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歸來記(6)
雖然有一些小缺陷, 但毋庸置疑,幻影從各個方面上都滿足了路遠寒的預期。
畢竟他能根據印象中別人的模樣變成對方,但那僅限於面容, 卻無法將聲帶也變得和那個人一樣,路遠寒在偽裝的時候, 不得不刻意壓低或升高自己的聲調, 以免被發現端倪。
有了幻影的幫助, 他將實現真正意義上完美的偽裝。
“謝謝。”路遠寒說道。
在切斯特眼中, 這個一頭紅髮的年輕人忽然彬彬有禮地笑了起來,眼睛中閃動著某種泛起寒意的波光, 遠比那把殺死猛獸之劍更危險。他全身而退, 毫不在意那些掉在地上、引得眾人爭搶的珍珠值多少錢, 就那樣平靜地離開了現場, 連一次頭也沒有回。
他不過眨了下眼,那道身影就消失了。
切斯特轉頭望著靜靜伏在一旁的厄里斯,雖然巨獸已經死去,但除了淚水以外, 它身上的眼睛、牙齒、皮毛等畸變物材料同樣可以被髮掘出不小的價值,他願意花下重金飼養厄里斯,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他與巨大的獸瞳對視, 略微帶著一點遺憾地想,可惜毒素已經在它眼睛中擴散得太深,不能再將這個器官高價賣出了。
狂風忽起,吹動碧光如洗的珍珠在地上順著氣流盤旋。
一張紙從高處落了下來, 切斯特伸手攥住, 發現那是張北極星號發行的小報, 上面刊登著塞拉維斯的熱門話題、重要情報、軍火交易等內容……有篇新報道佔據了最大的那個版塊, 用加粗的字型寫著:“震驚!沉寂已久的死船再現黑鐵城,意圖神秘,海盜同盟的勢力是否將迎來再一次清洗?”
傳聞中的死船歸來了?
就在他靜下心閱讀的時候,報道的主人公已經和路遠寒坐在了重新支起的小吃攤上。
他們點了一份烤魷魚須,兩杯香精奶茶,拿著號碼牌坐在旁邊等候,表現得就像黑市上任何一個逛累了停下來歇腳的客人。
“想要的東西要是都買完了,我等會就送你回到船上。”蓋雷伊說道,此刻正有一個白色小幽靈在桌下蹭著他的褲腿,被他用手杖不經意地撥開,“這次分道揚鑣後,恐怕就沒有再相見的那一天了吧?”
他並沒有蓄意試探,路遠寒也就點了點頭,預設下這個說法。
“137號,兩位點的魷魚須好了!”
服務生在旁邊嚷嚷著,蓋雷伊揚起了手,那份熱氣騰騰的食物很快端到了他們面前,散發出極其誘人的味道。
“不嚐嚐嗎?正宗的海上美食,堪稱一絕,等你靠岸以後就吃不到了。”蓋雷伊拿起烤魷魚串,並未讓油漬沾到他那矜貴的白手套上,甚至還有閒心調侃路遠寒。
他們心中都很清楚。
正是因為“西奧多·埃弗羅斯”要走了,從此再也構成不了威脅,兩個人才能相安無事地坐在一起吃飯。
“蓋雷伊閣下,您幫我的太多了。”路遠寒態度冷靜,儘管剛經歷過一場戰鬥,他卻沒有因此顯得急躁,“除了最開始的合作,我似乎並沒有甚麼能回饋給您的。”
“只是舉手之勞而已,西奧多。”
蓋雷伊笑了笑,這種平緩的神情出現在他那張陰惻惻充滿死氣的臉上,屬實有些違和,就像在與殭屍共進晚餐:“你不覺得我們身上有著相似之處嗎?我的擺渡船上只有死去的靈魂,跟同類溝通,總好過和那些想置自己於死地的人打交道。”
這是在暗示甚麼嗎?路遠寒微微一驚,並沒有貿然接下這個話茬。
劍刃剛見過血,他已經將格爾維蒂斯放回了劍匣之中。儘管如此,那個小幽靈還是畏怯著遠離了他,就彷彿這個年輕人隨身攜帶著某種恐怖的魔物一樣,路遠寒面無表情,隨手用木籤戳住了它的尾巴。
“137號!讓您久等了”
熱情的叫嚷聲響了起來。
這家店生意火爆,前面排的號多得能就地打一桌又一桌棋牌,服務生急匆匆端著剛做好的香精奶茶小跑過來,卻發現那兩人已經不知所蹤,話音戛然而止。
桌上只剩下一把金光閃閃的葉子。
這是一個寒風凜冽的夜晚。
這裡並不是霍普斯鎮最大的貿易港,因此碼頭上只寥寥停了幾艘船,隨著黑水激盪,濃霧瀰漫,負責第7號碼頭的守夜人被凍得面部發僵,只能垂下腦袋,瑟縮在自己的棉服中。
即使他的手下亮著燈光,也無法驅散那種冰冷刺骨的寒意。
蒸汽燈內部的光不斷起伏,覆蓋的範圍也隨之而變,這座看管室正在狂風之下隱隱震顫著,就像是屬於他一人的避難所。
“弗拉齊,弗拉齊……”
守夜人是個已經兩鬢灰白的鰥夫,他的眼睛渾濁得如一潭死水,注視著黑色薄片轉動,每轉一圈就會有聲音傾瀉而出,儘管那臺古怪的裝置充滿了不祥之兆,正播放著某種無法聽懂的語言,但旋律動聽,歌聲優美,就像在舞會上執著貴婦的手翩翩起舞一樣,蠱惑著守夜人的內心,他也就將這東西留了下來。
就算它是傳說中的魔盒又能怎樣,守夜人年事已高,心甘情願為之而死。
他拿起杯子,猛喝了一口熱水。
這破杯子太久沒刷過,以至於灌進老頭口腔裡的液體都透出一股黴味,但他買不起烈酒,在守夜人的認知中,那種昂貴的東西只應該在婚禮或葬禮上被揮霍一空。
熱水順著喉管蜿蜒而下,在進入守夜人胃袋的一瞬間迅速升溫,多少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霍普斯鎮的冬天一向嚴峻至極,在這片沿海地帶,要是毫無防備就出門,那就慘了,臉頰會如遭到酷刑般乾裂滲血,不僅凍得生疼,整個人還會被刮成肉乾,儘管如此,還是有一群瘋子正在外面列隊等候。
守夜人嘀咕著。
作為直屬治安機構的督察,那些披著戎裝的人擁有整片港口區的管轄權,雖然夜裡一陣重靴踏地的聲音倏然響起,吵醒了打盹的守夜人,讓他頗為不滿,但這個可憐的老鰥夫也不敢對長官閣下說甚麼,只能忍下這口惡氣,最多在心裡罵兩句。
畢竟緝察隊每一個成員腰側都配有槍支,隨時可以開槍殺人,並將這件事歸結於畸變物作案。
生殺予奪,莫過於此。
黑片仍在盤中旋轉,幽邃而空遠的聲音潺潺而下,似一片無邊潮水,那跳舞的貴婦雙手托住了鰥夫鬍子拉碴的下巴,讓他側頭望向窗外。儘管有玻璃阻隔,還是能看到探照燈在岸邊一直亮著,就像冰冷的眼睛,守夜人看出來了他們是在等著甚麼東西從海上歸來。
能讓緝察隊的人如此看重,那條船上的貨物想必非尊即貴。
就在他們靜靜守望著海水之際,狂風過境,暗潮湧動,頓時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覺,有甚麼東西就要靠岸了。
望著那些神情肅穆的人,鰥夫心底的好奇也被勾了出來,不禁抻直脖頸,卻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霧氣,情急之下他隨手戴上老花鏡,原本陰沉的視野逐漸轉為清晰,卻將他嚇得跌坐在地,椅子腿彼此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簡直就是……怪物!
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守夜人甚至想開啟門奪路而逃,管他甚麼職責所在,死後家裡人有沒有撫卹金拿,對於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隨著那個怪物的輪廓從濃霧下逐漸浮現,露出其金屬外殼、耀眼如晝的頂燈,守夜人才滿面冷汗地發現,那是一艘鉅艦,只不過體型龐大,規模超過了此前在霍普斯鎮靠岸的所有船隻,就像是座從海上飄來的冰山,以至於讓他誤以為自己看到了一頭白鯨。
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大的一艘船!
他扶起摔在旁邊的凳子,將機械盤上的針重新撥好。
霎時間,深情款款的聲音又如流水一樣在守夜人耳邊響起,鑑於剛才震驚時傷到了身體,他還有些控制不住地心悸,需要停下休息片刻。
守夜人將他疲軟的身體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甚麼似的,拉開櫃子一陣翻找,從底下的抽屜中拿出了一本記錄簿,上面記載著在他值守的近二十年中,7號碼頭遭遇過的所有特殊情況。雖然大多數時候,它都被鰥夫隨手扔在角落裡吃一嘴灰,或是拿去墊桌角但像今夜這樣的“異常”,他認為有必要記錄下來。
他指腹上蘸了一點唾沫,將鋼筆尖潤得能夠出水,守夜人哆嗦著握緊了筆,而他的手已經凍僵了,漲紅幹皴的面板上泛起無數個斑點,怎麼費勁也寫不下去。
……該死的!他將筆身摔在了桌上。
船舶靠岸時那種沉重的聲音在窗外響起,守夜人霍然抬頭,看見從搭好的通道上一前一後走下了兩道身影。
他們步履匆匆,為首的那人個子高挑,緊隨其後的則氣質冷峻,雖然看不清對方的具體容貌,但那一片雪花似的白還是闖進了他的視野,讓老鰥夫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反覆確認著自己沒有看錯。
毋庸置疑,那就是一個滿頭白髮的怪人。
被守夜人緊張地注視著,那白髮鬼緩緩停了下來,頷首而立,跟最前面的督察說了些甚麼,緊接著毫無違和感地加入其中,後面的也順勢歸隊,就彷彿他們生來是那些人中的一員。
就在這時,守夜人看到對方倏然轉頭,竟側目望了過來,就像殺人於千里之外的狙擊手一樣眼神犀利,穿透他們之間遙遠的距離,精準無誤地鎖定了這間小屋。
那人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隨著砰地一聲巨響,槍聲驟然撕開凜冬下的黑夜,在看管室的玻璃窗上打出了一個彈孔,霎時間狂風呼嘯而入,吹得傢俱飛轉,而守夜人正背靠著牆壁,他眼前發白,脈搏激升,兩條腿不斷瑟瑟發抖,感覺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
雖然那顆危險的子彈和他擦肩而過,像要讓守夜人斃命在此,但年老的鰥夫卻能感覺到,那似乎只是個警告。
再有下次,就只剩下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