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歸來記(3)
路遠寒之所以會聯絡蓋雷伊, 是因為他要前往一趟黑鐵城。
他在那座神秘島上待了七年,擺脫幻覺後重返了一次小漁村,拿回了放在那裡的重要物品, 隨即發現手杖、腿環、鋸肉刀基本上都不能用了,對路遠寒而言, 補充新的武器儼然成了他靠岸前的一項必辦事務。
要論黑市流通, 論那些繁華表面之下不可告人的買賣, 沒有哪裡比得上海盜們的大本營塞拉維斯。
路遠寒現在身無分文, 所幸海因裡希擔任船長的七年裡,並沒有將他的積蓄揮霍一空, 甚至在塞拉維斯開了個賬戶存錢, 而那個身價過萬的富翁賬戶, 當然屬於西奧多·埃弗羅斯。
此刻, 賬戶的主人正把玩著手上鎏金材質的卡片。
路遠寒將卡片拋起,又隨手接住,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玩意,卻能在關鍵時刻證明身份, 讓漆黑之王號旗下最大的銀行為他服務,一瞬間調出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的財富。
船頭上海風呼嘯,不僅吹動了他的髮尾, 也揚起了桅杆上飄著的旗幟。
銀白幽靈號上的探照燈只能覆蓋離他們最近的一片區域,視野以外,仍是像要吞噬所有人的無邊黑暗,似乎正有某種讓人恐懼的力量在其中悄然醞釀著。
“不需要派幾個人陪同嗎?”
海因裡希在一旁問道。
“不了, 畢竟是我的個人私事, 要是帶上那些累贅, 還得插手他們的死活……”路遠寒說話的口吻一直很犀利, 可謂毫不留情,“而且你得坐鎮在這裡,卡特,船上的人都以你為主,柯爾特還需要時間,要是現在就放權給他,必然會引起一場不小的動亂。”
“再怎麼說,也……”海因裡希皺了皺眉。
看到路遠寒的面色,他又將剩下的話收了回去,畢竟這人一向不聽勸告,七年前如此,現在更不可能忽然轉性。無奈之下,他將一個提前準備好的機械箱扔了過去。
那隻小型金屬盒在空中飛旋幾周,被路遠寒隨手接住:“這是甚麼?”
“防身術。”海因裡希面無表情地開了個玩笑,“開啟之後,左側那一排是毒藥,只需要那麼幾滴,就能弄死船上三分之二的人,右邊的則是速效癒合劑不過就你現在的身體素質來看,應該也用不上。”
聽他這樣一說,路遠寒頓時提穩了箱子,沒敢讓裡面的液體傾灑出來,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有時候你比我更像是一個極端主義者,卡特。”
海因裡希正準備開口反駁,前方卻倏然騷動起來,兩人不約而同地望了過去。高處的水手緊急降帆,視野中有一個大傢伙從濃霧掩蓋下浮現而出,正向著他們不斷靠近,前端的尖刺撕破黑暗,看上去就像一頭沉默的獨角獸。
在那堪比一艘海盜船的龐然巨物面前,他們顯得何其渺小。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東西彷彿從地獄緩緩駛來,周身被蒼白的水色覆蓋,方圓數百米內都驟然下起了暴雨,對方越接近,船上的人就越能感受到那刺骨的陰風,一陣無法抑制的怨氣湧上所有人心頭,讓他們渴望著殺死自己。
“嗖!”
一支充滿殺氣的箭矢從那艘怪異的船上疾馳而來,瞬間撕裂雨幕,突破重圍,卻在靠近銀白幽靈號時緊急降低速度,慢悠悠落在了甲板上。
路遠寒低頭望向了那支箭,它的尾部由一種特別的羽毛鑲嵌而成,還溼漉漉沾著雨水,溫順地伏在他腳下。
“敵襲!敵襲”有人拉響了警報。
“唉……讓你的小朋友們冷靜點,西奧多。”輕柔的話音響起,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根羽毛赫然變成了一個活人。男人穿著像是中世紀貴族般的哥特服裝,面色慘白,手上拄著根金屬杖,濃黑色的髮尾略顯凌亂,他說話時的嘴唇非常僵硬,就彷彿剛從哪座墳墓裡被挖出來,還沒能完全適應人類社會一樣。
“蓋雷伊閣下。”
路遠寒微微俯身,簡單行了個禮,同時用眼神示意海因裡希,命令他去讓廣播室裡拉警鈴的那個人停下。
陰鬱男人難辨喜怒的視線在他頭上停頓了一兩秒,似乎對此有些意外,盯著路遠寒看了片刻,才繼續說道:“你跟我聽說的那個西奧多……有些不太一樣。”
“不過這樣也好,沒人能認得出你是當年那個冒死殺了大主管的傢伙,神賜號雖然已經倒下七年,但其餘孽並未剿清,如今正是動盪時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隨著話音落下,他極為優雅地伸出了一隻手,那寬大的掌心由白手套裹得極為嚴實,路遠寒向前一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指節也搭了上去。
“弗戚……薩羅格爾……”
只見蓋雷伊從身側不知何處拿出一道卷軸,隨即鋪開在兩人相握的手上,與此同時,他口中還在乾澀而低沉地說著一種怪異的語言,那些音節無法被辨別,就像是禱唸著魔咒,竟真的啟用了卷軸上的紋路。
霎時間強光大作,傾瀉而出的光點如一陣龍捲風席捲了那兩個人。
作為船長,海因裡希正在駕駛室中默然注視著這一切,不過眨眼的工夫,他們就消失了,連根頭髮絲也沒有留下,彷彿銀白幽靈號上從未出現過這兩人一樣。
真神奇啊!
路遠寒如是想道。
他剛才還站在船頭上,被吹了一臉毫無溫度的雨水,此刻就跟著蓋雷伊站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海盜們身上各色打扮都有,正圍在一個個攤位前唾沫橫飛地講價,情到濃處,似乎已經按捺不住想拔槍的衝動。
與尋常建築物不同,這地方置身在一個幽閉環境內,卻因為佔地面積極大而顯得像是地下廣場。
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音籠罩在此,不斷有柔韌的蜘蛛絲從高處盤旋而下,不僅吊著無數盞燈,還被用於置放貨物,像是地毯,又猶如白色的海洋,鋪在往來的人們腳下緩緩流動。
每成交一次,洞xue頂部就會發出某種怪異的嘶嘶聲,聽上去像是在歡呼。
路遠寒看得正出神,就在這時,一個侏儒從他身邊擠了過去,那矮小的身材卻留了把兇悍的大鬍子,讓人印象深刻:“……讓讓!”
“科隆巢xue,塞拉維斯的地下黑市之一。”蓋雷伊介紹道,他的手杖不經意點了一下路遠寒的鞋尖,叫醒這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面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神情,“你打了那麼久黑拳,被那兩家船隊捧為炙手可熱的人氣王,竟然沒有來過一次?”
“……沒有。”
路遠寒回過神來,快步跟上了這位友善的海盜船長:“那時候大主管想要了我的命,我每天都在工作,殺完人後就走了,還沒來得及多看一看這座城市。”
他心下正疑惑著。
在多數正常人眼中,無論黑髮還是白髮都極為矚目,他們堂而皇之地走在這裡,不會被有心人記住嗎?
看到蓋雷伊那種閒庭信步、就像逛自家後花園一樣的態度,路遠寒又將這句話按了下去。他側過頭,從旁邊標價出售的鏡子中瞥到了自己此時的模樣:高顴骨、棕紅色捲髮,還有點輕微駝背和下城區最常見的那種人沒有區別。
“別擔心。”蓋雷伊不緊不慢地說道,“剛才用傳送咒過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施下了障眼法,在我們離開之前,這種儀式都不會失效。”
路遠寒瞭然地一點頭,不禁想道,他每次使用變形能力都要在無人之地進行,多少顯得有些麻煩,要是能買下一件具有相應功能的異物掩蓋,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記得你是想添置武器吧?”
蓋雷伊舉起手杖,遠遠指了一下洞xue上方顯眼的吊牌:“武器區在那邊,得繞兩個彎,不過旁邊也有鑑石區,被鑑定的不是石頭,而是用途不明的異物……經常會有想撿漏的人,但他們往往輸得一塌糊塗。”
“先生,來看看吧!”忽然有隻機械鳥落在了路遠寒肩膀上,似乎有人在背後控制著其行動,揪著他往一邊帶去,“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那機械制物看上去頗小,力氣卻出奇地大。
路遠寒伸手在它身上彈了幾下,卻毫無作用,轉瞬已經被拽到了一輛馬車前面,蓋雷伊有心想要拉住同伴,卻被奔牛般轟隆隆而過的人潮攔在了旁邊。
“老頭,客人來了!客人來了!”
那聒噪的東西終於放過了他的衣服,扇著翅膀飛到上方,在攤位前高聲嚷道。
路遠寒打量著面前這個攤位,看上去攤主將他的馬車改造成了異物商店,頂部還堆著幾層雜物,顯得極為臃腫,貨架上琳琅滿目放著一排又一排看不出來路的玩意,有破首飾盒、斷掉的半截羽毛筆、散發著淡淡死意的香水……它們表面上還貼有價籤,寫著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數字,誰會花重金買下這些破爛兒?
路遠寒正要轉身去找蓋雷伊,被瓶瓶罐罐遮蓋住的視窗中卻及時探出一張臉,那嚴重燒傷的面龐看上去頗為恐怖,現在微笑起來,更像是個扭曲的怪物。
那個怪人搓了搓手,眼睛一轉也不轉地盯著路遠寒:“客人,您想要甚麼?小店應有盡有,絕對滿足您的所有想象。”
“武器。”路遠寒說著就往後退了一步,保持自己與對方的距離。
他停下來思考了兩秒,繼續補充道:“……最好是冷兵器,殺人時非常趁手、不會有任何滯塞感的。”
路遠寒這話說得就像一個靠殺人為生的恐怖分子,攤主面上卻並沒有顯露出任何異樣,只是點了點頭,就彎腰埋進那堆雜物中開始了翻找。他垂下視線,在一邊漫不經心地掃視著貨架上剔透的象牙片……兩分鐘後,隨著轟然倒下的聲音,一個黑布裹著的長形物件被攤主灰頭土臉地抱出來,推到了他面前。
看到那東西的第一眼,路遠寒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即使有厚重的黑布作為掩蓋,那種詭異而不詳的氣息還是從中滲了出來,就如蛇信一樣充滿危險。
黑布上的封條就像裹木乃伊一樣裹了無數層,在路遠寒指節下輕輕觸動,即將被他拆開,露出裡面那東西的真容。
“怪人弗朗,每個顧客從他的攤位上離開後都會倒大黴,久而久之也就無人光顧了……年輕人,你真要在他這裡買東西嗎?”
一個聲音突兀地從他背後響起。
誰能在自己不曾察覺的情況下靠得這麼近?路遠寒內心警鈴大作,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轉頭,看到一個滿面皺紋的老婆婆正饒有興趣地圍在身邊,看上去得有七八十歲,口中卻是非常年輕的聲音。
他反應過來,對方也和自己一樣做了偽裝。
路遠寒從中嗅到了一絲可疑的氣息。在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誰會需要掩飾自己的身份,不被別人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