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銀白幽靈(15)
另一個越獄者?
路遠寒視線幽深, 打在地面上的影子微微蠕動起來,那代表他的觸手正渴望著一場血肉盛宴。無論那人是誰,能徒手開啟房門, 並實施逃脫計劃,就證明了對方有著極高的破壞性與執行力, 不會是一個好處理的善茬。
更何況那個犯人要是有越獄的能力, 為甚麼過去七年內都毫無反應, 偏偏等到他來, 才真正付諸行動?
他嗅到了一場狂風驟雨的味道。
“快行動起來吧,騙子先生。”男孩在門後提醒道, “雖然待在這裡不用進食, 也無需排洩, 要做的只有日復一日對著潔白的牆壁懺悔, 直到發瘋或者死去,但我有種很奇妙的預感……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即使沒有他的催促,路遠寒也不打算在這地方過多停留。
或許是玻璃板模糊了那雙眼睛中的殘忍,男孩看上去幹淨而天真, 像個出身高貴的小王子,很難想象這樣一個孩子會縱火燒死別人,並對自己的過失毫無負罪感。
路遠寒望著這張世界上最熟悉的臉, 斟酌兩秒,提了一個問題:“你想出去嗎?”
只要路遠寒想,他現在就可以破壞門鎖。
“出去?不……”男孩搖了搖頭,“你很顯然是個非常危險的人, 我可不想和你競爭, 從入獄那天, 我們不就知道了嗎最後只有一個人能從這裡走出去。”
路遠寒神情微變, 內心已然掀起了狂瀾。他沒想到監獄中還隱藏著這樣一條規則,難怪男孩說甚麼時間不多了……該死!
“你要走了嗎,哥哥?”男孩彷彿能洞穿他內心的想法,說的每一句話都很犀利,“往你的左手邊,犯人的編號數字依次減小……當然,你也可以往右手邊走,不過誰都不知道,這地方到底關了多少人。”
隨著1972號的話音落下,路遠寒轉身就走。
他順著潔白的走廊一路狂奔,無數道門從路遠寒視野中快速掠過,彷彿一片又一片飛馳的膠捲剪影,從玻璃中看到的犯人既有青少年,班幹部、課代表、學生會主席……也有患有重病的老者。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拔高,不斷變得健壯,胸膛前、手臂上、乃至於大腿兩側的肌肉線條越來越明顯,即將撐開這件單薄的校服。
他正在逐漸變回自己。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路遠寒眼前的世界變得鮮紅,隨即黑了下去。
兩顆水液溼潤、觸感還很溫熱的球狀物從他眼眶中飛了出去,帶著摘下的神經網滾落在地,瞬間讓一塵不染的地板濺上血色。脫離主體之後,它們似乎就變成了死肉,不斷往下融化,通體覆蓋著溼漉漉的赤紅,比起人眼,看上去更像是草莓味的冰淇淋球。
路遠寒並沒有停下腳步,整個人還在因那巨大的慣性而往前衝去。
很快,他又能“看見”了。
原本鑲嵌著眼球的位置還在噴血,路遠寒身體內部又發出一陣怪異的摩擦聲,就像分泌異物,從擰動的肌肉下擠出兩顆閃著藍光的玻璃珠,頂替在了他雙眼所在之處。
他還沒來得及擦去玻璃眼上的汙漬,血水從路遠寒眼中緩緩而下,就彷彿他的瞳孔也變成了惡魔一般的鮮紅。
不僅是體型、瞳色、身體機能,就連他身上的傷痕和痛覺也一併回歸了。
路遠寒動作幅度極大,看上去就像一頭全力以赴的捕食者,校服短袖的下襬在他奔跑過程中不時揚起,露出一截勁瘦有力的腰身,以及那些密密麻麻覆蓋著側腹部的鱗片。
他保持著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往走廊盡頭飛奔而去,腳下每一次落地都鏗然有力,在地面上激起陣陣聲響。
一道、兩道……路遠寒心無旁騖,並不知道自己經過了多少道門,但能肯定的是,至少也有五六百道關著各種犯人的門從他眼前飛掠而過,一開始還沒有出現甚麼異常,然而到了深處,路遠寒卻發現有些門是開啟的。
其中不乏暴力撬開的,也有門板完好無損的,從門後露出一間又一間空曠的牢房,裡面的犯人不翼而飛,讓路遠寒瞬間進入了戒備狀態。
越獄者豈止不是他一個,從數量上看,說是集體動亂也不為過。
只是不知道是他們自己找準機會逃了出來,還是說……有人在幕後故意製造了這一切。路遠寒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感官卻還在正常運作,他的鼻尖敏銳地嗅到了某種氣味,越往前走,那味道就越濃烈,霧氣般在他鼻腔裡擴散,直到再也無法掩蓋那種讓人熟悉的腐臭
一具開膛破肚的屍體出現在了他眼前。
那人死狀慘烈,像是被猛獸撕開了胸腹,臟器混著盤旋而下的腸子血淋淋流了一地,似乎還在冒著熱氣。
路遠寒顧不上察看對方的編號,因為這只是個開頭,就像正餐前的小菜,有了第一個死者,接下來就會出現越來越多恐怖的屍體。能從現場看出,逃出來的犯人互相廝殺,戰情極其激烈,誰都沒有對另一個人手下留情,彼此打得頭破血流,要置對方於死地。
屍體在走廊上越堆越多,甚至有些擋路,潺潺而下的血水鋪成一條紅地毯,流淌著沒過了路遠寒的鞋底。
剛才還像天堂一樣明亮的地方,現在儼然成了犯人們的屠宰場。
無數張酷似路遠寒,又和他截然不同的臉龐僵硬在斷氣的那一刻,他神情麻木地跨過屍山血海,往前走去,就彷彿見證了自己的一萬種死法。
從前面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一陣嘈雜的打鬥聲、紛嚷聲打破了籠罩在他內心的這種平靜,路遠寒抬起頭,和一雙冷酷而瘋狂的眼睛對上了視線。
對方正被七八個肌肉彪悍的犯人圍攻著,被壓得略微彎下腰身,卻毫不慌亂,那張青澀的臉上只看得到一片刺目的紅,不知道是他自己還是別人的血。路遠寒先看到少年頜骨下隱隱發顫的數字隨即辨認出了他的口型:
“你來得太慢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提起胳膊肘,猛地往後將一個犯人撞開,脖頸上的青筋瞬間暴漲如蛇,被眾人壓在身下搏動的東西也因此顯露出了真面目。那是無數龐大而黝黑的觸手,從一件千瘡百孔的校服外套下陰惻惻地爬出,彷彿從沉睡之下醒過來的海獸,每根肉足都捲起一個攻擊者的腰身,將他們徑直吊了起來。
從路遠寒的角度望去,他們就像是一棵長了無數人類枝椏的樹,少年靜靜站在樹幹中央,猶如暴君降世。
他伸出一條胳膊,攥緊掌心,那些刑具般的觸手瞬間收緊,強行絞進肉裡,將犯人擰成了兩截,槍響般砰砰砸在地上,從斷口處傾瀉而下的血雨紛紛揚揚,像一滴飄落在他指尖上的水,被少年心不在焉地擦去。
在路遠寒打量著那人的同時,對方也望向了他。
就像棋盤上一黑一白的兩個帝王,他們無需開口,就能確認彼此的身份。
同樣的臉,同樣的身高體型,背後如出一轍的恐怖觸手……若不是少年手腕上割出的傷口深可見骨,極為顯眼,將兩人區分開來,路遠寒就要誤以為自己是在照鏡子了。
儘管他和2號廝殺過、溝透過,甚至在特殊情況下合作過,路遠寒卻不曾想到,自己會有真正見到他的一天。
面對這個神情陰鷙、肌肉飽滿、看上去極有壓迫感的敵人,誰都沒有貿然動手。
路遠寒伸出指節,順著頜骨邊緣往下摩挲,在自己頸上摸到了不知何時刻下的痕跡,靠微微凸起的觸感,他輕而易舉地分辨出了那幾個數字:4、0、0、1。
“你知道嗎?我剛才看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這些瘋子竟然為此大打出手,混戰的人數多了,倒還挺難纏的。”
2號開口說道。
他看上去頗有鬆弛感,剛殺完人,甚至還不緊不慢地擦了一把臉,頤指氣使地讓觸手將他腳下的屍體搬走,就像清理走廊上的雜物,忽然間,2號的話音帶上了一分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們在爭搶的東西,我拿到了。”
甚麼東西?路遠寒很是在意。
“雖然只有一部分,不過還是讓人驚歎。難以想象這東西下蘊藏著如此之大的力量……”2號從校服口袋裡取出手機,動作一頓,又若無其事地將它塞回去,重新從另外那側拿出一塊晶體,“抱歉,拿錯了。”
的署名貼在手機背後,像個暗金色符文,從正主眼前一閃而過。
亮光之下,被2號託在掌心裡的晶體看上去極為耀眼,未經雕刻,輪廓優美地彎起,像是從某種東西上切割下來的一片花瓣,正散發出綠寶石般幽幽的光澤。
只是注視著它,路遠寒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眼前的世界再次變得模糊不清,無數怪異的低語在耳邊繚繞飛旋,似乎有無數垂死之人正向他求救,要他賜下神蹟。
毋庸置疑,那東西的位格非常高,超出了他現在所能承受的範圍。
“怎麼了,這不是你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嗎,西奧多閣下?”
2號似乎也不能免除那種影響,立刻將它收了起來,他額角滲出的汗水混著鮮血漉漉而下,似人似鬼,看上去就和怪物沒有差別:“我剛才試著回到過去,可惜失敗了。”
“我手上這部分權柄並不完整,就算拿到了它,也只能穿梭在無數個世界的幻影之中……你懂那種感覺嗎?就像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幽靈,稍微放鬆警惕,就會被那無情的狂浪吞噬,永遠迷失在紊亂的時空流中,再也回不到自己的身體裡赫菲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並不知道眼前的你是真實的,還是又一個其它世界線上的人,就當你是我吧。
你應該已經發現了,這地方就是整片海域紊亂的源頭,不只發生在黑區,更覆蓋了地球,它連結著無數條時間線、無數個平行世界,剛才展示給你看的,也只是承載那強大力量的一種形式。
要是真正掌握了它,無論是想改變過去,還是想穿越時空,都能在一瞬間實現。”
2號的語速越來越快,胸膛起伏不斷,顯然也因這個極其驚人的發現感到了激動。對他和1號而言,路遠寒經歷的幻覺既是一個血淋淋的噩夢,也是無法抵達的家鄉。
現在知道了有能回去的方法,沒有一個人會毫無觸動。
“啊……他們要過來了。”
2號倏然轉過了頭,望向走廊上朝他們二人逐漸湧過來的黑影,眼中殺意畢現。
他控制著成百上千條觸手如流箭一樣激射而出,在滿面血色下顯得冷峻、殘酷、不近人情,就像從死人堆中孵化出的魔王。
“雖然那些犯人說只有一個人能從這裡出去,但是我們共享編號,不是嗎?我來保護那東西,剩下的就交給你了……要是你敢讓我死在這裡,我一定會撕碎你的所有,帶著你下地獄。”
“現在,到我殺人的時候了。”
話音剛落,一截被他撕下的人手就飛到了路遠寒面前,他眨了眨眼,甚至能看到指下那顆標誌性的痣,緊接著斷肢落地,赫然吹響了戰爭開始的號角。
就在此刻,走廊上分出了兩方勢力。
所有人都頂著同一張年輕俊美的臉,手上沾滿了血,卻沒有人覺得這是在開玩笑,他們比遊動的蟒蛇更冷血,也更堅定,懷著不顧一切的決心,誓要殺死站在對立面的自己。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2號表現得確實就像一個所向披靡的重型兵器,野蠻而又狂暴,走到哪殺到哪裡,死在他手下的犯人不計其數,比執刑官處決的效率更高……路遠寒甚至不需要做甚麼,用一條牽引繩般的觸手勾住2號的身體,在前面帶路就夠了。
他們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想殺死對方,作為“路遠寒”活下去,同樣也有著無法超越的默契。
路遠寒上一次這樣高強度、而且毫無顧忌地殺人,還是在霍普斯鎮被圍獵的時候。只不過那次並沒有現在印象深刻,畢竟他正在一個接著一個扼殺自己,奪走那些年輕的生命,注視著他們逐漸停下呼吸。
獵殺一刻也不曾停下。
等到他的體型不斷變化,逐漸變得膚色青白、指節極為修長,飽餐後的觸手漲大到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程度,路遠寒終於看到了出現在走廊盡頭的那道門。
事實上,它看上去很普通,卻有著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門與“鑰匙”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聯絡,他們一走到感應範圍內,2號隨身攜帶的晶體就震顫了起來。在路遠寒的注視之下,通往外部的大門緩緩而開,耀眼的白光就如水幕一般流到了走廊上,神聖得讓人心悸。
看到出去的希望,所有犯人頓時陷入了瘋狂。
此刻,路遠寒感覺自己彷彿置身在一輛即將墜下懸崖的火車尾部,汽笛聲震耳欲聾,身後是潮水般往前撲來的犯人們,而他不僅要踩在所有人頭上,飛躍而出,成為唯一的生還者,還得照顧好正在幻覺中大開殺戒的2號。
那陣白光就在眼前,路遠寒全身緊繃,將身邊人猛地往前一推,用觸手攬著2號就衝了出去。
在跨越那道門的瞬間,失重感如狂風一樣席捲了他,他無法感知到自己的身體,以及脈搏、呼吸等生命體徵,也就無從思考到底有沒有逃脫出去。或許他在這片白茫茫的寂靜之地中待了幾分鐘,又或者是上千年,一切的答案不得而知。
路遠寒霍然睜開了眼。
他首先感到的是一陣極不舒服的擠壓感,身上的衣物不翼而飛,某種溫熱黏滑的液體裹著路遠寒每一寸肌膚,就像嬰兒周身的羊水,他極力伸展著蜷縮的肢體,伸手撐開了覆蓋在頭頂上的隔膜。
“嘩啦……”
光線落了下來,讓這個在黑暗中潛伏已久的生物不適應地一頓。
路遠寒將自己整個人從那溼漉漉的巢xue中抽出,轉頭望去,才發現那是個捕籠草般的植物腔體,作祟者的葉片毫無生氣地垂下,分泌的汁水流了一地,顯然是死了,而他已經被吞進去了不知道多久。
是誰殺了它?
現在只有一個答案。
路遠寒靜靜垂下視線,除了完全赤裸的軀體以外,他還看到及地的長髮,它們就如雪水一樣蜿蜒而下,在溼潤的光澤下泛著銀白色,而他胳膊上的刻痕都已經痊癒了,面板下血管分明,這副身體嶄新得彷彿剛被製造出來一樣,完美、強大,同時充滿了力量感。
不知從何時起,轉變已經徹底完成了。
路遠寒攤開掌心,在自己手中看到一顆翠綠色的晶體。
他重新攥緊了指節,轉而打量著被開膛破肚的植物內壁,有人在上面留下了無法抹消的痕跡,一道接著一道,深刻得觸目驚心,看上去像是為了記錄日期,一千、兩千……路遠寒默數過去,這些刻痕加起來總共有七年,在他剛才撐開的洞下戛然而止,目送著記錄者走了出去。
從植物腔內潺潺湧出的液體在他腳下積蓄成一個小水泊,倒映出了路遠寒此時的模樣。
他俯身伸出了手,像是要觸控對方,隨即看到那個銀髮藍眼的年輕人做出了同樣的動作,就彷彿世界上另一個他。
路遠寒在內心說道:
純白無瑕的你,就叫路遠白吧。
【作者有話說】
第二卷終於結束了!時間上已經過去了七年,但2號和白龍前面做了交易,讓小路的身體被人魚基因改造,會永遠停留在他24歲的狀態,在精神上他完善了“路遠白”這個人格,算是內外雙重的蛻變。
在第三捲開頭還會有一小部分海上的銜接劇情,不過很快就能回去了
從現在起,2號就是一個獨立角色了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