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歸來記(7)
路遠寒微微俯下了身。
一套剪裁合身的制服擺在他面前, 摺疊得極為整齊,從領口鑲金的紐扣上流露出某種威嚴而冷峻的暗光,肩線下則繫著銀星徽章。除此以外, 旁邊還有用於抵禦寒冬的大氅,深黑色的絨毛彷彿剛從動物身上剝下來一樣溫熱, 配備的帽子就放在上面, 毫無灰塵。
要是披上這身衣服走出去, 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是權貴。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 他可以隨意處置那些違逆不敬之人,抄其家產, 褫奪其血肉、魂靈, 就算路遠寒下令讓對方立刻去死, 也沒人敢有怨言。
而這就是緝察隊的權力。
就像那個在遠處偷窺他的老鰥夫, 路遠寒早就察覺到了落在身上的視線,他本來可以秉著探聽情報的名義治罪,將那人槍斃,最後卻只是給了對方一個警告。
他若想要殺人, 在獵物反應過來之前,子彈就會像為其鳴響的喪鐘一樣猛然擊碎顱骨,霎時間濺起血幕。
路遠寒垂下視線, 盯著那對托起裝衣盒的白手套,就像盯著一隻白鴿。夜色深重,銀白幽靈號只將兩任前船長送到港口,見到接應的緝察隊成員之後, 他和醫生就被帶到了最近的辦事處。駐海上臨時特別行動隊第一支隊總指揮官, 這是西奧多·埃弗羅斯擔任的職務, 在正式覆命前, 兩人經歷了一系列審查,由五位專員輪流評定他們的精神狀態、有沒有叛變、身體的畸變程度是否超過了規章定下的水準線,等等。
事實上,這也無可厚非。
緝察隊相當於安東尼奧伯爵直接干預政權的私人武裝,旗下招募的是“能控制並使用自身力量的感染者”。
換而言之,這地方盛行著科技、權力和畸變物,成員內部很少產生不穩定的情感聯絡。一旦發現周圍有人失去理智,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清除異類,將其作為研究物件,解剖、分析又或是收容,進一步榨取同事身上剩餘的利用價值。
路遠寒想,比起獵魔人,這確實是一個暴力而冷血的執法機構。
任何分析都需要建立在模型之上。
就從海因裡希·卡特這個人表現出的性情來看,他對緝察隊的行為模式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或許到處都是冷漠的利己主義者,但無可否認,他們高效得就像機器,從不拖泥帶水,這種縝密理性的作風和路遠寒非常契合。
就在此刻,他正面臨著一個抉擇。
一個關係到他能否升職加薪、好端端活著走出這個房間的抉擇。
路遠寒頗感頭痛,他表面上歸順於夫人,由對方賜予了西奧多·埃弗羅斯的身份,能被尊稱為指揮官閣下也得益於此,但從職級上說,他卻只與一般督察平起平坐,等到轉正後,薪資待遇自然會有所提升。
而他面前這身制服,赫然是高階督察才配有的,饋贈般放在盒子中,帽簷旁邊還有一封夫人的手諭。
信封上落著雕花火漆,似乎才糊上不久,還能聞到那一絲松脂融化時彌散的氣味。
若是接下了它,就意味著路遠寒自願接受晉升,從此和緝察隊內部的其他人、其他黨派劃清界限,站在了伊蒂絲·安東尼奧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勢力一方。
從一開始,替他戴上狂犬的止咬器的那時,對方不就沒有給過他任何選擇嗎?路遠寒不禁想道,事到如今才表現得假惺惺,究竟是仁慈……
還是在觀察著他的反應呢?
就在路遠寒身前,不過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距離,那名督察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看上去漫不經心,就像在衡量一件商品是否值得買下,面上卻還帶著公式化的微笑,唇角微微翹起,因那張英俊的臉而讓人如沐春風。
顯然,作為本場面試官,那份善意只是表現給他看的而已。
路遠寒明白,他要是在這間審訊室內表現出一點不情願,或者叛主的跡象,恐怕對方瞬間就會化身無情劊子手,將他的腦袋提回去一併交給夫人。
“怎麼,你對上面的安排有甚麼不滿意嗎?”那人是個察言觀色的高手,剛要開口誘匯出一個答案,話音卻戛然而止,驚訝地睜大了眼。
路遠寒沒有上前,也沒有退後。
他的動作極快,就像揮刀一樣毫不留情地切開手臂,徒手將藏在體內的東西剖了出來,漉漉血水濺在地面上,瓷磚每天都有專人擦洗,因此極為鋥亮,倒映著路遠寒的身影,照得他臉上也是一片耀眼的紅。
對於他這種行徑,那名同事似有觸動地挑了挑眉,卻沒有多說甚麼。
卡德利安在緝察隊浸淫多年,從安東尼奧家族最不起眼的一個旁系子弟,坐到副秘書長的位置上,對各類高危險性收容物的處理方式早已熟記於心。他退開半步,並沒有直視路遠寒手上血淋淋的東西,而是拉下了一旁的警繩。
“咚咚,咚!”
不過片刻,就有敲門聲響起。
卡德利安提供了開門許可權,幾名全身防護服的專業人士趕到現場。
他們神情莫辨,僅從護目鏡下露出一雙雙凝重的眼睛,緊接著拿出某種金屬製造的精密裝置,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件物品,將路遠寒的任務目標護送了出去。
路遠寒毫不懷疑他們將屍體搬運往實驗室、或者焚化爐時,也是如出一轍的專業且高效。
報告書上寫了他遭遇的一部分情況,因此路遠寒並沒有掩蓋自己的血肉修復能力,才過去幾分鐘,他的傷口已經基本上癒合了,就算沒有醫生在場,這點程度的小傷痛也對他造成不了甚麼影響。
審訊室的門重新關上,卡德利安轉頭瞥到路遠寒手臂上正在不斷長出的嫩肉,態度欣賞地評價了一句:“身體素質不錯。”
就算剛才被打斷,路遠寒還是要做出選擇。
卡德利安注視著這個對自己痛下狠手的年輕人,只見他擦乾淨血跡,動作恭敬得沒有甚麼可挑剔之處,從副秘書長手上接過了摺疊整齊、肩上有銀星徽章的制服。
直到此刻,這位權貴人士才真正地笑了起來。
他替路遠寒戴上帽子,用指節撥正了朝向,望著新官上任的督察脫下外衣,露出一副緊身衣物下浮現出肌肉輪廓的身體,穿上緝察隊的制服多聽話啊!
像這樣強悍的野獸,也得聽從他的指揮,就像能隨意處死的奴隸一樣,卡德利安不禁有些快意。或許是以前卑賤了太久,他現在總要從高處蔑視別人,唯有看到對方眼中的隱忍、惶恐與深深的害怕,才能滿足他心裡那種秘而不宣的掌控欲。
可惜他沒能看太久,因為路遠寒挺直了身體,頸上青筋隱隱漲起,他那高大的個頭能給旁人帶來不輸於棕熊的壓迫感。
“這身衣服真是……很適合你。”卡德利安讚歎道。
路遠寒繫好制服領口下最後一顆紐扣,將那封信隨身收好,大氅則挎在了臂彎裡,他從脊椎到腳後跟都站得挺拔到了極點,整個人煞氣凜然,若非臉色白皙,就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軍官,紮在審訊室內,正等待著副秘書長的下一步指示。
“9547”
“記好了,這是你的行動代號。”卡德利安開口說道,甚至舉了個例子,“就像是區分我與你、他和她,覆蓋了每個成員的身份碼,每個代號都有其特殊的含義,等你到總部報過到後,就要靠自己的代號領取工作任務。”
路遠寒波瀾不驚地點頭,記下了這個數字。
他是1號、13號、4001號,它們若是以實物的形式存在,吊牌早就已經掛滿了他的脖頸,自然也不怕再多一個所謂的行動代號。
“你若是不想在行動中被別人得知真名,也可以為自己取一個匿名,不過需要提前申報在案。”卡德利安頓了頓,意味深長地一笑,“比如說你可以稱呼我為‘貓頭鷹’,這就是我曾經使用過的匿名。”
“匿名不能和其他成員有所重複,當然,若前面那個人死了,他的位置自然也就空出來了。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上個月,‘大蛇’剛剛隕落,有不少人都想申報這個匿名。”
卡德利安一邊說著,一邊翻看著手上這份檔案。
上面事無鉅細地記載著面前這個人的履歷,包括他曾經的身高、體重、慣用武器,是否右利手,甚麼時候出現在了霍普斯鎮上,成為獵魔人後接下的每一單委託,又是怎麼搖身一變,從奧斯溫·喬治變成了那個西奧多·埃弗羅斯傳聞中性情狂暴的海上幽靈。
在緝察隊的情報系統偵查之下,他毫無隱私可言。
除了他在海上執行任務的那七年,沒留下任何記錄,彷彿被某種難以名狀的力量強行抹去,沒有人知道西奧多·埃弗羅斯到底去了哪裡,在甚麼地方得到了目標……背後就像隱藏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越是潛伏在黑暗深處,就越讓人忍不住想要挖掘真相。
卡德利安翻到了最後一頁。
即使在緝察隊內部,這份檔案的保密程度也高到讓人吃驚,中間被緊急處理過幾次,在卷首蓋了不少印章。他作為夫人的心腹手下,還呼叫了秘書長的許可權,才將其中一版沒來得及銷燬的廢稿拿到了手。
而在案卷尾部,有人做了標記,在角落處用模糊不清的鉛筆痕跡寫著一個單詞:
災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