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銀白幽靈(14)
這個猜測讓人心底發顫。
路遠寒往下思考著, 若這裡真的是牢房,牢房裡不僅關著跟自己如出一轍的犯人,而且對方還自殺了……那麼這件事情的離奇程度足以逼瘋一個正常人。
好在他的精神狀態岌岌可危, 也沒甚麼可以下降的空間了。
空間窄小,房門緊閉, 天花板上有個可疑的漏洞路遠寒在腦海中快速提取著關鍵詞, 顯然, 這間牢房已經沒有甚麼可探索的了, 要想獲得更多資訊,那就只能從屍體身上入手了。
想到這裡, 他往後退了一步, 重新望向那具吊在梁下的屍體。
路遠寒在死者正下方的位置站定, 緊接著舉起胳膊, 觸手從他指尖下蜿蜒而出,窸窸窣窣,將勒在屍體脖頸上的繩索解開,而那似乎是從襯衫上撕下來的一截布。
失去了承載著重量的吊繩, 屍體瞬間落下,好在有路遠寒在下面接著,那具觸感微微發涼的軀體落進他雙臂之中, 被他安置在床上,沒有摔得更加慘不忍睹。
上吊而死的人通常都很難看,再英俊美麗的一張臉也不例外。
譬如路遠寒眼前這位死者的尊容,能從他的面部輪廓看出生前容貌過人, 不僅兩眼緊閉, 喉下還有明顯縊痕, 彷彿一道淤血形成的項圈。除此以外, 他的唇周呈黑紫色,僵硬的舌尖從口腔中伸出,看上去就像一個煞氣逼人的吊死鬼。
但他已經死了,在路遠寒眼中也就無法再構成甚麼威脅。
路遠寒併攏指節,輕壓在死者頸上,順著肌肉走向一直往下翻開衣領,沉思片刻,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
他剛才根據面相、體型和著裝上的細節判斷,死者的年齡應該在2225歲這個區間內,但在他印象中,自己並沒有買過一件這種款式的西裝外套。
難道這人是將來某個時期的自己?
但這又與現在的情況形成了悖論。24歲的路遠寒穿越到黑區,成為了被他憑空編撰出的奧斯溫·喬治,又怎麼會在將來回到地球,成為一個沒有觸手、沒有更換過義眼,簡直就像正常人的上班族?
路遠寒的指節倏然收緊,那件西裝的衣領被他用力一擰,頓時生出了不少褶皺。
他知道自己不該強求在幻覺中發生的事一定符合邏輯,但這件衣服摸上去觸感細膩,剪裁修身,甚至採用了路遠寒從來沒有見過的版型……像這些富有真實性的細節,僅用一句幻覺就能解釋得通嗎?
路遠寒越想越覺得頭痛,渾身肌肉都在隱隱痙攣。
他能坦然承認自己精神上有問題,配合專業人士治療,但要是這一切並非他病情發作時臆想出的幻覺,而是事實,那豈不是太恐怖了?
他猛地從床邊站起,收回手臂時帶偏了屍體面部的朝向,這一舉動卻讓路遠寒有了意外發現。他的視線瞥到死者頜骨下有處非常淡的痕跡,幾乎與頸肉融為一體,看上去就像數字。
路遠寒陷入了沉思,這個數字有甚麼意義呢,既不是他的出生年份,重大事件時期,也沒有其它能呼應上的線索,難道是甚麼暗語、密碼……犯人的編號?
這個驟然劃過的想法如閃電般劈下,在他內心掀起一陣久久不能平息的波瀾。
要是這個數字真的代表了死去那人的編號,恐怕他現在所處的建築物就不僅僅是牢房了,而是一座完整的“監獄”。
霎時間,他腦海中湧上了更多疑問,千頭萬緒簡直難以理清,但路遠寒無暇一個個思考清楚,他有些驚世駭俗的想法,必須出了這個房間,才能得到驗證。
“砰!”
驟然射出的觸手就如一道飛馳的弩箭,擊碎了門上的玻璃。
有不少迸濺的殘渣紮在了觸手錶面,湧出點點黑血,但這點小痛無傷大雅,路遠寒控制著它變得越來越細長,就像一根彎折的鐵絲,極為靈活地撬開鎖頭,從外面開啟了門。
他回頭望去,屍體彷彿正在朝他微笑,但當路遠寒停下動作,對方又恢復了一副冷冰冰毫無生氣的模樣。
他收起觸手,隨時保持著高度警惕,走出了這間充滿屍氣的牢房。
這地方果然是監獄,路遠寒想。
出現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條走廊,通道極為狹長,望過去彷彿沒有盡頭,兩側牆壁上排列著無數道關押犯人的門。最讓人感到怪異的是,這座建築物的頂部非常高,看不到篝火、燈光等任何照明裝置,卻亮堂得像白晝一樣。
路遠寒視線犀利,身體微微壓低,早就做好了戰鬥準備,只要敵人一出現,他的觸手瞬間就能擰下對方的腦袋。
但他很快發現,附近竟然沒有看管者,設定這座監獄的人、生物,又或者高維存在彷彿一點也不擔心犯人暴動,闖出自己所在的牢房,就像路遠寒現在這樣。
走廊上安靜到了極點,只聽得到他一個人的呼吸。
作為越獄者,事情的進展似乎有些太順利了。路遠寒不禁挑眉,至少就目前來看,沒有人會干擾他接下來的行動。
他緩步走向對面那道門,停下腳步,將視線從長方形玻璃中投了進去,看到床上坐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白襯衫,小皮鞋,甚至還戴著紅領巾,正懶洋洋靠在牆邊上,和他那副乖順的小學生打扮一點也不搭。
在正常情況下,誰都不會將一個小孩與犯人掛鉤。
然而看到小時候的自己,路遠寒並不驚訝,就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他的視線越過男孩略微帶著點肉感的臉頰,在他頜骨下方尋找著,不出意外看到了那個數字。
路遠寒確認了他的猜想,這些數字果然是用於區分犯人的編號。
他沉思片刻,隨即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
“咚咚!”
路遠寒伸出手來,修長的指節敲在門上,禮貌地響了兩聲後就停下,頓時吸引了房間內那個男孩的注意力。
男孩從床上一躍而下,踩著黑色小皮鞋就跑到了門前,儘管他的身高不足以夠到玻璃,男孩還是儘可能仰起了頭,稚嫩的臉上充滿了好奇,提問著與他只有一門之隔的陌生人。
“1973號大叔,你越獄了?”
大叔?路遠寒頂著一張十七歲高中生的臉龐,沒有甚麼反應地接受了這個稱謂。他刻意調整了自己的氣息,用成熟的聲音說道:“……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你不是1973號。”
路遠寒沒想到一句話就讓男孩聽出了破綻,他垂下視線,從對方臉上看見了隱隱有些失望、又像是漠然的神情。
沉默幾秒後,男孩重新開口:“算了,誰都一樣。你想從我這裡知道甚麼?”
“你是甚麼時候來到這裡的?”
“大概七年前吧。”男孩頓了一下,微笑時露出兩顆小虎牙,口吻頗為倨傲,“你還真是問對人了,騙子先生。要是換了那些渾渾噩噩的蠢貨,恐怕連一天有多久都不清楚……不過你也知道,這地方太無聊了,除了懺悔以外,能做的事就只有靠脈搏計數了。”
七年,路遠寒著實為這個答案震驚了一刻。
事情背後的真相越發撲朔迷離,遠比他想象的要更復雜,但他並沒有表現出驚訝,等到男孩停下講述,才繼續問道:“你還記得自己是因為甚麼才被關進來的嗎?”
“縱火罪。”男孩的話音輕緩得就像羽毛,彷彿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我只是想逃出那個地方,沒想到把隔壁也燒死了,但那又不是我的本意……能來到這裡的無一不是有罪之人,大家都需要悔過。我很好奇,人們在制定審判標準的時候是以甚麼為依據,民心所向,情節的嚴重程度,還是有意無意,這很難界定吧?”
“而你又犯下了甚麼罪呢,騙子哥哥?”
“與你無關。”路遠寒說道。
他已經基本上確認了,被關在這裡的人雖然都是“路遠寒”,卻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他們並不是同一個人的過去、現在、未來,更像是發生在平行世界中的事,每個人在時間和空間兩方面都有錯位。
就拿男孩舉例,他縱火傷了人,但路遠寒小時候過得順風順水,從前並沒有犯下過這樣一起刑事案件,從根本上講,兩個人就不可能位於同一條時間線的兩端。
秉持著大膽猜想,小心求證的準則他們頜骨下的編號除了標記犯人以外,是否也將不同的世界線區分開了呢?
想到這裡,路遠寒不禁打了個冷顫。
他還沒有看到這座監獄的全貌,編號就已經排到第1973個犯人了……這裡究竟是甚麼地方,竟然能把無數個世界線上的人聯絡在一起,將這些危險分子全部收容起來?
“仔細想想,我已經有幾天沒聽到對面大叔的聲音了。”男孩忽然說道,將路遠寒的意識喚了回來,問題一針見血,“他死了,是嗎?”
路遠寒沒有出聲,預設了他的說法。
“這也是在所難免的,他本來就是個不怎麼抗壓的人,能撐這麼久已經讓我很意外了……只是沒想到這一天還是來了。”
男孩轉過身去,微微低下了頭,像是在思考甚麼重要的事,讓門外的路遠寒無法看到他此刻的神情。
“上班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嗎,能讓人面目全非?我完全無法想象自己會變得那麼脆弱、瘋狂,甚麼事都承受不住,用死亡逃避一切……騙子先生,比起那個大叔,我還是更喜歡你這樣冷血的人,只有將自私貫徹到底,才能活到最後。”
“不過你得小心了,越獄的不止你一個人。”