不是我說你,我不是按照你說的要求做了嗎,怎麼還怪到我頭上來了?”威爾斯面上略帶著煩躁感,他重重哼出了一口氣,顯然頗有怨言。
“我讓你點燃的是四克,不是四十克羅蘭地精粉末……謝天謝地,你做事前能先動用一下脖子上面那個東西嗎?”格林說道。
他有潔癖這件事人盡皆知,現在卻是一副灰頭土臉的尊容,就連鏡片上也沾著某種物質爆炸後飛揚的塵埃。格林眉頭緊皺,似乎覺得跟這人無話可說,於是摘下眼鏡,擦了擦表面上的雪水和泥土。
“好啦,你們都別吵了!”
茱莉亞放下獵物,伸手將那兩人猛地一攔,在隊伍中間起著調和劑的作用。
對於有著血緣親情的妹妹,格林自然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威爾斯倒是不怎麼記仇,剛跟人拌完嘴,轉眼就消氣了,在女孩的斡旋之下,即將爆發的矛盾輕飄飄被她三言兩語解決,氣氛頓時顯得緩和了不少。
路遠寒第一次在秘語者酒吧見到茱莉亞的時候,對方還抱怨著獵魔人這行的不易,被他一口謊言騙得團團轉。
現在又看到了她,這人卻仍然提著畸變物的屍體,毫不在乎身上漉漉而下的血跡,揹著一把能在瞬間殺人的機械連弩,眼睛略微彎起,看上去就像個笑容甜美的屠夫。
路遠寒心想,看來她還是幹下去了。
他的視線就像獵隼,總能捕捉到那些關鍵的細節,就比如……茱莉亞神情飛揚,笑容滿面,眼尾下卻悄然多了幾道細紋,而她手上戴著一枚婚戒,顯然已在神職者的見證下和某人交換過誓言,邁入了婚姻的墳墓。
雪色紛飛,千萬片溫順無害的微小冰花聚在一起,卻像是席捲世界的寒潮,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威力。
路遠寒收起視線,任由座駕從幾名前同事身邊飛馳而過。那些猛獸奔騰著,個個昂首挺胸,腳下黑焰閃爍,所到之處無不掀起狂暴的颶風,就像一輛來自地獄的戰車,看上去極為顯眼,想讓人不注意到都難。
要是將獵魔人最不想打交道的型別列出清單,緝察隊當然排在第一。
幾人只是看到簾幕下那身制服,就已經皺起了眉,下意識想說些甚麼,然而那匆匆一瞥卻沒能窺到對方的全貌,讓人印象最為深刻的,就只有年輕督察那頭耀眼的白髮。
就像洗滌罪過的飛雪一樣。
【作者有話說】
縱使相逢應不識,從海上歸來的鋪墊部分就到這裡收尾,下章開始進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