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0章 歸來記(2)

2026-04-22 作者:千年寂寞

第110章 歸來記(2)

那一瞬間, 海因裡希以為自己在做夢。

若不是夢境,已經死在海中的人怎麼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面前,還輕飄飄扇動著魚尾, 他從沒想過,指揮官那副籠嘴下會是這樣一張不可思議的面孔。

對於這位不怎麼負責的長官兼同事, 他曾經或許有過憤怒、嫌惡, 以及無能為力的痛恨……那些情感複雜得難以宣之於口, 但是到了現在, 只剩下一個問題。

你去哪裡了?

海因裡希沒能問得出口。那道驚雷毀壞了照明裝置,整座“老不死”都在黑暗中沉默下去, 這種甚麼也看不見的感覺讓人極為不適, 腎上腺素催使著他額上青筋跳起, 胸膛下陣陣悸動……更糟糕的是, 他發現事情不僅如此。

就在剛才,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負責人口中的話語,調酒師手中搖晃的冰塊,甚至是周圍那些海盜的叫嚷聲, 盡數被某種力量輕而易舉地抹去,彷彿全世界都在這一刻按下了靜止鍵,只有海因裡希還活著。

見鬼了, 這是甚麼情況?

海因裡希警惕地握緊了槍,一旦情況不對,他至少可以開槍射擊。憑藉熄燈前對酒館佈置的印象,他嘗試著小心翼翼地轉動座椅, 尋找離開的方向, 儘可能避免發出任何聲音。

“卡特。”

一個熟悉的聲音將他定在了原地。

海因裡希似乎能聞到那種潮溼的、鹹澀如海鹽一樣的氣息正在逼近, 顯然, 被拍賣的貨物已經從那個玻璃箱中脫水而出,隨著窸窸窣窣的摩擦聲,有人坐在了他旁邊。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緊張,對方拿出了甚麼東西,喀的一聲輕響,微微晃動的亮光從打火盒上方躥起,讓周圍這片區域不再漆黑。

海因裡希側過頭,也因此看清了他的真容。

近距離下,能觀察到的細節更多,比如他的眼尾處、兩頰下也有沒完全褪去的細小鱗片,髮尾一直到頭皮根都是剔透的銀白色,絕非用染劑就能做到的……不知從何時起,那條魚尾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成年男性的腿,外套披下來蓋住了他的身體,隱隱的不對勁讓海因裡希眉頭一跳,隨即反應過來他從前面客人身上搶走了衣服。

看來這人還是老樣子,海因裡希想道。

儘管對方表現出的樣貌和他曾經認識的那個西奧多·埃弗羅斯大不相同,但那種野獸般的氣質卻讓他一直印象深刻。

就連他自己都不再是那個文質彬彬、做甚麼事都極為講究的隨船醫生,換作七年前的海因裡希站在這裡,也不一定能認出面前這個鬍子拉碴的硬漢是誰。

火光浮動,被冠以人魚之名的美麗生物瞥了他一眼,開口說道:“你似乎變了不少。”

“長官閣下……”海因裡希唇下顫抖著,囁嚅片刻,還是說出了那個久違的稱呼,而他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以您現在這副尊容,好像不應該說我吧?”

“前面發生了很多事,我很難一下就跟你解釋清楚。”路遠寒說道,他微微泛光的眼睛在照耀之下望向了曾經的同伴,“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卡特。”

秘密,一個多麼具有欺騙性的用詞。

路遠寒知道醫生此人的性情,從對方處理2號時認真負責的態度就可見一斑,因此他並不覺得醫生會出賣自己。當然,要是真有萬一,他不介意動手解決問題。

海因裡希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思,路遠寒也就沒有再開口。他轉過頭去,從調酒師手中拿走冰鎮過的酒水,端起來喝了一口,隨即神情微變,緩緩停下了動作。

……兌的伏特加也太濃烈了。

好在路遠寒並不是酒精上頭的體質,很快,他就將這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拋在腦後,轉而和海因裡希談起了正事。

畢竟他們還有緝察隊的任務在身。

路遠寒的指尖鋒利得就像手術刀一樣,割開自己的小臂。僅是在旁邊看著,海因裡希就已經能感受到那種劇痛,他卻若無其事地一勾指節,揭起溼漉漉的面板,從下面取出了一塊晶體,而那東西表面覆蓋的血水呈深藍色,差點掩蓋了它本身的翠綠色。

他竟然將東西藏在了自己身體裡!

海因裡希呼吸一滯,看到那塊晶體的後果讓他整個人如遭酷刑,險些沒喘得上氣,他還沒來得及說些甚麼,路遠寒又將它塞了回去。

綠寶石般的晶體重新融進他的肉裡,傷口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癒合,很快就恢復如初,打破了海因裡希關於醫學的認知,簡直就像是奇蹟。

想到那些關於人魚的傳聞,他又感到了釋然。

“跟情報上說的有些差別,不過我們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路遠寒放下手臂,蒼白的面板微微蠕動,代表著東西正在他身體內轉移,“那麼……你要如何選擇呢,卡特?”

隨著話音落下,一雙毫無情緒起伏的眼睛靜靜望向了海因裡希,彷彿在問他,是要跟著自己一起回到岸上為緝察隊效忠,還是留在這片狂暴海上,作為銀白幽靈號的主人,享受著用不完的榮華富貴。

要是海因裡希選擇了後者,路遠寒可以替他偽造一份死亡證明,畢竟他才是指揮官,緝察隊的眼線總不能追查到海上。

醫生是個聰明人,自然會懂他的言下之意。

路遠寒望著他的下屬,眼前這張略顯粗糙的臉已經辨認不出最初的輪廓,但還是像從前一樣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只提了一個問題:“甚麼時候啟程?”

對於這個答案,路遠寒並不意外。

那道火光就像他內心的情緒一樣起伏著,路遠寒斟酌片刻,向海因裡希吩咐道:“越快越好,不過我還需要做一些準備,總不能以這副德行回去覆命……你也得將船上的事處理好,不是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起身繫緊了外套。

路遠寒從白龍處獲得的權柄有限,這片時間靜止的領域並不能維持太久,卻夠他離開“老不死”了。等到恢復正常,明天的報道上會刊登黑礁號發現貨物不脛而走,憤怒地懸賞那個不要臉的竊賊,但顯然,這一切後果只能由他們自己承擔。

在長官的命令下,海因裡希跟著他走出了酒館。路遠寒側過頭,還漉漉沾著血的指節搭在門把手上,只是不經意打了一個響指,時間就重新流動了起來。

霎時間,所有事物回到了它們應該在的正軌上,破裂的燈罩倏然落下,帶起飛濺的火花,前面那個丟了外套的客人繼續伸直了手,黑暗中一片叫罵聲此起彼伏,隨後應急燈亮起,人們絲毫沒有察覺到異常。

只有角落裡的調酒師疑惑地看了一眼手中握著的搖具,冰塊的數量有所減少,自然瞞不過他的火眼金睛。

“奇怪了……有鬼喝了我的酒嗎?”

深夜,休息室前。

“喂……真的要這麼做嗎?能讓棺材臉船長表現得那麼和顏悅色,說明那個人的身份肯定很尊貴,萬一觸怒了甚麼惹不起的大人物,我們不就死定了。”

“別忘了我們是賭錢了的,吉恩!要是連這點膽量都沒有,趁早滾下船吧。”

“都說了,你只是來‘送飯’而已,不會死人的。願賭服輸,能不能快點讓大傢伙看看,船長到底帶回來一個甚麼樣的怪人?”

幾個年輕水手聚在門前低聲議論著。

眾所周知,銀白幽靈號的瘋船長不近人情,沒有任何親朋好友,就在幾天前,卻帶了一個神秘人上船。他們都很好奇那人的身份,蹲了幾天,奈何對方從來不出休息室的門,就像一個不能被旁人看見真面目的吸血鬼。

他們幾個實在是心癢癢,才想到假裝成來送飯的,透過抽籤決定誰來當敲門人。顯然,那個臉上有雀斑的水手最倒黴,這份差事也就落到了他頭上。

在同伴不耐煩的慫恿下,吉恩站在休息室前猶豫片刻,還是鼓起勇氣敲響了門:“閣下,船長讓我給您送餐……閣下!”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的嘴唇已經有些哆嗦了,吉恩不自覺垂下了頭,唯恐裡面走出一個凶神惡煞的通緝犯,開槍取走他們幾人的性命。

他閉上眼睛,緊張地等待了幾秒,預想中的事卻並沒有發生。

“哦?卡特讓你們來的,還真是稀奇。”

隨著那道話音落下,休息室的門幽幽而開,感受到神秘貴客已經站在了門前,吉恩不得不睜開眼睛,然而一看到那張居高臨下的臉,他頓時說不出話了。

……天啊!所有人都怔住了。

海盜們跟著艦隊走南闖北,見過的奇事一樁又一樁,但即使是人類與怪物生下的混血種,也沒有像他這樣白的頭髮,簡直到了病態的程度。不僅如此,那張臉龐上的輪廓冷峻而深刻,從內而外地透露著屬於非人類的魅力只是被那樣一雙藍色眼睛注視著,吉恩就已經恐懼至極,快要剋制不住轉身而逃的衝動。

這位“吸血鬼”的真容遠比少年們想象的還要更出人意料。

更何況那人非常高,翻遍整座船恐怕也找不到比他更高的了,吉恩比對方矮了整整一個頭,就從氣勢上來說,他被碾壓得慘不忍睹,已經忘了提前編好的說辭。

路遠寒的白髮縛在頸後,由一根金屬絲彆著,必要時完全可以摘下來殺人。

回到銀白幽靈號上的第一天,他就將長髮剪了不少,儘量不表現得那麼引人注目。好在他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能力以後,能抑制毛髮的生長速度,不至於再像小漁村時那樣,在剪掉的瞬間又長出一截新的髮尾。

關於髮色的問題,路遠寒已經在內心擬好了一份情況說明,夾在他的述職報告中,等靠岸以後就能提交。

路遠寒收起多餘想法,掃了眼面前的水手,這張略顯青澀的臉一看就剛成年不久,讓他不由得微微皺眉,心想醫生現在真是甚麼人都往船上招。他雙臂一搭,就勢靠在了門框上:“到銀白幽靈號上幾年了?”

他說話時語氣平和,並沒有用威脅的口吻,面前的小雀斑卻還是老老實實開口了:“呃……下個月就滿三年了。”

“三年。”路遠寒若有所思地點頭,著重咬了一下尾音,“時間過得還真是快,這艘船上的老朋友也就只剩下那麼寥寥幾個了……看來你們並不知道曾經發生過甚麼。”

作為銀白幽靈號的前任船長,西奧多·埃弗羅斯,他本應是一個惜字如金,習慣用武器說話的瘋子。

但是那副用於掩飾身份的面具被路遠寒摘了下來,他的任務也完成了,不再需要肩負一船人的生死,所有壓力隨之而消失,他也就對這些年輕人多了幾分耐心。

“呃,閣下……”

吉恩不解其意,卻也不敢打斷對方的沉思,他陷入了前退兩難的境地,只好直愣愣端著盤子杵在原地,就連旁邊的同伴一直使眼色也沒有看見。

“小兔崽子們,幹甚麼呢!”

就在這時,一道厲喝聲從遠處傳來,肩上蹲著只鸚鵡的海盜匆匆趕了過來,水手們一見柯爾特到場,就知道事情完了,頓時如霜打茄子般蔫巴地低下了頭,等待著上司的處罰。

“犯人”垂首而立,卻沒想到柯爾特完全沒顧上他們,幾人抬頭望去,才發現二副竟然露出了一種稱得上諂媚的神情,正不斷朝那人點頭哈腰,看得他們毛骨悚然。

“該在哪就滾到哪去,自己領罰,還要我教你們這些狗孃養的嗎?”

柯爾特面無表情地扭過頭,說的話卻讓水手們欲哭無淚,看來剛才看到的只是錯覺,二副還是那個使人聞風喪膽的海盜。

直到注視著那幾人走遠了,柯爾特才鬆下一口氣,極有眼色地俯下身,恭恭敬敬地等著路遠寒的指示:“老大……”

“返程在即,我和卡特不會待得太久,剩下的事需要你們自己協商。”

路遠寒神情平靜,並沒有說他要如何處置剛才那幾人,只是從休息室內取出一本書,轉手交給了柯爾特。

赫菲的兩本筆記他都帶了回來,但日記他要親自保管,這本關於畸變物的圖冊,倒是能在必要時派上用場。

“對了,我沒記錯的話,大副就是原本的水手長吧?”柯爾特並未否認,路遠寒望著他面上那種複雜的神情,難得露出了一分笑意,“我們走了以後,要是沒有找到合適的下任船長,就從你和大副中投票選出。”

“有意見嗎?”路遠寒問道。

柯爾特頓時搖了搖頭,他如今西裝革履,功成名就,卻也沒忘記這個殺神是怎麼一個人血洗了整艘船的,他活得正好,並不想成為下一個慘死的謝爾南·布萊文斯。

“很好。”

路遠寒讓柯爾特退下,自己則割破指尖,蘸著血在羊皮紙上寫了一封問安信。

接下來,就該見見老朋友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